他的力气很大,抓着王琰动弹不得,潜意识似乎在不断抵抗,可这香哪是摇摇头便能清醒的!
眼见沈明淮压来,气息呼在她的颈间,愈贴愈近。
王琰急中生智,猛地磕向来人的脑袋,他果真吃痛放手。两人额间红了一片,王琰眼疾手快地给他喂了药,才未酿成大错。
纵然长得再俊,既是姜绾的情郎,她岂能看上!
见他逐渐清醒,王琰连忙退了几步,不小心磕到椅子腿,重心忽失,整个人往后仰,所幸沈明淮及时将她捞入怀中,才未吵醒外间的二人。
方才他倾身而来就有一股甘甜的香味直窜入她鼻中,如今她趴在他胸口,味道更浓,竟……有些好闻。
“方才抱歉,多谢解药,但还请娘子自重。”
简直是不可理喻……王琰抿唇再退四步,唇边黑痣掉落,她急捡起来粘回去,却怎么也粘不上了。可恨今日出门太急,事事不顺。沈明淮定定看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扭头拨帘离开。
许是那味甘甜的香气激起了楚如霜的意识,沈明淮经过她身边时被揪住了袍角,小力扯不掉,大力不敢使。王琰二话不说割断衣袍,不顾沈明淮惊愕的目光,悄声出了门。
见她往南边走,沈明淮好意提醒了一声:“南面下山可要多一个时辰。”
南面亦是粮库的所在之处。王琰闻声回头,跃跃欲试,“不去放把火再走么?”
“您随意。”
看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那沓纸,并不想招惹旁的麻烦。可她还什么都没干呢,不给这群山匪点颜色瞧瞧,岂不白来一趟。想着想着,已兀自往粮库去,忽的一声喊叫在静下的寨里如惊雷炸开。
“不好了!肉票跑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
“不好了!粮库着火了!”
那边来了人,王琰只好往回走。近处有眼尖的山匪发现了正好逃跑的三人,立马呼来数十个同伙,向他们压来。
王琰顷刻抽出软剑,在他二人尚未回神之际,已向山匪攻去。让人措手不及的剑招又快又奇,砍来的刀都被她轻易避过,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数十名山匪就落了下风,亦像中了软骨散一般,跪倒在地。
应冥看直了眼,惊道:“流霜剑法?!”
沈明淮亦有些许诧异。与流霜剑法确有几分相似。出招、守势、攻法,皆以疾而行,而李长凌的流霜剑法,便是以快扬名。虽算不上真正的流霜剑法,但可谓深谙其精髓。
应冥低声问:“公子,莫非她就是李少侠身边的那位娘子?”
岁初丹州大雪,沈明淮代卫王出京赈灾。在城外连续施粥月余,其间李长凌亦出现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一位妙龄女子。但那日前来领粥的娘子戴着帷帽,他并未看清她的样貌。
火光冲天的方向,不断往返的山匪,提着一桶又一桶水,抢救粮库可比三个肉票逃走重要得多,连沉沉睡去的楚如霜都惊醒了。一抹熟悉的红衣身影转瞬隐匿在匪群中。
王琰握着沁血的软剑走来,笑盈盈地对他二人道:“可不是流霜剑法,是其徒弟,名唤落花,就是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意思。”
应冥嘲道:“落花?偷鸡摸狗学来的剑法倒取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词曰目不识丁,你这叫目不识剑,”王琰站定在沈明淮三步之外,用剑指道,“沈郎,你说,我这剑法是不是与流霜一脉相承?”
沈明淮未答,直往东侧山门走。他的剑虽未出鞘,剑鞘与剑柄便足以看出,这柄剑价值不菲。末端挂着白色剑穗,还有与头上玉冠一般,质地温润的两块美玉。
可再好,能有她手中的云衣好么?王琰右手握着的那柄软剑,陨铁铸成,薄而锋利,浴血而蓝光显。这世间,除了师兄手中那柄天水,应当再可无与之堪比的。
三人在一片慌乱中离开匪寨,旋又遇上常住萱草坡的小贼,下到山脚,已过丑时。王琰横剑拦住正准备上马的沈明淮,将心中疑惑道出。
“喂,情郎,作为报答,那百两黄金我不要了,你只需告知我你的名字便可。”
应冥立即护在沈明淮身前,“我家公子不姓秦,再说了,为何要告诉一个骗子他的名字?”
“你才是骗子。”王琰忿忿甩剑,这男子若是真心喜欢姜绾,又怎会任由她在牢里那般胡诌?空有皮囊的人,怎么看怎么令人讨厌。她非要坏了姜绾的事不可。
云衣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却仍带着咸腥味,将那甘甜的香气盖了过去。王琰剑指沈明淮,放言:“你若不立誓就此断了,就别想走。”
应冥又要说话,被沈明淮止住。沉默寡言的他终于舍得与她说话了。
“何意?”
王琰轻笑一声,揣着明白装糊涂,非得让她将话挑明不可。
“你压根就不喜欢姜绾,还纠缠什么?”
沈明淮蹙额问道:“你的意思是,我是姜绾的情郎?”
“怎么,你要否认么?”王琰愈发瞧不起他,敢做还不敢当了!没见过他这般窝囊的人,以后在上京,可不要再见到他。
沈明淮冷哼一声,“无稽之谈。”
“不说清楚不许走!”
王琰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却还留有一寸的距离。沈明淮沿着剑锋步步走近,毫无惧色,一双无甚波澜的墨眸映着她咄咄逼人的模样。
“你大可试试,杀了我。”
忽地后颈吃痛,脑袋天旋地转的,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第3章 官匪勾结
王琰扶着脑袋回到客店时,已是拂晓。店内近乎无人,只一位瞌睡的小二见客迎来。
“这位娘子,打尖儿还是住店?”
小二揉揉眼睛,瞥见她染血的衣裙,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这血———”
外边适时地打了一声响雷,似乎大雨将至。王琰简单擦拭了云衣,倒将自己忘了。
“嗳!这是猪血。我爹是卖猪肉的,我原在旁看着,谁知今日那猪特不老实,竟发疯向我冲来,情急之下划了一刀,便溅了一身。我这衣裙可是我爹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也不知洗不洗得掉……贵店不避讳这个罢?”
王琰又愁又苦地看着他。在这片待了近一个月,早已将当地妇女的模样学去八分。
小二将信将疑,“这……倒是不忌讳,只是——”
王琰从兜里拿出一锭银子,小二二话不说迎她入座。不想这阴黑的店内,还坐着一名男子,唯他手边有一盏烛火,不知换了多少回烛芯,这支亦快燃尽了。她刚要坐下,那男子的视线灼烈地烧过来,腰间的青玉花纹佩直垂在墨袍边上,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茶杯,抵在唇边又放下。
“阿兄……?”
王琰暗道不好,怎么刚探完虎穴,就要被抓回去了。她还没玩尽兴呢。
王桢大步走来,眉目间满是忧色,“怎的这副模样?这些血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快寻大夫!”
王琰拉着王桢坐下,安抚道:“不是不是,这些不是我的血,我没受伤。阿潆好着呢。”说着用水将脸上的麻子抹掉。这一回过神来,那饥饿劲儿又上来了。
厨子刚打着哈欠进庖厨洗菜,这会儿只有一碗阳春面可以吃。王桢付了钱才拿出帕子,仔细为她擦干净,温声道:“真是胡闹,不留音信消失两日,出事了怎么办?”
王琰乖乖坐着,“我的功夫足以自保,阿兄莫忧心。”
每回都变着法与李长凌在一处,谁也不知他身边的小娘子、小官人一直都是同一个人。有李长凌在,皮外伤都鲜有机会出现在她身上。
“你怎穿成这副模样?”王桢方才注意到她这身衣裳,是此番离家时,替她新制的春衣。
“穿素了回家,阿兄又说我好似无父无母无兄的落魄小娘子。今日穿得好了些,阿兄又问我怎穿成这样。你瞧,行走江湖,见血是常有的事,这不是白白糟蹋了一身好衣裳?”
王琰这才细细看起裙摆来,星星点点的血渍散在金牡丹之间,好似要开出一朵朵染血的山茶花来。
王桢抚平她的眉,“一件衣裳罢了,回去后到荣锦坊再做几件便是。”
王琰见他气渐渐消下去,不经意提起今日救了一位公子,“我瞧着,他也是上京人。”
王桢将手帕叠好放在桌上,“上京二十余万户,是上京人又有何稀奇?”
“不是普通人家,该是官家子弟。”
王琰又打趣起他来,“不过我大越百姓未来的父母官,免省被罢,怎做起闲云野鹤来了?”
王桢笑道:“能耐不少,教训起阿兄来了。”
“我可没有。”王琰四处望了望,“只是平素只见信不见人,此次亲自来,有些意外。”
“胡乱瞧什么呢?览之先往上京去了,留了封信与你,吃完再回房看。”
“说好在这见的……今早还给他传信呢。”王琰撇撇嘴,“云岩山上也不和我招呼一声。”
小二上面听见云岩山,忙问:“二位客官要去云岩山?”
王琰佯作不知,“怎么?”
小二将食案一收,苦口婆心劝道:“云岩山那群贼匪占山为王好多年了,专挑家境殷实的人家下手。我瞧您二位也是大户人家,好心提醒一句,还是绕道为好。”
王琰此去,已尽数领略,传言不假,只是她不明白他们何以如此猖狂。
“官府不管么?”
“那群山匪只劫富,又盯不到咱老百姓头上,自然没什么人闹。”小二又低声说了两句,“云岩那县令,本就是穷秀才,指不定早和山匪勾结上了,谁知道呢……”
王桢听得直皱眉,“正当赚取钱财发家者不占少数,怎可仗理行窃?更何况这理,本也立不住脚。”
不似王桢热心家事国事天下事,王琰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待小二走后,遂又问起李长凌,兄长却道他已先一步启程了。她这个师兄,最是不喜那权势纷争之地,竟会为了她入京。
王琰本想继续追问,可面再不吃,就该坨了。王桢亦拿出府中那套准则规训她。
她这个兄长未涉江湖,与那些高阁内读遍经书的文人一样,举手投足颇具风雅,吃饭更是细嚼慢咽。外人瞧了王琰没规没矩的样子,也难觉着二人会出自一家。王桢继承了王家一贯的做派,王琰这随意性子,当是另类。良玉的完工之笔,不在王家。
王桢见她吃好了,方道明此行目的:“我此番来,是接你回京。”
仿佛一朵绽开的花瞬间蔫了。王琰好不失望,“我就知……”
王桢话还未尽,重点实在后半句。
“乖乖跟阿兄回去。阿兄总不能替你完成笄礼罢?”
王琰细眉一攒,“笄礼?我都预备十六了,还准备什么笄礼。”
王桢和声解释道:“去岁你大病一场,父亲母亲才同意你在扬州调养,笄礼本就该补。只不过……淑妃要为笄礼的正宾。”
听到这消息,王琰一个没坐稳,险些掉凳,低声惊呼:“淑妃?!为何!阿爹区区一个尚书……此等殊荣我会折寿的罢。”
王桢敛起笑意,正色道:“此事还须回京与父亲母亲好好商议,怕是……”
雨倾盆而下,疾风击得窗户直响。
“阿嚏——”
“明知身子还未好全也不多穿些,快回房将衣服添上。”
王琰披着王桢的大氅上楼之时,见掌柜的娘子一口一个“沈郎”,扭着腰下去,手里还拿着一支上好的玉簪。昨日那会儿还叫“姓沈的”,这会儿又喊起“沈郎”来了。王琰不解地推开厢房的门。
合上门后,应冥将怀中的东西交与沈明淮,受了好一顿训。出言不逊、行为鲁莽,一一细数完,华信才从外边回来。
“属下已差人告知云岩县令,马匹瘏悴,会延误两日。”
“只是三当家,怕是不够。”沈明淮脱下沾血的外袍,“那位祝公子——”
“公子放心,我等是待那姓祝的入城才回此等候,估摸是个游医,马车上好几箱草药。”
沈明淮只点了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粮库的火不是你们放的。”
华信一脸懵,“什么火?此次出行带的人手就这些,我们并未上山。属下还担心那山寨人多势众,公子与应冥应付不来,想是属下多虑了。”
应冥与他解释道:“走的时候被发现了,那粮库突然起火,倒是给我们制造了机会。”
沈明淮的黑眸映在茶里,让人瞧不清。上京王家,流霜剑法。户部尚书王甫直之女,王琰。
年前,钱煦一个口信将还在筹备除夕晚宴的沈明淮叫到卫王府,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他帮忙。沈明淮一进书房便看见满地的画像。
“这些已是母妃筛选过的,明淮来替我瞧瞧。”
钱煦招呼婢女退下。
沈明淮站定在门口,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恕明淮无能,显然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这些画像可是本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收集来的,”钱煦料到他会这么说,已自顾自地观察起来,“先将容貌平平的择出来。”
第一卷便是王琰的。眉眼瞧不出什么,倒是满脸的麻子引人注目,还是个药罐子。钱煦未看两眼,就将画像卷起来往旁放。
沈明淮随之瞥了两眼,提醒他:“据说她已两年未出府,这画像大抵是从前的,不真。”
钱煦又拿起一卷画来,“这是坊间那白百道弄来的像。他的消息,可信。”
沈明淮思绪飘远,忽又记起一事,心神更乱了。
“久仰国公大名,闻沈公子亦器宇轩昂,今日一见,当真是拔群之姿。”
“刘县令客气了。”
刘大年恭恭敬敬迎沈明淮入席,已摆上一整桌好酒好菜。
沈明淮按住刘大年要替他斟酒的手,“我此番来,亦是受卫王之托。开岁大雪,尤以丹州受害最为严重,下辖各县皆捉襟见肘,不断发来申状,亦或频频拜访州府,唯有云岩,刘县令治理颇佳,财之不匮,衣之不寒,食之不缺——卫王让我向刘县令请教一番,回京后好与陛下禀明刘县令之功。”
刘大年放下注子,连连赔笑道:“折煞我也。刘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领圣上俸禄,替圣上分忧,这是应该的,不敢居功。反倒是沈公子,听闻在官家开仓救济之下,还自费广设粥棚,分发御寒衣物,实乃尔等之榜样。”
沈明淮再次认真打量起眼前之人,弯低的腰骨、奉承的神情,齐整的官服,以及他往里收了收的麻布内衬。
“广设粥棚、分发衣物,皆承圣上恩泽,以皇家名义造福百姓,刘县令是觉得殿下在以权谋私?”
刘大年连连摆手,“刘某不是这个意思!怎敢以鄙人的浅陋无知揣度圣意?沈公子多虑了——”
“这饭菜可还合二位官人的口味?”酒楼的东家章昌船忽地出现,“这位便是沈公子?”
“这是——”刘大年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我是这金满楼的东家,公子救济百姓实在辛苦,这些菜若不合公子口味,我再着人另做一些,不知……”章昌船这伏低做小的模样,倒是与一旁的刘大年如出一辙。
沈明淮对他的讨好视若无睹,问起了另一件事:“不知东家近日可见过一位身着蜀锦、儒雅朗俊,腰间挂着青玉玉佩,亦是从京城来的公子?”
章昌船将他全身上下看了一遭,“您的意思是如您一般风姿绰约的京城贵公子?”
奉承之辞随手拈来的人,沈明淮见得不少,料他下一秒必是有所求。
见沈明淮未否认,章昌船一番苦思冥想,遗憾道:“不曾见过。可是公子的好友?”
沈明淮握上瓷杯,眉头微锁,“前些时日我二人在萱草坡下遇见,因车殆马烦,约好两日后在此相见,昨日与今日皆不见其人,我担心……”
章昌船迅速与刘大年相视一眼,后者忙道:“许是与公子一般,马匹瘏悴,误了些时间。不知公子好友尊姓,我替公子留意着些。”
章昌船立马附和道:“对,对。萱草坡到此不过五十里,许是明日便到了。”
沈明淮起身行礼将二人吓了一跳,“友人姓王,乃我同窗。沈某在此,先谢过刘县令和章掌柜。”
刘大年忙扶起他,章昌船紧跟着去扶另一侧。
沈明淮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听闻云岩山贼匪横行,故而担心友人……”
刘大年极力藏住急色,“公子放心,刘某定尽力助您与友人相聚。”
沈明淮再行一礼,“有劳。”
“我要见刘县令!别拦我!”
本应在县衙停下的马车直驱而去。
“老伯,那是何人?”沈明淮在县衙对面不远的一饮子铺坐下。
老伯回过身望去,“他啊,窦大商人啊。官人是外地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