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说一句对不起，那也该是我说啊。”顾蕊闭了闭眼，眼眶发酸:“如果不是为了我，您也不至于苦苦煎熬这么久……”
“爸，真的谢谢您，为我付出那么多。”
顾蕊走上前，握住父亲的手，声音轻柔，语气却无比坚定:“爸，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什么都不懂只会哭的小孩子，您不用再向从前那样，做任何事都要瞻前顾后，害怕伤害到我……您做自己想做的吧，不要再为我而活，您要为自己而活！”
顾城华一时间怔然无语，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顾蕊的话，竟是字字句句说在了他的心坎儿上。
原来，曾经那个总是在阿灵怀里撒娇，在阿灵过世后哭到近乎昏厥的女儿，早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如此成熟懂事，也如此坚强。
父亲离开后，顾蕊重新坐回书桌前。
刚才父亲告诉她，这几天就会向祝鑫芝提出离婚的事情。
假如二人离婚，她能接触到祝鑫芝的机会就更少了。
那样的话，似乎更难了解祝鑫芝平日的行踪、接触了哪些人，也就更难知道她背后那个，害死了母亲，又把父亲公司打压破产的人是谁。
顾蕊心里犯愁，但转念一想——按照前世祝鑫芝所说的，她在父亲提出离婚后不久，主动联系了那人。
那么这一世，在父亲提出离婚后，她是不是也会联系那人？
如此一来，这段时间，不就是查清那人是谁的好时机？
——可是她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又能怎么做呢？
顾蕊想着，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卡里的钱包括父亲平日里给她的零用钱，以及学校颁发的奖学金，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或许，她该用这笔钱做些什么。
顾蕊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又把银行卡放回了抽屉。
除夕将至，祝鑫芝带着顾思晴回了娘家，顾城华也去到父母家中，要将二老接来萃天居一起过年。
趁着父亲去接爷爷奶奶的工夫，顾蕊准备把房间打扫干净，好迎接爷爷奶奶的到来。
扫完地后，手机铃声响起，顾蕊接起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宋佳怡，她跟顾蕊寒暄了几句，聊了许久关于如何过新年的计划，以及最近校园论坛里的一些大新闻。
“对了，小蕊，你听说没有？裴嘉和跟陈曦羽分手了。”
顾蕊略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吧……是跟陈曦羽关系不错的女生说的，消息应该是真的。”
宋佳怡顿了顿，又说:“不过，好多人都特别庆幸他们两个分手了。”
“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陈曦羽那脾气吗？她仗着自己男朋友是裴嘉和，在学校里没少欺负人。特别是咱们班同学，没被她欺负挤兑过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宋佳怡平日里性情温和，很少在背后提及哪个人的不好，连她也对陈曦羽心生不满，看来陈曦羽平时的行事作风确实过分。
“不过呀，我觉得陈曦羽对你还是挺忌惮的。”宋佳怡突然道。
顾蕊觉得好笑，声音里都含着笑意:“你别乱说了……”
“你听我说嘛。”宋佳怡加快了语气:“你刚转来咱们班的时候，陈曦羽不是在你面前可凶可厉害了吗，还撺掇马薇薇找你茬儿……可是后来，她虽然对你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却没再敢当着你的面说些难听的话……”
“……这能说明什么？”
“你仔细想想，她那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嘴巴跟带刀子似的，而且她一开始还故意针对你……我估计，肯定是有人做了什么，警告了她，她才不敢在你面前胡作非为了！”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吧？”宋佳怡嘻嘻笑了两声。
顾蕊哪儿能听不出宋佳怡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顾蕊不回话，电话那边的宋佳怡却更兴奋了:“小蕊，你是不是害羞了呀？”
顾蕊清了清嗓子:“别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
宋佳怡沉思了好一会儿，严肃道:“小蕊，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我实话！”
“好。”
“陆淮跟孟斯齐，你到底喜欢谁？”
听到这个问题，顾蕊懵了三秒，然后无奈道:“佳怡，你这个问题的设置，本身就是陷阱吧。”
这个问题预设的前提就是，顾蕊喜欢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小伎俩被瞬间识破，宋佳怡叹了口气，语气似有遗憾:“你真的，对他们两个都没有感觉呀？太可惜了……他们两个都很不错啊，喜欢他们的女生可多了，特别是陆淮……”
顾蕊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见距离父亲离开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便对宋佳怡说:“佳怡，先不跟你说了，我要打扫一下房间。”
房间彻底打扫干净后，顾蕊坐在沙发上，等待父亲和爷爷奶奶回家。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综艺节目，顾蕊看了几眼，觉得十分枯燥无味，便拿起手机。
一条短信的提示框出现在屏幕上，她点开那条短信。
发信人是陆淮。
短信的内容是:你明天在哪儿？
明天是除夕夜，他问她在哪儿做什么？
顾蕊正想着，陆淮又发来一条信息:“不回短信的话，我现在就给你打电话。”
顾蕊:“……”
比起接听电话，顾蕊果断选择了回复他:“在萃天居。”
她犹豫了会儿，然后又发出去一行字:“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淮回复她:“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顾蕊稍怔，在屏幕上打出几个字:“谢谢，但我不能收。”
她还没按下发送键，陆淮又发来了信息:“不许说不要。”
“不收也得收。”
“必须要收。”
连着收到三条信息后，手机终于安静了。
顾蕊看着满屏幕的信息，哭笑不得。
即便她拒绝，他也还是会过来吧。
——顾蕊有些无奈地想着。
罢了，随他去吧。
除夕夜，顾蕊和父亲、爷爷奶奶坐在一桌，吃着团圆饭。
电视机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正语气热烈地介绍着接下来要登场表演的节目。
桌上的气氛却算不得融洽，原因无他，只因为顾城华告诉了父母他已经向祝鑫芝提出离婚的事。
爷爷满面愁容，奶奶也放下碗筷，叹气道:“城华，小蕊还正上着高中，你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
“奶奶，您不要这样说。”顾蕊坐在奶奶身边:“爸爸向阿姨提离婚这件事，是征求了我的同意之后，才这么做的。”
奶奶满脸惊讶:“你同意了？”
顾蕊点点头。
奶奶先是觉得不可置信，继而又抚了抚顾蕊的肩膀:“好孩子，奶奶知道你懂事……可是你得知道，如果你爸爸离婚的话，你就又成了没有……”
奶奶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实在说不出后面的几个字。
顾蕊心知肚明奶奶想说什么，无非是“又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
她不想让奶奶因为父亲和祝鑫芝离婚的时候感到担忧，索性道:“奶奶，祝阿姨对我并不好，而且她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差，经常冲我发脾气。”
顾蕊的话毫不掺假，这段时间她和祝鑫芝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连表面的平和也懒得维持了。
特别是父亲向祝鑫芝提出离婚后，祝鑫芝更是当着顾蕊的面破口大骂，把顾蕊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还说顾蕊在父亲面前咬舌根，故意说她的坏话。
“怎么会这样？”
奶奶心疼地看向顾蕊:“小蕊，你真的受苦了，奶奶真是傻，从前还一直劝着你爸爸不要离婚，没想到祝鑫芝竟然这么对你……”
听见奶奶这么说，顾蕊心下松了口气，明白奶奶不会再多追究父亲要和祝鑫芝离婚的事情。
她拿起筷子，往爷爷奶奶盘子里夹了几块儿他们爱吃的菜，又陪他们说了些逗趣的话，二老都被她逗乐了。
春晚还在播放，电视屏幕里，一个身着红色礼服的女人正启唇轻唱，声音婉转动听。
顾蕊不禁想起了母亲，她垂下眼睫，神色有些黯然。
除夕夜，爷爷奶奶和父亲都陪在她的身边。
只可惜，母亲再也不会回来。
她也再不能拥有，那般圆满的除夕了。
爷爷奶奶很早睡下了，顾城华和顾蕊说了几句话后，也回了卧室。
顾蕊独自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屏幕。
没有陆淮发来的短信，也没有未接电话。
所以，他是不来了吗？
顾蕊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铃声突然响起。
她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却发现来电显示没有备注，是个陌生号码。
这是谁打来的？难道是陆淮用的其他手机号？
那边的人似乎很意外顾蕊这么快就接通了电话，静了会儿才道:“顾蕊？”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顾蕊愣了几秒:“……班长？”
听筒里传来孟斯齐温和的嗓音:“嗯，是我。”
“有什么事吗？”顾蕊问。
孟斯齐笑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想给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顾蕊有点儿诧异，毕竟只是要说一句新年快乐而已，发条短信就足够了，没想到孟斯齐会专门给她打个电话。
这么想着，顾蕊由衷道:“也祝你新年快乐。”
两个人又聊了些关于假期作业的事情，便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顾蕊又看着屏幕。
然而手机还是毫无动静。
——他真的，不会来了吗？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的刹那，顾蕊慌忙摇了摇头。
天啊，她在想什么？！
难道她在失望吗？
顾蕊感觉脑子里翻江倒海，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倚在沙发上，用手背探了探自己额头的温度。
好像是有点烫。
她会不会发烧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她低眸，看了眼腕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洗漱，却再次听见手机铃声响起。
她步子一滞，把手机放在耳边，按下手机的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出声，嗓音一如既往的带着些沙哑，却很好听:“顾蕊，我到了。”
顾蕊心中泛起阵莫名的滋味儿:“嗯。”
“你来小区门口吧，门卫不让我进。”
陆淮的声音有点儿郁闷。
萃天居的物业管理很严格，没有业主卡的人员一律不得入内。
光是听陆淮的声音，顾蕊就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这少爷性子的人被门卫硬生生挡在小区外面，此时的表情一定又气又恼，很是郁闷。
“好。”顾蕊的声音里夹杂着浅浅的笑意。
陆淮听了却更不爽了，干巴巴道:“不许笑。”
顾蕊没回应他，挂断电话后，围上围巾出了家门。
冬日的天气照旧寒冷，顾蕊小跑着到了小区门口。
走出小区后没多久，顾蕊便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陆淮。
他身边还停了辆黑色的汽车。
陆淮远远望见顾蕊小跑着过来，待她站到他跟前时，陆淮轻笑了声:“我还是头回见你，跑着到我身边。”
他唇角弯着，眼睛被灯光映得亮盈盈的，语气很不正经:“是不是，想见我了？”
顾蕊镇定道:“你要是再乱说，我马上回家。”
陆淮瞬间败下阵来:“开个玩笑而已，你别生气。”
顾蕊没吭声，陆淮往她身边凑了两步:“真生气了呀？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
顾蕊仍旧一言不发，陆淮没辙了，他冲车上的司机喊了句:“李叔，把东西拿给我。”
李叔很快从车上下来，他手中提了个塑料袋，恭敬地把塑料袋递给陆淮后，他重新回到车内。
顾蕊的目光在汽车上停了几秒，看向陆淮时，眼神中带了点儿疑惑:“你怎么不在车里等我？”
毕竟，外面这么冷。
“我不怕冷。”
陆淮说。
他的眸色漆黑如墨，语气认真:“但是我怕，你来了之后，看不到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暧昧在空气中缓慢流淌。
顾蕊的心头漫过一阵异样的感觉，她竟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
她侧了侧脸，不敢看陆淮的眼睛。
“给你。”陆淮说。
顾蕊接过陆淮手中的塑料袋，她低头看了眼，看到塑料袋里是个收纳盒。
“不打开看看吗？”
听到陆淮这么说，顾蕊把收纳盒从袋子里拿出来，然后缓缓打开收纳盒。
收纳盒里，存放着几张光碟。
顾蕊不明所以:“这是？”
“这是我用一位歌手的唱片，刻录出来的光碟。”
陆淮定定地望着顾蕊:“那位歌手，叫温灵。”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顾蕊整个人僵住。
她呆呆地看了眼陆淮，然后又看向收纳盒里的光碟。
她先是觉得不可置信，然后忍不住去触碰那几张光碟，指尖轻微发颤。
“上次在唱片店，我就记住了温灵这个名字。后来去滑雪场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你母亲。”
“我找了很多家店，但是结果都一样，买不到她的唱片……所以我借了嘉和家里的唱片，一张一张刻录下来。”
“希望你能，喜欢这个礼物。”
顾蕊小心翼翼地把收纳盒合上，然后抬眼看向陆淮。
他眉眼深邃，五官没一处不精致，却丝毫不失少年的桀骜和英气。
他乌黑的眸子中闪着期待的光，像是很在意顾蕊会不会喜欢他为她准备的这份新年礼物。
顾蕊把装着收纳盒的袋子紧紧搂在怀里，闭了闭眼:“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新年礼物了。”
顾蕊的眼眶发酸。
祝鑫芝把母亲的唱片全部丢掉后，她去过很多家音像店，想要碰碰运气，得到的结果却无一例外，那些店里根本没有母亲的唱片。
她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听到母亲的歌声了。
可现在，眼前这人，让那曾经不可能的祈愿，成为了现实。
听到顾蕊这么说，陆淮唇角微微翘起。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
明明是冬日，寒冷凛冽，可眼前少年的笑容，竟比那六月的骄阳还要耀眼，灼得她胸口发烫。
顾蕊不禁偏过头，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只有一句谢谢吗？”陆淮笑着问。
顾蕊很感激陆淮:“那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买给你。”
“什么都可以？”
顾蕊点头:“嗯，都可以。”
“那我希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顾蕊毫不犹豫:“好。”
坐到车上后，顾蕊有点儿后悔刚才一口答应了陆淮的要求。
他说的地方到底是哪儿呢？应该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场合吧？
顾蕊一方面觉得自己想多了，一方面又忍不住忐忑不安。
陆淮似乎早就交代过司机要去哪里，他坐上车后，也没说什么，司机便开始发动车子。
直到下了车后，她心中的石头才算落地。
——陆淮带着她来到了蒲天街。
平日里蒲天街便热闹非凡，今天是除夕，人流量比往日更大。
街上的小贩众多，人也众多，顾蕊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向前行进，陆淮怕她走丢，紧紧跟在她身后。
到了一处人稍少些的地方，顾蕊站稳，她环视一周，把华美的街景尽收眼底。
临近新年，整条街上的树木被各式各样的花灯点缀，许多商家也费尽心思，用花灯装扮店面。远远望去，整条街被笼罩在灯光的海洋中，浓浓的年味儿几乎要溢出来。
陆淮:“是不是很漂亮？”
顾蕊:“嗯，很漂亮。”
陆淮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人工桥:“我们去那边吧。”
二人顶着拥挤的人潮再次前行，走了没几分钟，陆淮突然停住脚步。
顾蕊正奇怪着，陆淮绕到她身后。
“我在后面，你走前面。”
反正谁在前面都一样，顾蕊也没多想，任由陆淮跟在她身后。
来来往往的人如潮水般，她不禁侧目，向身后看去。
只见陆淮时不时伸出双手，挡住那些不断涌向她的人潮。
他用他的双手，尽可能地为她开辟出了一方虽然狭小，却也足够她受用的空间。
她眉头微微跳了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在心间缓慢蔓延流淌。
终于走到人工桥的时候，她斜靠在人工桥的栏杆上，长长舒了口气。
似乎到了这时，她才终于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走到这上面来？”
如果是为了看蒲天街的街景，那么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就已经足够，何必在耗费力气走到人工桥上来？
陆淮:“今晚这附近有场烟花秀，这里是最好的观景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