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当时陆淮对顾蕊的注意,竟不是一时兴起。
陆淮闭了闭眼,思绪被那段回忆全然占据……
“我说老裴, 你到底对人家女孩儿做什么了?害得人家要死要活的?”
刚一下车,程奕飞便忍不住敲打裴嘉和几句。一路上,裴嘉和忙着发短信安抚女孩儿情绪, 程奕飞根本插不上话, 趁着下车这会儿工夫, 他总算逮住机会了。
裴嘉和苦笑:“我发誓, 我真没做什么, 我就是跟她提分手而已,只是没想到她性子这么偏激。”
程奕飞直接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只是提分手啊?人家女孩儿无缘无故被你甩了, 你别不认账!”
裴嘉和被噎了下,张了张嘴, 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宁城女子高中位于市郊,他们逃了最后一节课,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出租来到这儿, 到地方的时候,女子高中已经放学,来来往往出入校门的女生众多。
三个穿着星河高中制服的男生站在女子高中的门口, 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很奇怪的,但学校女生也都见怪不怪了,毕竟女子高中里的女生和其他高中男生谈恋爱是常事, 经常有其他学校男生趁着放学在门口等待女朋友。
周围许多女生投来灼灼的目光,陆淮被那些目光扰得心烦:“抓紧把事情处理完,别浪费时间。”
裴嘉和点头:“先进学校吧。”
因为谈恋爱,裴嘉和平日里常来女子高中,和门口几个保安混得十分熟络,于是没费多大功夫,三人便顺利进了学校。
裴嘉和电话联系了女生, 没多久二人便见面了,女生似乎是刚刚哭过,整个眼眶又红又肿。二人说了没几句话,女生又开始捂嘴抽泣,豆粒大的泪珠不停往下落,哭得十分伤心。
这场景有旁人在着实尴尬,陆淮和程奕飞走得远远的。他们之所陪裴嘉和来女子高中,无非是当个帮衬,万一女生真的想不开,多个人也好解决问题,至于裴嘉和跟女生的感情纠葛,他们两个自然不会有丝毫掺和。
大概是因为坐落于郊区的缘故,女子高中有着天然的环境优势,校园绿化水平一流。春光明媚,道路两旁的柏树油绿茂盛,各色花株在花坛中争相开放,扑鼻的香气阵阵袭来,沁人心脾。
二人站在花坛附近,程奕飞忍不住赞叹:“虽说女子高中的升学率一年不如一年,可这环境条件搁市里所有高中里绝对算是拔尖儿的了,只可惜学校不招收男生……”
陆淮瞥他一眼,目光有种淡淡的嘲讽。
“淮哥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况且女子高中不光环境美,学校女生颜值高也是出了名的!”说着,程奕飞凑近陆淮,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听说这学校的校花长相漂亮极了,比明星还漂亮!经常有其他学校男生逃课来女子高中,就为了看校花一眼……我记得这个校花好像是姓顾,名字叫顾……”
说到最后,程奕飞挠了挠下巴,对着陆淮不怀好意道:“要不,咱们也想办法去瞅瞅,看看这个校花到底长什么模样?”
陆淮拒绝得直截了当:“不去,没兴趣。”
程奕飞一阵惋惜,然后坐到附近的长椅上休息。
虽说对程奕飞口中的“校花”不感兴趣,不过陆淮对这校园环境还是有几分好奇的,他让程奕飞在长椅这里等裴嘉和,自己则顺着道路往柏树林里走。
树木长势茂盛,林间鸟鸣虫声此起彼伏。
林间石子小路蜿蜒向前,陆淮继续向前,看到一口井。
他走近一看,这井大概年头久远,其中没有井水,井周边杂草丛生,已然废弃了。
走了许久的路,陆淮觉得有些累,便在井边稍作停留。
“你要做什么?”
清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陆淮身形一滞。
“这样的枯井学校里有几口,以前闹出过人命……如果人跳下去,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陆淮这才明白,身后的女生以为他要跳井自杀,想到这里,他觉得实在好笑。
他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形苗条的女生。
女生身穿学生制服,手里抱着书本,静静地望着他。
待女生越走越近,他终于看清了女生的容貌。
乌黑顺长的头发散落在肩后,皮肤白皙得像是不曾遭受过任何风吹日晒,一双眼睛黑而亮,透着水光,精致的五官似是画师用笔墨认真勾勒出来的。
一时间,陆淮竟忘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回神,有些不自在地道:“你误会了,我没有……”
女生眼中闪过犹疑:“你刚才,在井边停了很久……”
陆淮心说在井边停得久也不意味着要跳井吧,然而看着女生认真的神情,他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见陆淮不解释,女生抿了抿唇,说:“这里是女校,我不知道你一个男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无论怎么样,请你珍惜自己的生命。”
“人如果死了,就彻底消失了……最难过最痛苦的,是活着的亲人……”
“就算为了他们,希望你认真对待自己。”
一阵风吹过,扬起少女耳边的长发,她一手抱着课本,一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勾至耳后。
陆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时宜。
如果他直说自己根本没有想自杀,会不会让眼前女生觉得尴尬?
这么想着,陆淮突然一惊,心想眼前女生会不会尴尬干他什么事?他凭什么在意?
可饶是心里充满了这种念头,在看到女生那双含了泉水似的眼睛时,陆淮还是点点头,语气颇为认真道:“嗯,我知道了。”
末了还郑重地补充了句:“谢谢。”
女生舒了口气,整个人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她弯了弯唇,露出很浅的笑。
陆淮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半拍,酥酥麻麻的感觉漫上心头——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待他还想再对女生说什么时,女生已经转身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脚步稍顿,没有回头,似乎是不想轻易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她过了会儿才道:“……我姓顾。”
少女一步一步向前走,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那身影仿佛穿越时空,与那日拒绝他后毫不犹疑离开的身影相重叠,让他心底冒出最深刻的疼痛。
“陆淮,你还好吧?”
裴嘉和见陆淮神色不对,慌忙问道。
陆淮摇摇头:“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裴嘉和却觉得陆淮的神色和“没事”半点儿不沾边,他暗暗吁了口气,看向陆淮,眸光复杂。
或许是觉得气氛尴尬,裴嘉和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道:“我想起来你说的那次逃课了,我还是头次因为分手吃那么大苦头,那女孩儿性子真是犟得很,我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得平静下来……想想真是后怕……”
“对了。”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裴嘉和不禁笑道:“我记得当时终于把那事儿解决了之后,你还说了句特别正经的话——你说无论怎么样,人都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跟奕飞都意外坏了,特别是奕飞,嚷嚷着你是不是撞了邪,还被你狠狠数落了一顿……”
陆淮怔了下,终于露出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虽然那笑容很浅很浅,稍纵即逝,几乎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看向窗外,眸色漆黑深沉,良久后喃喃道:“原来……”
裴嘉和没听清他的话,忙问:“你说什么?”
陆淮没应声,只心想着,原来从初遇起,他就把她的每句话放在心上。
——只可惜这片心思,她根本就毫不在意。
想到这里,陆淮的心情顿时如落水的巨石,愈发向下沉,让他痛苦而狼狈。
他强撑着做出镇静的表情,无声叹息,又对裴嘉和说:“没什么。”
一有闲暇时间,顾蕊便会去芜山陵园祭拜母亲,这天,她自己搭公交车来到芜山。
在墓碑前摆了束白菊后,顾蕊起身。
她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墓碑上。
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经历了时间洗礼,可她的笑容却明媚温暖,如同她在世时一般。
顾蕊时常会想起,母亲那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怎么会忍心丢下丈夫和女儿,决然离世呢?
这些年来,顾蕊从父亲口中得知,母亲温灵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吃过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而父亲也是在大学与母亲相识的。而祝鑫芝,则在高中时就是母亲的好友。
对于母亲来说,除了她和父亲,这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而祝鑫芝,则一直以来被母亲视作最信任的好友。
讽刺的是,母亲全心全意信赖的祝鑫芝,却对母亲充满了十足的恨意。而顾蕊至今不知道,那份堪称恶毒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风吹过,夹杂着轻微的寒意,顾蕊不禁哆嗦了下。
她正要离去,却觉得有什么人在看自己,她停住脚步,向目光的来源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瘦的男人,男人身后跟着几个人,那几个人神色毕恭毕敬,姿态十分谦卑,看样子像是男人的手下。
男人走得越来越近,即使隔着墨镜,顾蕊也觉得男人的目光正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顾蕊不禁皱起眉,向后退了半步。
而男人此时已经站定在距离她几米的位置,然后摘下墨镜,毫不遮掩地打量着她。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顾蕊心中一惊,因为那张脸和陆淮父亲陆明远实在太像了,但很快顾蕊又反应过来,这不可能是陆明远。
这人长相虽然与陆明远肖似,但仔细看的话五官还是有差别的。另外二人的气质相差很多,陆明远虽说重权在握但身上斯文儒雅的气息很重,眼前这人则充斥着强烈的阴郁气息,令人油然而生一种畏惧之感。
然而最令顾蕊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而是他直勾勾盯住自己的眼神,那眼神简直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然后她听到男人用一种极其可怕的语气问她:“温灵,是你吗?”
第35章
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是, 男人说这话时,目光炽热得像是燃了火,夹杂着超出寻常的热切, 那目光简直炽热到了极点, 甚至让顾蕊生出种自己身上要被灼伤的诡异错觉。
她本想立刻离开, 可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必然和母亲有所联系, 她屏息而立, 沉声道:“你是谁?”
听到顾蕊说话,男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迷离之色渐去,像是终于清醒了般, 他轻轻嗤笑了声:“我竟然糊涂了,温灵早就……”
那声音透着嘲讽, 又带着种微妙的伤感。
没多会儿后, 男人问顾蕊:“你是温灵的女儿?”
虽是问句,男人的语气却显得十分笃定。
顾蕊没回答他,嘴角轻抿, 满眼冷淡疏离。
男人见她这神态,怔了几秒,才笑道:“不愧是她的女儿, 真像极了她。”
顾蕊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是谁?”
男人静静盯着她,许久后露出个让顾蕊心里冒出森森寒意的笑容:“你迟早会知道我是谁的。”
“先生。”
男人身后的保镖将一大捧花束递到他跟前,弯腰垂首,毕恭毕敬道:“这是之前预定的花。”
男人接过花,几步走到墓碑跟前,将花束放在墓碑前。
顾蕊忍不住蹙起眉,据父亲所说, 知道母亲葬在芜山陵园的人寥寥无几,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怎么会知道母亲葬在这里?
“你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顾蕊缓缓问道。
男人轻笑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她。
男人的面容与陆淮父亲陆明远有七八分像,眼神却全无陆明远的清明柔和,反倒犹如一头鹰隼在紧盯猎物,眸光间的阴郁狠戾让人不寒而栗。
“你觉得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嗯?”
男人的尾音沙哑,颇有磁性,顾蕊心中却陡然生出种不快,男人那种微微上翘的尾音竟带着些暧昧的气息,让顾蕊觉得无比恶心。
她静静望了男人几秒,心中终于明白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是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的,这么想着,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她加快步子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分毫不移。
男人身旁的保镖见他盯着顾蕊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了番猜测,立刻道:“先生,我去拦住她?”
男人抬手,瞥了保镖一眼,目光冷幽幽的。
虽然没有说一个字,跟在男人身边多年的保镖登时会了意,没再多言。
许久过后,男人喉咙里冒出声轻笑:“啧,我从没想过,温灵的女儿,竟然跟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旁边的保镖垂首听着,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缓缓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像是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顾蕊一直在想那男人究竟是谁,和母亲什么关系,可是除开那人与陆明远相似的容貌,便没有半点儿思绪。
而在前世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男人的身影。
顾蕊越想越觉得头疼,突然手机一响,她打开手机,看清发信人后,立刻点开信息。
发信人是顾蕊用这些年存下来的钱雇得私家侦探,自从父亲和祝鑫芝提出离婚后,顾蕊便找了私家侦探盯着祝鑫芝的动向。
之前凭着侦探调查到的消息,顾蕊把祝鑫芝背后的一些动作告诉了顾城华,顾城华先是半信半疑,后来在公司经过一番排查发现正如顾蕊所言,公司最近遭逢的一些事情全是祝鑫芝在背后搞得鬼。
知道内鬼是祝鑫芝后,顾城华立刻解除了她在公司的职务,但祝鑫芝毕竟在公司里待了多年,了解许多核心机密,在她离开后仍旧给公司添了很多乱子,顾城华最近也为这些事忙得焦头烂额。
然而无论再忙再累,顾城华还是在顾蕊面前极力掩饰他的疲惫,生怕让顾蕊看出他的焦虑。
想到这儿,顾蕊抿了抿唇,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信息里说明了祝鑫芝最近的动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顾蕊仔细看着,却没看出什么异常。
祝鑫芝家境殷实,即便与顾成华离婚回到母家,仗着母家的富贵,日子依旧过得自在。
顾蕊看着看着,心里便更觉得恨。
这个女人在上一世,利用她祸害陆家,而在事情败露后她最后一次与她联系,就是为了至她于死地。
她永远不会忘记祝鑫芝站在滔天大火里冲她露出的得意而扭曲的神情,更不会忘记她把废弃仓库大门反锁,断了她最后的一线生机。
而她最不能忘记的,是那个不顾一切冲进火场,为救她葬送了自己性命的陆淮。
她欺骗他,利用他,把他的尊严和爱情狠狠践踏,她以为她成为他最憎恶的人,她以为他会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可她没想到,被她如此彻头彻尾欺瞒背叛的陆淮,即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她。
铺天盖地的火焰中,烟雾将顾蕊的眼睛熏得生疼,她已经放弃挣扎,只哭着哀求陆淮离开,求他不要为她白白搭上性命。可陆淮根本不理她,只拼命地用石头去砸锁住她的铁链。火势越来越大,顾蕊连哭得力气也失去了,只哑着嗓子求陆淮快离开。到了最后,陆淮终于认清铁链不会断开,他抛开手中的石头,定定看向她,惨然一笑:“顾蕊,我没有办法,我救不了你,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赤红如发疯的野兽。
顾蕊整张脸被泪水湿透了,她摇着头不停哽咽着:“你快走,快走,不然你也会死的,求求你,真的求求你……”
“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丢下你。”
他走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顾蕊,如果不能跟你一起活下去,那我愿意陪你一起下地狱。”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缱绻温柔,如果不是话中的语义太过疯狂,简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
似乎到了生命最后一刻,顾蕊才恍然察觉到,陆淮对她究竟抱有何等偏执的情感。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顾蕊整个人忍不住颤栗起来。
从外人看来,她的神色是十分可怕的,脸颊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各种情绪在眼中变换闪动。
“顾蕊?”
清润的男声让顾蕊从回忆中抽离,她转过头,只见向她走来的人竟是裴嘉和。
裴嘉和站在路边,见她神色异常,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吗?”
顾蕊尽量让自己的神情平静下来:“没什么。”
顾蕊额头冒着细汗,脸色苍白依旧,裴嘉和想了想,又说:“真的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