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晓并不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模样出众,可今日来赴宴的贵女都精心打扮过,她并没有太引人注意,况且去岁的仲秋宴上,长公主也并未留意到她。
总不能是因为她的曲子吹得太难听了吧?好歹她也练习了好几日呢!
上京城只有一个孟府,长公主说的自然是她。孟元晓福了福身,甜甜道:“回长公主,正是臣女。”
“过来,给本宫瞧瞧。”
孟元晓上前,长公主面上噙着淡笑,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道:“模样果然出挑。”
“谢长公主夸赞。”
“本宫记得你有两个哥哥,你大哥本宫知晓,却不曾见过你二哥,你二哥如今在何处?”
长公主生得丰腴,保养得当,瞧上去不过三十岁的样子。
她虽是笑着的,一双眸子却灼灼得摄人,孟元晓心里忍不住有些犯怵。
她一脸乖巧,如实道:“回长公主,臣女的二哥如今在丰州军营中历练。”
长公主点点头,笑着道:“孟大人好福气,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都是人中龙凤。”
孟元晓忙道:“长公主谬赞了。”
她生得好看,一张俏脸乖巧中透着几分娇憨,水汪汪的杏眸扑闪扑闪,实在让人生不起厌恶。
长公主倒未为难她,她指了指赢得众人赞赏的那副画,“本宫听闻你擅长丹青,本宫不大懂这些,你来帮本宫点评点评。”
本就是让人家出风头的,孟元晓如何敢班门弄斧?好在她脑子机灵,指着画上几处最显眼的精妙之处,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
她也不怕被长公主识破她的小心思,反正长公主要的就是这个。
果然,她夸了一通后,长公主面上笑意愈发深了,最后深深看她一眼,问:“本宫听闻,你要定亲了?”
孟元晓不由惊讶。
她同棠哥哥的亲事尚未定下来,她连明月都未说,外人也都不知晓,长公主怎会知道?
她不知长公主为何突然问这个,却不敢欺瞒长公主,只红着脸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全听父亲和母亲的。”
她本以为自己答得并无纰漏,却不料长公主意味深长道:“婚姻大事是自己的事,如何能全凭旁人作主?也总该你自己喜欢才是。”
孟元晓愣了愣,眨眨眼,道:“多谢长公主提点,臣女明白了。”
“嗯,”长公主微微颔首,吩咐一旁的嬷嬷,“本宫瞧着孟小姐讨人喜欢,将本宫库房里那枚上好的玉如意取来赏给孟小姐,就当本宫的贺礼了。”
这下不只孟元晓和嬷嬷,就连席上众人都忍不住惊讶。
嬷嬷应下,长公主也问完话了,摆摆手道:“好了,玩去吧。”
宴席过后,长公主发了话,小娘子们不必拘着,可以去后头的花园里随意逛。
方才孟元晓在长公主面前提心吊胆,但在旁人眼中,她今日可是大出风头。
平日一起玩的几个小姐妹心里吃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玩闹,却不带她玩。
孟元晓转头去寻张明月,却见明月正被张夫人拉着在一众夫人间应酬着,顾不上她。
孟元晓想了想,同母亲说了一声,独自往长公主府的花园去了。
长公主府的花园建得极大,假山活水随处可见,孟元晓逛了片刻险些迷路,好在身后有长公主府的婢女跟着,她并不怕。
走累了,在池边的亭子里逗了会儿锦鲤,前边隐隐有男子的说话声传来。
孟元晓刚想避开,却见陆二郎一身月白色直裰,从亭子另一头的花木后走出来。
紧跟着又出来两人,是陆二郎在国子监的同窗,孟元晓都见过。
孟元晓捏着鱼食的手顿在半空,那三人瞧见她,同样面露惊讶,慌忙道了一句“唐突了”,便止住脚步,转身回去了。
陆二郎脚步稍稍迟疑了些,他又看了孟元晓一眼,才冲她点点头,抬脚离开。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了,孟元晓复又蹲下,继续逗池水里的锦鲤。
她心里有些闷闷得,想了想,扭头对婢女道:“我有些渴了,劳烦姐姐帮我煮壶热茶来。”
婢女应下,福了福身,转身退下了。
婢女的身影刚消失在身后,亭子另一头,方才那丛花木后,陆二郎复又走了出来。
孟元晓有些惊讶,丢了手里的鱼食,站起身来。
这处隐蔽,两头都有花木遮掩,若有人过来也能先听到脚步声,所以倒不怕被人瞧见。
陆二郎很快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孟元晓抿着唇,面上带着戒备。
陆二郎笑了笑,“孟小姐吹的笛子,曲声还是那样……别具一格。”
孟元晓:“……”
这人难不成是特意过来嘲笑她的?
她有些恼了,转而又想到,长公主难道果真是因为她吹的曲子难听,才留意到她的?
她面色忍不住有些古怪,不悦道:“那么多女郎,你怎知道就是我吹的笛子,不是旁人?”
陆二郎闻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孟小姐吹的笛子,陆某听过后实在难忘。方才在前边听到笛子声,陆某便猜到是孟小姐了。不过孟小姐今日吹的曲子,比之从前还是有进步的。”
孟元晓脸忍不住红了,恼的。
她不想再同他说话,刚要转身,陆二郎突然问:“那日孟小姐也是去找我的吗?”
说的是她同明月去国子监前堵他那次。
孟元晓没好气道:“不是,我是去找棠哥哥的。”
陆二郎一双好看的眸子黯淡下来。
提起此事,孟元晓却不急着走了。
“那日你是怎样同明月说的?”
陆二郎顿了顿,“我都同张小姐说清楚了,陆府和张府不会结亲。”
孟元晓秀眉拧成疙瘩:“你既然对明月无意,为何不同陆夫人说清楚,还要连累明月的清誉?”
陆二郎语气有些急切:“开始时我并不知晓,后来……”
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只一双眸子略有些复杂地看着孟元晓。
孟元晓拧眉,“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陆二郎:“……孟小姐放心,我已经同母亲说清楚,母亲日后不会再擅自做主。”
孟元晓觉得他奇怪,“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
说完再不愿同他多说,转身便要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陆二郎却追上来,扯住她的手臂。
孟元晓骇了一跳,慌忙去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陆二郎方才是一时情急才失了方寸,闻言忙松开手,道了一句“抱歉”。
说完怕孟元晓又要走,忙道:“你托我寻的话本,其实我弄到了。”
孟元晓:“……”
“我弄到话本的当日,便去见了小孟大人。我本想问小孟大人,是请他转交给你,还是我亲自交给你。”
“可我未能见到小孟大人,却被小崔大人拦下。小崔大人听我说完,只道孟小姐你已经弄到话本,不必了。”
孟元晓愣了愣,当时她分明还没有弄到话本的,棠哥哥为何这样说?
陆二郎看着她,面上带着几分自嘲。
“小崔大人同小孟大人交好,小崔大人的意思,想必就是小孟大人的意思。”
“恰好那日遇到张小姐,她问我能否帮她弄到话本。我想着她与你交好,送给她你也能看到,便顺手送与她了。”
孟元晓:“……”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二郎说完便沉默地看着她。
他生得好看,与崔新棠有些相似的好看,温文尔雅,眉目疏朗,不然孟元晓也不会对他生了心思。
孟元晓被他看得莫名得有些不自在。
低头沉默片刻,她拧了拧眉,再待不下去,也不等婢女了,转身便走。
匆匆走出亭子,却见花木外蔓延出好几条鹅卵石铺的小径,方才她是从哪一条小路过来的,竟一时记不清了。
正有些着急时,扭头便见崔新棠站在稍远处的长廊下,在同人说话。
他不知道站在那处多久了,听人说着话,视线却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崔新棠不着痕迹地往孟元晓身后的亭子里看了一眼。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有些心虚。
崔新棠却只朝亭子里瞥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
他又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迷路了,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
孟元晓倏地松出一口气,遥遥冲他笑了笑,闷头走了。
婢女福了福身,“孟小姐请随奴婢来。”
孟元晓只道长公主有吩咐,跟着婢女绕过长廊,拐到花园一角,未见到长公主,却一眼瞧见石桌上的漆盘。
漆盘里摆着几个精致的小物件,都是女郎喜欢的。
“这些是小崔大人在前边儿投壶赢的,吩咐奴婢拿来给您玩。”
孟元晓一双杏眸亮了亮,开心上前,随手捉起一个小玩意儿捏在手里把玩。
“棠哥哥怎不直接让你给我,还要特意让我来这里拿?”
婢女只道不知。
孟元晓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白玉连环,尚未解开,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抬起头,便见稍远处的花木后,陆二郎立在那里,一旁是李府的五娘,二人不知在说什么。
说得投入,就连她在这里都未发现。
孟元晓僵了一瞬,紧紧抿着唇瓣,冷眼看着那边的二人。
呵,方才还将她拦在亭子里,说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还要特意解释话本的事。
转头就同旁人钻到花木后,还是与她素来不对付的李五娘。
亏她方才还想着是不是她误会了他,陆二郎并非那般无耻的人。
原来她半点没有冤枉他,他不仅吊着她和明月,还同样吊着旁人。
着实可恶。
孟元晓越想越气,许是她的视线太直白,那处二人察觉到,一同朝她看过来。
李五娘瞧见她,先是慌了一瞬,随即朝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陆二郎抬脚就要过来,瞧见她身旁的婢女,又迟疑着顿住脚步。
他神色复杂,遥遥看着她欲言又止,孟元晓却理都不想再理他们。
她没了玩的心思,“我的婢女在前边候着,劳烦姐姐将这些东西交给我的婢女。”
婢女应下,小声又道:“小崔大人交代,等宴席散了,请您等等他,他有话同您说。”
孟元晓更恼了。
她又不傻,如何不知棠哥哥是故意让婢女将她引过来,撞破陆二郎和李五娘私会。
所以棠哥哥猜到了她那点隐秘的心思,还半点脸面不给她留,故意让她难堪。
让她等着他,等着被他看笑话吗?
她眼圈儿忍不住红了,未理会婢女这话,转身便走。
回去时明月正四处寻她,瞧见她回来,明月当即凑过来,“你去哪里玩了?我寻你半天。”
孟元晓闷声道:“明月,我们以后都不跟陆二郎玩了。”
“哦,”张明月顿了顿,“怎突然说起这个?”
孟元晓下意识就要说,她大概知道陆二郎的心上人是谁了。
但想到方才自己也同陆二郎见面了,在明月面前便忍不住心虚,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张明月也未追问,“好,我们都不跟他玩。”
说完一双眸子闪着光,拉着她道:“圆圆你要定亲了都不告诉我,快说,是哪家的郎君?”
“……”孟元晓脸忍不住红了,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口。
张明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罢了,不想说就不说,反正迟早我都会知道。”
二人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张明月便被张夫人叫过去了。
等到宴席散了,孟元晓跟着母亲出来,只当未看见候在一旁的崔新棠,径直上了马车。
孟府和崔府走动愈发频繁,将两人的八字在庙里核过,两家又过了礼,二月底,两人的亲事便定下来。
明年不宜嫁娶,崔新棠又已经二十一岁,两家一商量,索性就将婚事定在今年的五月初八。
这着实有些仓促,孟元晓懵了几日,但许是因为同棠哥哥太熟悉了,她倒不怎么紧张。
因为要成亲,在功课上冯氏和孟珝放松了对她的管束,她反而更自在了些。
该吃吃,该喝喝,无聊了便约明月出去玩,日子过得仍旧快活。
但两家人清闲的也就只有她。
婚期太赶,要准备得又多,冯氏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偶尔将孟元晓叫到跟前,教她在婆家的规矩。
稀里糊涂中很快入了五月,大婚头一日的清晨,一道马蹄声划破寂静,过了城门一路驶入上京城,进了孟府。
马背上的青年大约十八岁的样子,皮肤晒成小麦色,身形挺拔劲瘦,五官俊朗,一双眸子同孟元晓极像。
门房都懵了,直到青年跨下马背,口中迫不及待地问“小妹呢”,大步便要往里去,门房才回过神来。
门房大喜上前,“二公子?”
恰好郑管家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孟峥瞧见他,道了一声“郑管家”,大步跨过垂花门往里去。
郑管家瞧见二公子回来,惊喜交加,连忙追上去。
府中各处早已挂上红绸,贴了喜字,孟峥站在院中瞧了瞧,英气的眉头忍不住蹙起,抬脚便要往孟元晓的小院去。
郑管家连忙拦住,“二公子,夫人许久不见您,知道您回来定十分欢喜,老奴让人去通传了,您先去见过夫人?”
孟峥却不理他,仍要往孟元晓的小院去。
郑管家正着急时,冯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峥儿?”
孟峥脚步顿住,转身瞧见冯氏,他面上没有太多亲近之意,只沉默片刻,唤了一声“母亲”。
冯氏大步上前,想要拉住小儿子的手,瞧见他眸中的疏离,到底是未抬起手。
只是瞧见他黑了瘦了,下巴上还有未来得及清理的胡茬,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冯氏哽咽着道:“怎突然回来了,回来也不知先差人递个信,母亲好遣人去接你。”
孟峥哼笑道:“若是提前说了,只怕有人就要拦了,儿子恐怕不能回来。”
冯氏面上笑意僵了僵,“你这孩子,怎说的话?你回来,你大哥和小妹定也十分欢喜。”
孟峥:“呵。”
冯氏心里更难受了,对这个小儿子她心存愧疚,这两年他在丰州军营,更是信都未曾递一个回来。
若非孟大人也在丰州,家信中偶尔会提及孟峥,她只怕连小儿子的半点消息都无法得知。
本就愧疚,此刻见他眼下青黑明显,一脸困倦,想来是日夜兼程,赶在城门放开时进城,想早些赶在圆圆大婚前回来。
想到这些,冯氏更心疼了。
冯氏眸中泪光闪动,孟峥却有些不耐烦了,“母亲先别哭,小妹呢?”
冯氏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你小妹昨儿累了一日,还在睡着,你莫要扰她。”
孟峥却不听她的,抬脚便要走。
冯氏一把将他扯回来,“你小妹明日大婚,今日见了你少不得哭一通,哭红眼睛,耽搁了明日的大婚怎么办?”
孟峥面色冷沉,“母亲,儿子早就来信说过,姓崔的靠不住,您为何不听?”
冯氏拧眉,“崔家大郎怎就不好了?他是母亲看着长大的,一直疼你小妹,与你大哥又是至交,不得再说这些胡话。”
孟峥嗤笑一声道:“若他不与孟珝交好,那儿子或许还会高看他一眼。呵,孟珝的朋友,又能好到哪里去?”
明明是曾经十分亲厚的同胞兄弟,如今竟连一声“大哥”都不肯叫了。
冯氏心下叹息,孟峥又道:“您也知道他是看着小妹长大的,既然一直当妹妹,如今小妹刚及笄,他就迫不及待来娶,这得是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
冯氏被他这浑话气的不行,但偏偏是他们对不住孟峥在先,便不忍心嗔他。
所以冯氏只得道:“崔家大郎如何,娘看在眼里,这桩婚事也是你小妹亲口同意的。”
孟峥沉默片刻,问:“果然是小妹自己愿意的?”
冯氏无奈道:“自然是,母亲就圆圆这一个闺女,还能害她不成?你小妹自己喜欢,你莫要瞎掺和。”
“母亲已经吩咐人去给你收拾院子,你路上奔波,赶紧回去歇着。你小妹的婚姻大事,你莫要坏了规矩,让人笑话。”
说完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叹息着又道:“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明日总不能这番模样见人。等你小妹回门,你就能见到她了。”
孟峥垂着眸子沉默片刻,冷笑一声,到底还是顺着母亲的话,回了自己的住处。
孟元晓一觉睡到晌午,下午被人拉着试婚服又折腾半日。
明日就要嫁人,她整个人是懵然的状态,像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母亲和嬷嬷说什么,她便呆呆地应下,只是全然未往脑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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