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与瑞雪居并不远,蕙卿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把园子里衬得更静。回到瑞雪居,她反手闩上门,背靠冰凉的门板,整个儿似被抽去筋骨,缓缓滑坐在地。
从二房到新房,要穿过园子。穿过园子,必路过瑞雪居。早间她坐在窗边,隔着厚厚的细雪,远远望见敏姐儿笑声玲玲地跑在前头。她有些恍惚,那一家三口仿若是十年前的爸爸妈妈和她。
有孩子在,蕙卿更放了心。她拈起托盘里的黑丸药,松松地塞在裤腰。她要在小孩子面前挑破脓疮,她要一击毙命,省得李春佩有反复的机会,她还要在二房这座保护伞离开之前,彻底摆脱李夫人母子。
黄昏时分,外头动静才小些。张太太架势闹得大,非但是李夫人院里,文训院里、瑞雪居,还有平素不住人的厢房都仔仔细细翻检过一遭,此刻很是拿了些行事不规矩、手脚不干净的男女仆人,皆押在二房院里候审。
瑞雪居的门被叩响,来的不是送饭的仆妇,而是下午陪张夫人搜检周府的苏嬷嬷。她脸上挂着笑:“大少奶奶,二爷和二太太已将今日之事公断清楚。大太太治家不严,信奉邪术,有辱门楣,自今日起祠堂思过,抄写佛经为先大爷祈福。只是今日的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蕙卿忙追上话:“我知道的。若不是娘的法子实在太过,我也、我也不会……”蕙卿噙泪哀哀叹气。
苏嬷嬷忙近前,挽住蕙卿,又温声温气地劝解了好一会子,方去了。
苏嬷嬷去了不久,代双又立在院门口,唤住蕙卿。他戴着挡雪粒子的蓑帽,一手提灯,一手提剔红食盒,站在廊下冲蕙卿笑:“二爷教小的提醒提醒少奶奶,晚上亥时初到书斋给二爷说书,可别忘了。”
蕙卿接过食盒:“书斋在哪?”
代双指了指方向:“园子另一头,跟瑞雪居正好依着那棵百年老银杏对称建的,一模一样的规制。书斋叫倦勤斋,走过去就看到了。”
蕙卿点点头,送代双离开。
用过饭,蕙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套藕荷色棉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粉缎比甲。她立在衣橱前良久,手都放在氅衣上了,终究没穿,孤身一人提了个灯,哆哆嗦嗦往倦勤斋去。
园子里冷清清的,一轮寒月影影绰绰躲在半团云后,一搭黑、一搭白,婆娑树影似魑魅魍魉。蕙卿踩雪而去,由代双引着入了倦勤斋。
斋内灯火通明,薰笼烧得正旺。周庭风已换了件常服,正坐在紫檀大案后翻看一卷书,听得跫音细细,他头也没抬,淡声道:“来了。”
“大人。”蕙卿低头,外头的冷冻得她齿关打颤,“今日多谢大人。”
周庭风从鼻腔里哼出冷笑。他放下书:“不必谢我。是你自己豁得出去,该谢你自己。”
蕙卿指尖发紧,慢慢绞着。
周庭风指了下首的座儿:“坐。”他顿了顿,“这些时日,李春佩不会再寻你麻烦了。”
蕙卿道:“下午二太太派了苏嬷嬷告诉我了。”
周庭风嗯了声,瞥见蕙卿单薄的衣裳,脸色冻得发白,微微蹙眉:“见雪的寒天腊月里,你没件氅衣避寒吗?”
蕙卿垂头:“有的,娘给我裁了一件。娘说那是新衣裳,除夕再穿。现下穿脏了,过年就不好看了。”
周庭风捻着指腹,懒懒应了声:“讲你的故事罢。”
“嗯。”蕙卿稳了稳心神,抬眼看他兀自整理书信,并不在意她。蕙卿把声音放得轻缓,“我的第一个故事,关于海国鲛人。”
“鲛人?”周庭风挑眉,“泣泪成珠、织水为绡的鲛人?”
“是。”蕙卿缓缓道,“波涛深处有海国,最是那堆金积玉、贯朽栗红的所在。国王、臣民皆系鲛人,人面鱼身,泣泪为珠。海皇有六女,个个歌喉清越,尤以六公主为最。前五女俱已及笈,唯六公主年岁尚小,与海皇同住皇宫。依那海国规矩,鲛人须成年后方可浮至海面,进而得见碧天静云、皓月东升。六公主自小羡慕海面,这日,她终于等得十五岁及笈礼……”蕙卿悄悄觑了他一眼,见周庭风虽仍理着书信,面上却无厌烦之色,方继续说下去。
小美人鱼的故事,蕙卿早与文训讲过,经文训删改润色,更贴合这个时代的风俗文化。她有信心能打动周庭风。
蕙卿讲到小公主对那海船上的中原皇子一见钟情时,听到紫檀案后微不可闻的一声嗤笑。等讲到小公主为了重见皇子,寻海底蚌仙,将自己最美妙的歌喉与蚌仙换来双腿时,周庭风截住话头:“很俗套。”
他抬眼,与蕙卿四目相对,眸光锐利如炬:“也很蠢。”周庭风勾了唇,“这就是你的故事吗?若这六公主上岸后只为与那皇子相识相恋,却甘愿忍剧痛、失嗓音,实在愚蠢。”
蕙卿心头剧跳。周文训听到这一段时,几要为小公主落泪,叹其可怜可敬,怎的这周庭风眼中小美人鱼只是个恋爱脑?
她抿了抿唇,挺直脊背:“大人,说书最忌讳被人打乱。你怎知六公主上岸后,只发生那些风月故事?”蕙卿立起身,朝他福了福,“既然大人不喜欢我的故事,那我还是做些写信抄书的活计,报答大人罢。”
周庭风眯眼审视她,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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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被他架在那儿,进退两难,只好大着胆子,走到紫檀案旁,低头研墨。她不敢抬头,却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锁着她,从脸到手、从手到身子地流转。圈椅内一声窸窣响动,那人靠向椅背,大马金刀地坐着,单指扣扶手,一下、两下,第三下,他声气里带着轻蔑的笑意:“你是在同我甩脸子吗?陈蕙卿。”
蕙卿脊背一僵,松烟墨条顿在砚台上。
周庭风信手拈过一卷纸笺,丢在蕙卿面前,他单手撑下颌,好整以暇地看她:“小蕙卿,你会写字,会念书,是罢?你父亲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大清了。”中指在纸笺点了几下,“写给我看看。”
蕙卿登时心鼓狂跳。自她到这个世界,与陈家人相处不过三日,一日逃跑挨打,一日哭,还有一日出嫁。而况人只唤陈秀才,她怎知陈秀才本名?
周庭风一双星目凝着她,歪头道:“蕙卿,你怎么脸红了?”
蕙卿忙低下头。
周庭风等了她片刻,见她没有动作,低低一笑,而后霍然起身,慢步踱至蕙卿身后。他本就比她高了一个头,这会子居高临下,只见蕙卿乌油油的头顶,黑缎子一般。那根大辫子同昨夜一样乖顺地垂在脑后。他一把拢住粗粗的辫子,往怀里一拽,整个人倾身压下去。一口热气喷在蕙卿耳廓:“连爹爹的名字也忘了吗?”
蕙卿只听到心口咚咚狂跳。
周庭风握住她的手,带着蕙卿在纸笺上写下“陈道源”三字。他将狼毫信手一丢,单手撑案,歪头望她侧颜,乌睫低垂掩不住瞳孔颤抖。周庭风轻笑:“听说你出嫁前三日,忽然变了个脾性,宁挨打,也不肯嫁给文训,也要跑,是罢?”他把她辫子往后一揪,沉声,“你到底是谁?”
蕙卿颤着手,胸膛剧烈起伏,她转过脸,只见他离得很近,黑瞋瞋一双眼,如鹰,恨不得要把她看穿个窟窿似的。
乌黑油亮的辫子绕在周庭风掌心,每一圈收紧,蕙卿都不得不被迫后仰一分。他有些不耐烦:“说话。”
她掰着他的手,嘤咛道:“疼……我疼……”
周庭风却轻轻地笑,拽着她的辫子把人往后拉:“你胆子倒大,我教你不必含着,你却故意含过来,当着敏姐儿的面就敢解衣带,就这么不知廉耻?你故意把我跟太太架起来,拿我们做刀,好让我们不得不发落李春佩,不得不替你报仇,是罢?”
蕙卿疼得流泪:“我怕你不帮我……给你讲故事哪比得上你救我的人情,我怕你……怕你唬我!”
“嗯——”周庭风沉吟着,“这倒是个理由。”他松了几分,继续问:“那你的名声呢?不要了?”
“大家族里的秘辛,”蕙卿疼得咻咻吸气,“你们肯定帮我瞒着……反正你昨夜里就知道了,屋里那几个嬷嬷都是你们的心腹,太太们……嘶,太太们也不会好意思把这种烂事挂在嘴边,丢了体面。而且……而且我本就是被迫的……你们也知道是李太太的主意……”
“呵。你算准了旁人会把这事烂在肚里。”
蕙卿还想说,相比于贞洁,她更想要不挨打挨饿,更想要身体的主权,可她不敢。蕙卿解释起忘记陈秀才名字的事:“出嫁前我做了个梦,醒来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自己的名字。”
周庭风顿住:“梦?”他手一顿。
蕙卿忙挣脱出来,揉着头皮:“很长很长的梦,跟真的似的。我这些故事,也是在梦里得知的,否则我哪见过鲛人?哪见过海?我娘说,是我出嫁前熬夜绣喜服累着了,那天又跌了一跤,摔坏了脑子,这才丢了记忆。”她见周庭风仍将自己圈在案边,不由把腰抵在案沿,躲着他,“他们不敢说出来,是怕太太和文训嫌了我,把彩礼要回去,不让我嫁过来了。可我那弟弟陈瑛立时就等着这些银钱念书。”
周庭风眯了眼,这些话倒与代双传回来的别无二致。
蕙卿小心翼翼观他面色:“后来我想,周文训瘫了,我嫁过来伺候他一辈子,还要给他生孩子,未必就有福享。而陈瑛不费吹灰之力,拿周家给我的彩礼钱去念书考功名,凭什么?所以我要跑。”
周庭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遍,慢慢直起身子。
蕙卿见这一关应是过了的样子,她心底细细忖着。周庭风显见得是比李春佩更危险的人物,只能借力打力,作速摆脱李春佩,万不能与周庭风周旋太久。蕙卿朝他福了福:“我已与大人解释明白了。夜已深,我该回去了。”转身欲离。
辫子又教人从后揪住,蕙卿握住后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明晚还是戌时初,过来把你的故事讲完。”
蕙卿把辫子抽回来:“是。”匆匆退出书斋。
代双提了灯迎出来,送她回了瑞雪居。屋里冷清清的,炭火早熄了,也没人管。蕙卿搓着手把熏笼烧起来,而后打开衣橱,将李太太赏的三件大氅捧出来。每次李太太“弥补”她,都拿这些玩意儿赏她,仿佛赏给蕙卿吃的穿的戴的,李太太心里便好受许多。蕙卿留下一件烟紫缎面白狐狸里的羽氅,其余两件则包好,丢进储物的东厢里藏起来。
翌日,小丫鬟湄儿请蕙卿往新房去。
原是自昨日起,文训拒食,以示对李太太专政独裁的抗议。李太太经昨日一役,在张太太跟前铩羽而归,非但折了好几个经年的仆人,自家还得日日去祠堂点卯抄经,已是难堪。今日文训又跟她闹起来,她早累得心神俱损。
见蕙卿过来,李太太也顾不及昨日的旧怨,立时近前握住蕙卿的手,泪水涟涟地把文训为了蕙卿拒食拒药的事说了:“我的儿!他如今只听你的了!快救救他罢!”
蕙卿朝拔步床里望了望,只见文训面朝墙卧着,两条腿软答答摆在那儿。屋里除了湄儿与茹儿,还有过去打过蕙卿的钱嬷嬷、王嬷嬷,却不见李夫人的心腹费嬷嬷。想来应是被张夫人裁了。
蕙卿接过粳米粥,教李夫人放心回祠堂去,方慢慢行至床边,推了推文训:“你不吃饭了?”
文训忍着饿:“不吃!蕙卿,你放心,饿我三两天倒没事,只盼娘日后别再折磨你了。”
蕙卿鼻尖一酸。
来到这里大半年,鲜少有人真心实意为她想的。
文训长叹一气:“昨儿叔母说得对,跟了我,本就委屈你。我还一味懦弱,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我再不刚强些,早晚害了你。”
蕙卿把那汤匙在瓷碗里烦躁地搅着。她恨文训,也可怜文训。听下人们说,文训是十岁时从树上跌下来,这才瘫了的。他有心气,这些年慢慢磨成渣子,终于成了如今这副自尊又自卑的怪模样儿。文训本心不坏,与她臧否人物故事时,两只眼常泛着光。那个时刻,文训倒有些少年人的精神气,像个全乎人儿,不像个瘫子。
“你吃罢。”蕙卿在心底叹自己的软弱,“悄悄吃两口,垫一垫。我不告诉太太听,她以为你没吃,到时你再跟她提那些话。”
文训转过脸。
蕙卿舀了一勺米粥,送到他嘴边。
文训只吃了三口,便再不肯张嘴了。蕙卿没法子,把粥匀了匀,装作没动的样子。文训看她蹙眉的样子,噗嗤一笑,挤出两行泪:“蕙卿,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帮你回家……”
啊,他还记得!
这下轮到蕙卿想哭了。她忙转身走到八仙桌旁,背对文训:“我要是回家了,你跟我走吗?我让我爸妈带你去看看腿。”
或许装个义肢,也行。文训能站起来,出去看看,心境也许就不逼仄了。蕙卿如是想。
湄儿打起毡帘,扬声笑道:“苏嬷嬷来了。”
话落,只见苏嬷嬷笑如春风地走进来,后面还跟了四五个小丫鬟。
苏嬷嬷笑:“老身奉二爷、二太太的命,给大少爷、大少奶奶添些年礼。这是二爷送的——”
蕙卿打眼望去,木盘里搁着两套氅衣,一件妆花纹的大红锦缎狐裘,襟边镶了圈雪白蓬软的风毛;一件是宝相纹的金罗黄绒鹤氅,襟边亦细细密密地缝了兔毛,又配一只深兜雪帽,正好挡雪。
“这是二太太的——”
另两个托盘则是两只珐琅遍地锦的汤婆子并一对紫地莲花锦靠枕。
送走苏嬷嬷,蕙卿锁眉望着那两套氅衣。文训却满眼笑意:“蕙卿,我用不上氅衣,这两件都予你穿才是正理呢。”
蕙卿应了一声。大红缎、鹅黄绒,还有上头的花纹,更适合女性穿的氅衣。而况文训足不出门,何须披氅?这两件氅衣,本就是赏给蕙卿的,本就跟文训没关系。
戌时初,蕙卿披上大红锦缎狐裘,踏雪去了倦勤斋。
入了院门,周庭风正立在廊下,含笑端杯,指挥着代安挂匾额。
白雪细细,蕙卿虽戴了顶大红雪帽,眉睫上早坠着雪粒子。她立定在阶前:“大人。”
周庭风转过身来,两眼微红,薄唇亦泛红。他笑,温温和和的:“上来。”
蕙卿走过去。
周庭风顺手将瓷杯往她掌心一搁:“拿好。”对代安道,“你下来。我来。”
他跨坐木梯,将那匾额往左移了移,朝蕙卿道:“正了没?”
蕙卿捧着他的杯子,往下头站了站:“左过了,往右移一点。”
周庭风依言照做。
“够了,够了,就是这儿。”蕙卿笑起来。
“傻看着干什么?”周庭风冲下头笑,“过来扶爷一把。”
代安正要近前,站他前头的蕙卿却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梯子。代安愣了愣,忙低下头。
“你吃酒啦?”蕙卿仰头问道。
“嗯。”上头的人懒懒落下一声。
“怪道酒气冲鼻子呢。”
周庭风稳稳站定,饧着眼打量蕙卿一遭,勾唇:“这两件氅衣搁在库里有些年头了,今天教绣贞翻出来。这红倒衬你。”说着抬腿回了屋里。
熏笼里炭火烧得正旺,周庭风往罗汉床上一仰,扶额呼出一口浊气。头顶的六角宫灯慢悠悠地晃,未久灯光模糊,像隔着雨帘。蕙卿立在不远处,将瓷杯搁在桌案:“大人既吃了酒,不如早些歇息。下回再讲。”
“那明天?”周庭风转过脸,望向她,声音发闷。
“后天罢。”蕙卿抿了抿唇。
“明天不行?”
蕙卿转过身,亦望向他。四目相视,她把话音放得很慢:“明天腊月二十五,要去见文训。”
“见文训怎么了,你晚上不都住瑞雪居。”他哧哧地笑这对不和睦的少年夫妻。
蕙卿唇瓣一勾,知他这会子脑中有些混沌,冷笑着:“要跟文训生孩子呢,回了瑞雪居还要洗澡,怕是来不及。”她是故意说这话的。其实时间紧一紧,是来得及的。
但人有时就得晾一晾,方可维持长久的兴趣。她要慢慢夺得周庭风的信任,借他的力摆脱李夫人、不跟文训睡觉,再借他的力逃出去。蕙卿午后回屋细细想过,文训太懦弱,又没能力,他的话,听一听就成了,不能作真。她说带他一起走,也不过是句谎话。他只会拖累她。蕙卿目下唯一能靠的,只有周庭风。
周庭风的笑慢慢僵硬,旋即笑意更深:“哦,是了。这可耽误不得,嫂嫂的心病、大房的荣耀呢。”
这下子轮到蕙卿僵了笑。她敛了神色,坐到一旁的玫瑰椅,絮絮开口,将小美人鱼的故事收了尾。因着昨日周庭风的批语,蕙卿最终让鲛人公主杀了皇子,换回歌喉与鱼尾,重返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