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很好，她的新婚之夜，必定会此生难忘。

章林一沉沉地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睡够了，神清气爽，从被窝里伸出长长的胳膊舒展身子，刚一动，肌肉就像被什么扯住，手臂卡在脑袋上方，不动了。
有一种混身肌肉打结，被人揍过的感觉滚过全身，肌肉被扯的酸疼，章林一眉头紧皱，深深地呼了口气，忽然瞳孔睁圆，忽来的酸疼感让他瞬间清醒。
真桃人呢？
章林一瞳孔转悠，如果他还没失忆的话，他们昨天已经结婚了，可是人呢？他看着空荡荡的另一边，昨晚的情景如皮影戏般在脑海里一一划过，双目顿时黯淡，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然后忧伤地闭上了眼睛，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喝酒是真误事啊！好好的新婚之夜怎么就给他这么糟蹋了呢！章林一懊恼不已，抱着脑袋撞枕头，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发完誓还得去找人。章林一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双手撑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动作太大，大床跟伴奏似地嘎吱作响，紧跟着地震般，抖了三抖。
章林一猛地定住，茫然地朝四周看了圈，慢慢放下手臂，然后抓过衣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下来，三下两下套上衣服，跑了出去。
他一拉开房门，一股米饭的清香扑面而来，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喝了一晚上的酒，章林一此刻就像趴在米缸边沿的老鼠，恨不得赶紧跳进去畅游几圈。
章林一顺着气味过去，在后屋的厨房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真桃。
厨房里没有点灯，窗外透进来微亮的白光，正好落在真桃身上，像一副质朴的黑白剪影画。
画面的一边是女人的身影，哪怕她穿着棉衣，也尽显纤细。女人正在土灶旁，身体微弓，手里握着长柄勺，在锅里缓缓搅动。一头黑亮的麻花长辫歪在她肩头，跨过山峰，拖曳到胸口下方，然后被一根红色的头绳紧紧束起，正随着她的动作在轻轻摆动。
画面的另一边是烧的正旺的柴火，火舌在灶口前缠绕，火光烈烈。橙红的光与人影极为和谐，橙红色的火光也似画笔将真桃小巧精致的侧脸勾勒出来，映在氤氲水气后头，透着一种触碰不到美。
章林一不自不觉就倚在门框，看入了迷，忽然有些恍惚，就像这一年来，他人在宁波，却整天提心吊胆，担心不知哪天就接到真桃要退婚的消息，直到两人拿到结婚证，他依旧有些莫名的心悸。
前眼的女人真的是桃桃，他们真的结婚了，真是谢天谢地，章林一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远行的船儿终于找到了港湾。他兀自笑起来，毫无意识地叫了声：“桃桃。”
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加上又喝了酒，多了几分深沉。
正在忙碌的真桃听到男人的声音，手里一抖，木勺撞到铁锅壁，发出“铛”地一声，她的心跳也好似快了一秒，重重地跳了下，一转头，透过水雾，看到了倚在门框的男人。
也就一秒，真桃看着这个与她结伴一生的男人，思绪忽然就蹿到了他昨晚扒光自己的样子，轻轻一瞥后，赶紧收回了视线。
章林一嘴角刚刚翘起，见真桃神情平，笑容卡住了。
这是怎么了？不开心？还是因为昨晚？章林一眼珠转圈，思量着，迟疑着，就朝真桃走了过去。
他在真桃身旁站定，先是往铁锅里看了眼，锅里是翻滚的米汤，少量的米粒浮在汤面上，香气肆意。
他像是被香气洗了脑，坚定地认为真桃在生他昨晚的气，但又没真气，因为真心疼他，为他煮了解酒汤，这是什么？这就是爱啊。
章林一感受着真桃深深地爱意，心里暖烘烘的。他将这一腔爱意化作勇气，从背后环抱住真桃，似小狗般在她脖间蹭了蹭，说：“桃桃，对不起，你对我真好。”
一股热气喷洒在她脖颈间，真桃吓的一惊，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就用肘往后怼了下，脚下也慌张，一脚踩在了章林一脚上，人也没站稳，向后倒了下去，直接撞在男人坚硬地胸膛，又跳了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
章林一：……
他本来还想多蹭蹭，侧腹忽然被痛击，都没来得及捂肚子，又被踩了一脚，接着又被推了一把，简直是四面夹击，章林一都不知道该去挡哪里才好，直到最后，一脸僵硬，双目震惊地看着真桃。
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真桃还不太适应，对上章林一的视线，本能又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可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两人的关系，有些不好意思，视线四下乱瞟，说了句：“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真桃很不自在，视线瞟来瞟去，最后盯着锅里的米汤，想到了这是家里唯一一袋小米，还是她嫁妆里带来的，要不然，今天他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真桃想着别的事，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
章林一被攻击到怀疑人生，意志都快要消沉殆尽了，一见真桃脸颊飞红，双眸一亮，心中暗喜，心想是害羞，就是害羞，哪有新媳妇不害羞的呢，更何况还是桃桃。
而且真桃害羞的样子真好看，章林一看着，又来了劲，用力地点了点头，举着手，说：“我发誓，不喝了，再也不喝了，媳妇，昨晚我们……”他说着，又急吼吼地凑了过去。
可人还未贴近，话还没说完，就被真桃一抬手，打断了。
“今天要修房子，吃完饭，你赶紧去找师傅。”真桃说着，却不敢多看他，瞄一眼，脸颊又烫了几度。
两个人似在一个频道，却不同频率，各自用行动表达着昨晚的感受。
章林一思路被打断，呆呆地看着真桃，一下没明白修什么房子，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前屋传来。
“大哥，嫂子！大哥！在哪呢！”
两人被彻底打断，同时转身，就见章林双和章林珊正朝他们走来，两人笑着，各自手里还拎着个大布袋子。
章林珊一见到章林一，放下袋子就冲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睁着圆溜溜又通红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了，可怜巴巴地说：“大哥，你都回来了，我和小哥就不去大伯家了，我们也要回家住。”
真桃看着，下意识地往旁边移了点。
章林一马上就要去乡里了，乡里要求在外地的手艺人回乡组建手工业合作社。他也是结婚前一天才接到的消息，还没得及跟师傅说，更没机会跟真桃说。
过完年，他就要带着真桃去乡里了，要是带着弟弟妹妹，不知道乡里会不会同意。不过他都回来了，也不能让弟弟妹妹还住别人家，要是不能去乡里，他们回自家住，他应该也能照应的过来。
章林一心里盘算着，转头去看真桃。真桃正好偏头，两人视线对上，章林一刚要开口，真桃目光微沉，转身又搅动铁锅里的米汤，说：“你们吃了吗？先吃点吧。”
章林珊一听，立马松开章林一，跑过去往锅里瞄了眼，眼角扬起，抹了把嘴角，指着锅里，兴奋叫起来：“是米汤，小哥，是米汤耶！”
章林双目露星光，走过去看了眼，舔了舔嘴唇。
真桃看着，说：“你们先出去吧，我这就盛出去。”
“谢谢嫂子！”两兄妹异口同声，就拉着章林一往前屋去了。
真桃看着三人走开，搅动着锅里的米汤，心想她带的米本就不多，所以才放了一丁点，就这一点本来也不够两人吃饱肚子的，这下四个人，塞牙缝都不够了。
真桃看着铁锅，好一会，又舀了一瓢水倒进了锅里。
“大哥你都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当然要住一起啊。”
“大娘她老骂我们，我们不要住她家了。”
“大哥，你该不会是怕嫂子吧？我刚见你看她了，难道……她不同意我们回自己家？”
“瞎说什么，你大哥我怕过谁？再说桃桃不是那样的人，是我有话跟她说。”
真桃端着米汤出来的时候，正听到章林珊的声音，她脚下一顿，又听到章林一的声音，佯装清咳了两声，问道：“什么话要跟我说啊？”
章林一像背地里做了什么坏事，蹭地一下就从凳子上弹起来，朝真桃跑了过去，殷勤地接过瓷碗，嬉笑着说：“烫吧？我来我来，怎么能让你亲自端呢，以后这事，都交给我。”
真桃：……
章林双：……
章林珊：……
章林一这么说了，章林双和章林珊自然也坐不住了，赶紧跑过去，接走了两人手里的米汤。
这两人比章林一还殷勤，知道讨好嫂子，将米汤放在桌上后就拉着真桃，又是给拉凳子，又是擦桌子，擦凳子，章林珊更是“呼呼”吹起了米汤，眯着眼说：“嫂子，烫，我给你吹凉些。”
真桃看着，觉得好笑。
她也有兄弟姐妹，早习惯了一家人闹哄哄的生活，自然不排斥章林一的弟弟妹妹。虽然在家里她排行老二，但在章家，她嫁给了老大章林一，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照顾小的，也是应该的。
况且他们本来也没父母。
所以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过完年，章林一去宁波，她在家也要有个照应。
真桃刚就想了，顶多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情，她吃少点好了，而且她依旧相信章林一的实力，他不是还有存折么，她担心什么？
真桃看向章林一，说：“等会去找师傅，连旁边那间一起修了吧，林双和林珊就住那间。”说着，她伸出手，说：“现在可以把存折给我了。”

章林一看着真桃的手心，盯着她泛红的手指头，没有动。
他还以为那天真桃不要存折了呢。所以他回宁波后买下了店铺，后来给了真家彩礼和一百块现金，然后花了点钱摆结婚酒席，现在折子里已经所剩不多了。
而且他原本没打算要修房子。那房子是他的老屋，自从父母去世，他们三兄妹搬到大伯家之后就一直空置了，一直放着也没人管。
还没接到回乡通知时，章林一只打算在这间屋里暂时过渡，等结完婚就带着真桃去宁波，所以他回来后也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忽然要求全部返乡，事情又变了，新年一过他们就得都去乡里，那也更没必要修房子了。
但是他没想到章林双和章林珊跑了回来。作为大哥，他不能不管他们，所以现在是只能修房子了。
但是他没钱了啊。
真桃见他不动，笑了下，心说自己也是心太急，收回手，说：“先吃吧，吃完饭再给我。”说着，就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米汤。
章林一看着她，嘴巴微微动了下，正要解释，忽然一道阴影飘来，挡住了门口的光亮，堂屋瞬间暗了下来，一道男声传来：“请问章林一在家吗？”
一桌人朝门口看去，就看到两个黑影，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男一女，女的手上还拎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子。
章林一向门口走了两步，说：“我就是章林一。”
这时，章林一看清两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圆润的中年女人，不过很面生，不是他们村里的人。
两人也走进了屋。男人笑着，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说：“你好，我是郭成功，是刚来乡里的。”
章林一看着他，心想怪不得不认识，原来是乡里的。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下，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郭成功看着章林一，眼里闪过些许讶异，因为章林一和他见过的农村人不一样，章林一看着不像农村人，还跟他握手，友好又有礼节，简直难以置信。不过郭成功马上就平复下来，扯了下身旁的女人，说：“我爱人说喜欢你爱人的什么棉袄，想请你做一件。”
他说着，旁边的女人脸一红，掩住唇，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女人叫秦芳，本来是在市里的供销社工作，因为郭成功调到乡里，也跟着来了。她昨天和朋友来章家村玩，正好看到真桃，就看中了她身上的那件棉袄。在得知真桃的衣服是章林一做的之后，就非缠着郭成功一道来，说什么领导来提要求，不想做也要做。
“那你可找对人了，我大哥手艺可好了！”不等章林一回复，章林珊跳了起来，指着真桃，又说：“你们眼光真好，我嫂子本来就好看，这衣服一穿，村里人都说更好看了。”
章林一站的位置正好将真桃挡住了，郭成功进屋也没仔细看，一听，偏头看去，笑着对章林珊，说：“小丫头，真会说话。”
他笑着，视线一瞥，看到侧面的真桃，瞳孔震了下。
秦芳也偏头看了过去，这一看，视线就收不回来，眼里全是羡慕，又酸酸的。
他就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她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棉衣。
真桃的棉衣是当下少有的掐腰样式。领口处勾出了两个弧形，像蝴蝶的触角，将她的脖子称的纤细修长，弧形从领口处往下延伸，就像是蝴蝶展开了翅膀，再往下，又在腰间收拢，组成了一对蝴蝶翅膀，也恰如其分地掐出了女人玲珑身段，好看的不像话。
棉衣的盘扣也很有特色，沿着蝴蝶翅膀往下，每隔一个的盘扣尾巴上都绣着花纹，仔细一看，能看出是向上展开的鸟羽。
在一片黑灰又宽大的棉衣中间，真桃一身红色的棉衣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精灵，美的不可方物，秦芳又看傻了眼。
真桃全然不觉，笑了下，起身说：“你们坐，我去倒水。”
有人找章林一做衣服，就有钱赚，真桃自然是高兴的。她开心地往后屋去了，只是身后紧紧粘着两道视线，分别来自郭成功和秦芳，她毫无察觉。
“坐吧。”章林一看着真桃的身影消失，转头对郭成功和秦芳说，忽然扫过两人的视线，章林一一顿，神情瞬间沉下来。
秦芳退了一步，正要转身去坐，发现郭成功一动不动，她朝他腰间捅了下，小声说：“过来坐。”
郭成功这才回神，对上章林一的视线，僵了一秒，眼珠一转，边往后退，边笑着说：“麻烦章师傅了啊，没几天就要过年了，这时候来麻烦你，实在抱歉。”
章林一面无表情，说：“知道就好。”
郭成功：？
秦芳：？
章林双：？
章林珊：？
郭成功表情又一僵，偏头看向秦芳，缓解自己的尴尬，说：“看看，我就说你麻烦章师傅了吧。”
秦芳比他笑的更尴尬，剜了他一眼，心说，叫你来不就是起这个作用，领导开口，不做也得做，你这又在说什么？
堂屋里气压变的很低，不明情绪在屋里回荡。坐在一旁的章林双和章林珊看着自家大哥，也有些莫名其妙。
郭成功哈哈一笑，说：“我们知道麻烦了，这不是她就是看中章师傅的手艺了么……”
“是啊，章师傅，我真的很喜欢那件衣服，帮帮忙，好不好啊？”秦芳打断郭成功，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又说：“布料和棉花我都买好了。”
郭成功看她一眼，换上了一幅亲和的模样，笑的十分友好，说：“是啊，也就是帮个忙的事，都不需要你负责布料的。”
“不是高级布料，一般布料本就是顾客自己提供。”章林一冷冷地说。
郭成功的话让他十分不舒服，章林一本能林拒绝，不待两人继续劝说，又说：“那棉衣仅一件，是我给我爱人的。”
“那就做不一样的，只要是章师傅做的，我都喜欢！”秦芳陡然提高音量，摆出一副非要不可的样子。
章林一看着她，一时居然找不出别的借口。
秦芳发现自己太激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解释道：“今年是我们高中毕业十五年聚会，那天我想穿的最好看。”说完，视线乱飘，躲避着四周投来的无法理解的视线。
郭成功也很无奈，叹了口气，说：“章师傅 ，你就满足她吧，不然她会一直吵我，我……”他边说边笑，试图唤起章林一同为男人的难处。
章林一却不为所动。
忽然郭成功就没了声音。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正盯着刚端着热水出来的真桃，目光正在细细地上下打量。
真桃留意着手里的热水，没注意他，径直走到两人桌前，将水放在桌上，抬起头，笑着说：“喝……”对上郭成功炙热的目光，真桃怔了下，边往后退边慢慢说出后面的话：“点水吧。”
郭成功是真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个大美人，刚才他就没看够，现在更是挪不开眼，只顾紧紧地盯着她，在别人家里，盯的肆无忌惮。
“看够了没有？”章林一压低声音，发出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