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珊抬手想去拉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放下了，最后眼巴巴地看着人走远。
章林一觉得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逗她：“别看了，要看穿了。”
前方，陈墨一直未回头，但走的也并不快。
他边走边往两边看，像在找什么，终于在马路对面，找到了成衣社。他站在成衣社对面的马路上，盯着里面看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几人找了间小餐馆就进去了。
餐馆都是集体经营的, 平时也下馆子的人也不多。这间只摆了四张小方桌的餐馆只有一名女性服务员。
章林一一行人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出餐口和里面的人聊的正欢，见有人来, 颇有些不高兴，指了指靠窗的桌子, 磨磨蹭蹭取了菜单才过去。
服务员将菜单放在桌上, 往里推了推。她一心只想回去完成没聊完的话题, 急吼吼地问：“要吃什么？”
章林一一把抓过菜单, 从第一行快速浏览到最后一行, 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那些钱还能吃上一顿。
章林一爽气地把菜单推到中间，更豪气地说：“你们点, 随便点！”
三个小孩一听, 眸光瞬间变的晶晶亮，只听“轰”地一声，六只手拍在菜单上，死死压住了菜单。
三个人都用力按压, 精光的视线盯来盯去, 绝不让对方抢走, 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三人趴在了桌上，你拦我截, 手臂挥来挥去，冷清的餐馆一下子变的闹哄哄。
真桃现在认识的字还不多, 没法参与，让了让身子，在一旁看着笑。
服务员瞥了眼, 也不管了，几步回到出餐口又靠在了墙上，和里面的人聊了起来。
不到两分钟，挤成一团的三人不抢了，改变了战术，三个小脑袋凑到一起，仔细研究起菜单。
这是他们第一次下馆子，这也想吃，那也想吃，这没见过，那也没见过，几根手指在菜单上点来点去，始终确定不了，因为什么都想吃。
章林一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菜单上，大气道：“都不用抢，你们三个各点一个，”接着看向真桃，声音放柔，说：“我再替你点个。”
真桃却很惊，心说这样吃怕不是要吃光家底，摇着脑袋说：“我不点了，三个菜就够了。”
章林一笑了下，他现在有十足地把握再怎么吃也吃不掉三块钱，笑着劝说：“我们好不容易一起下馆子，多吃点，”又放低声音，安抚真桃：“别担心，钱够的。”
三个小孩听章林一这么说，挥手欢呼后又拱在一了起。
真桃欲言又止，即使想反对，也被他们的欢呼声压了下去，只好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但是她心里已经记下一笔，章林一这么乱花钱，回去就得记账！
不到五分钟，三人终于在章林一的授意下确定了三个菜，不过他们也不敢乱点，最后点了炒藕片、萝卜豆腐和蒸茼蒿。
三个素的不能再素的菜。
这三个菜凑一起才不到五毛钱，章林一都无语了，而且那个茼蒿难道不是遍地都是么？
他搞不懂这几个小孩怎么第一次下馆子就只点素菜，担心他们是怕点贵的，又怕点荤菜，章林一大手一挥，又点了一份土猪头肉和一份清蒸鱼。
来都来了，况且他还有钱，那就得让兄弟们吃好点的，更得让桃桃也吃好的！
真桃拉不住他，在几个弟弟妹妹面前，也不想驳章林一的面子，只好继续选择不吭声，只不过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的噼啪响。
这下几个小孩倒是乐坏了，菜还没来，仅仅看着菜单上的几个字都要流口水了。
在等上菜的时候，章林一忽然问章林珊：“刚才碰到的那个男生，你喜欢他？”
章林珊此刻满脑子都是那盘猪头肉，被问的一愣，慢慢回过神后，吞了吞口水，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嗯”了声，又笑着补充：“哥，他叫陈默。”
也不等章林一继续问，章林珊抢着问：“大哥觉得他怎么样啊？”
章林一回想陈默在看《国富论》，再看自己妹妹一副混日子的模样，成绩也是垫底，要不是他坚持要她上学，章林珊现在不知道在块地里呢。
所以他很难将一个喜欢看书和人和自己妹妹联系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方才陈默的反应也不像对章林珊有兴趣。
他沉了沉，说：“才一眼，能看出个什么？当你哥是火眼金睛啊？”
章林珊情绪被吊起来了，一口气早就吊起来，正要说话，旁边传来真凤扬的声音。
“他应该喜欢看书。”真凤扬忽然说。
这不就是句废话么，在场的都看到他独自坐在嘈杂的环境里看书了。而且陈默在学校也是手不离书，章林珊想到陈默坐在树下看书的样子，对应上真凤扬的话，难掩爱慕，羞赧地笑了起来。
“所以，他和你应该不是一路人。”真凤扬忽然又说。
章林一：……
章林双：……
真桃：……
章林珊：……
真凤扬是见章林珊在问章林一，章林一又答不上来，就为自己姐夫回答了。他说的一本正经，也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说完还一脸就是这样的样子看着章林珊。
章林珊没想到真凤扬会来个180度大逆转，脸都气红了，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真凤扬说的就是她和陈默之间的差距，从陈默第一天到他们班她就知道了。但是需要他真凤扬说出来吗？章林珊死死地盯着他，光眼神都足以剐死他了。
可真凤扬觉得章林珊很奇怪，都跟她指出问题了，她还不高兴。真凤扬搞不懂，躲开章林珊的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侧身喝了口水。
章林双这时也来了劲，火上浇油地也来了句：“凤扬也没说错，你本来就不喜欢看书。”
章林珊一听要疯了，快要哭出来，但最终所有的气都化成了一个哑炮，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两位哥哥，委屈巴巴地说：“我现在也开始看书，不行啊？”
现场已经有三个人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当然行，你要是现在开始好好看书，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章林一忍住笑，借机激将她。
章林珊嗤了声，说：“还上大学呢，我知道我是哪块料。”
“那你是哪块料？”真凤扬是个直脑子，才喝完水，对不懂的又开始发问。
章林珊瞪他，压低声音，吼了声：“我是肥料，行了吧？！”
真凤扬更懵了，还想问，还没开口，忽然眉头一皱，倏地看向姐姐，一脸莫名。
真桃也忍不住了，再说她真要笑出来了，赶紧在桌子下拧了下真凤扬的大腿。正好这时服务员端来了菜，真桃马上转换话题：“好了，不说了，先吃饭，吃饱了有力气干什么都可以。”
服务员一下就先上了三个素菜，放上桌的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喧嚣散去，只剩下吞口水的声音。
藕在这里是很常见的，在座的几位不是孩童时期跳池里刨过，就是啃过别人刨出来的，一口咬下去，“嘎嘣脆”，一拉就带出一圈丝。
但现在这盘炒藕片，去了皮，晶莹剔透地躺在盘子里，糊糊的汤汁快流到盘沿，清香扑鼻，一看就和直接从池子里捞出来的不一样。
旁边一盘萝卜豆腐，嫩白的豆腐和白萝卜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奶白的汤汁更像是牛奶。另一盘蒸茼蒿，是唯的一盘绿色菜，夹在两盘嫩白中间，翠绿的像颗绿玉石，明明是小时候在地里随便就薅上一把的野菜，此刻却没人敢下手，都怕一动手就没了。
“你们怎么不吃啊？”
服务员端着两盘荤菜过来时，被几个人静止的状态吓到了，还以为谁在菜里下了毒。她奇怪地看了几人一眼，放下菜，说：“没下毒啊，你们吃嘛。”
两盘荤菜放上桌的一瞬间，猪油的香气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味觉，根本没人听服务员说什么，“唰”地一声，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移了过去。
猪头肉放上桌的一刻还在滋油，发出滋滋的声音，一个个小油泡泡在透明的肉片上炸裂，溅到青绿的大蒜片上，大蒜片亮到可以反光。
旁边的清蒸鱼与猪头肉则形成了鲜明对比，淡灰色的鱼皮包裹着雪白的鱼肉，白嫩如雪，鲜嫩透亮，像一块白玉石，正在散发着呼呼热气。
几人盯着，只咽口水，还是没人敢动手。哪怕出去跑了圈，见过世面的章林一，也舍不得，因为他也好久没吃了。
服务员又靠回了出餐口，手指着唯一的一桌客人，不知道跟里面说了什么，捂着嘴巴一直笑。
章林双忍不住了，看向章林一，眼里布满了奢望，请求他的许可：“大哥，我吃了啊。”
他跃跃欲试，手里的筷子磨来磨去，发出咔咔地声音。
章林一也咽了下口水，手一挥，说：“吃吧！”
这一声“吃吧”如将领的一声令下，士兵们凶狠地叫嚣着，拼了命地往前冲向战场，不杀几个敌人不罢休。
几人的筷子伸过去收回来，发出碰撞瓷盘的声音，因为动作太快，就像武林高手出手，不见踪影，盘里的菜却瞬间少了一半。
不一会，几个人嘴巴都糊了层油，有的脸颊上都沾了油，个个都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时不时传出嘿嘿的笑声。
服务员又朝里说了句什么，指着这桌人，笑的更厉害了。

五个人靠在椅子上, 扶着个大肚皮，长吁了一口气，一脸的餍足。
桌上的几个盘子比饭馆洁净的窗户还要干净, 盘上的猪油都被他们用馒头刮干净了，倒是给服务员免了一项工作, 不用再洗了。
只有一个盘子里剩了些鱼刺, 主要是不能吃, 但凡可以吃, 肯定也是不会放过的。
章林珊更是留着嘴角的油, 说舍不得抹掉。她要记住美食的味道，生怕舔干净了，就全忘了, 说不定下次想吃的时候, 还能想起来，惹得大家哄笑。
一顿饭花了二块钱，用了两张馒头粮票，还剩一块钱！值了！章林一很满意。
几人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时分了, 真桃让真凤扬先回铺子守着, 她陪着一起去给章林双领衣服。
真凤扬领了指示就走了, 另外几人则往相返方向走去。
他们要去武装部领新衣服，四人一路走着，碰到几个拎着部队衣服的人, 那些人说着笑着，连走路的姿势都比其他人挺拔。
他们也说着笑着, 可走着走着没声音了。
忽然有种现在就要把人送走的感觉，四个人都没再说话，方才那顿美食已然抛到了脑后, 就连平时话多的章林珊也没吭声，默默地跟在身旁，时不时看一眼她的两个哥哥。
真桃也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陪在章林一身边。
到了武装部的大院，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有排队领衣服的，有领了衣服在一旁站着聊天的，还有一些穿着军装的人在人群里蹿来蹿去。
虽然人多热闹，也很有序，整体气氛也颇为庄重严肃。真桃细细观察，发现那些来领衣服的人和他们一样，脸上挂着喜悦，但眼里都流露出不舍。
“小章，小真？”四个人还站在门口往里看，忽然身后响起一道男人声音。
声音有些耳熟，真桃和章林一同时转身，就看到刚从车上下来的王强，以及他身后的冯琨，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个个穿的都是深灰中山装，一看就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干部。
章林一微微一笑，回道：“王书记，好久不见。”
真桃也微微颔首，和王强打了个招呼。
王强似乎也觉得在这里碰到他们很奇怪，往里走，边走边问：“好久不见，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着，指了下门口的门牌。
“我弟弟，”章林一轻轻推了下章林双，说：“章林双，他被部队录取了，马上就要去当兵了，我们一家人过来领衣服。”
“王书记好。”章林双听章林一这么称呼眼前的男人，赶紧也叫了声。
王强眉头微挑，“哦？”了声，笑起来，说：“不错，你哥被我们召回来，你出去保卫国家，都是好样的！”
“书记，会议时间差不多了。”王强似乎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冯琨小声提醒。
“好，好，”王强抬手指了指，说：“我还有个会议，你们忙。”说完便往前去了。
冯琨跟在王强身后，经过章林一身边时，朝他笑了下，赶紧跟了上去。
很快，那群人就进了前方的小楼。
章林双看着前方，问章林一：“哥，他是哪里的什么书记啊？”
章林双转头看向章林一，眼里流露出羡慕，心想，他哥这才回来多久就跟书记接触上了，就看那书记的态度，两人好像还挺熟的，他哥实在是了不起啊。
“乡委书记。”章林一回答。
章林双眼睛睁大，还想说什么，章林一推了他一下，催道：“赶紧去领衣服吧。”
章林双被他推的一步三回头，扭着脑袋，刨根问底：“哥，哥，那他是不是和你挺好啊？”
“好个屁，八杆子打不着。”章林一懒得搭理他，又推了他一把。
他可不觉得自己跟王强称得上挺好的关系，无非就是一起挖过渠，还拉了他一把，再就是给他缝了下衣服，都算不上啥。
真桃跟在章林一身后，在想方才王强主动打招的事。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主动找章林一做衣服，应该是对章林一有些好感，总之，和这些领导干部搞好关系总没错。
真桃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真桃一惊，愣在了原地。
“名单上没有你啊。”
章林一和章林双走的快，很快就到了领取处。章林双开心地把入伍通知书递过去，结果换来了一句入伍名单上并没有他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几人都盯着放发衣服的工作人员，震惊，难以置信。
章林一先回过神，夺过章林双手里的通知书，又递了过去，说：“这是入伍通知书，你再看看？”
那人再次接过，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配合地低下脑袋，对着花名册上一一查找起来。
章林一也够着脑袋往里看，盯着那人的手指，一个一个往下，直到移到最后一个。
“确实没有啊。”工作人员抬起头，一脸无能为力地看着章林一。
章林双这时已经懵了。
真桃怕出什么事，拍了拍章林珊，说：“把你小哥拉到旁边去。”
章林珊也慌了，都收到入伍通知书了，还能是假的吗？她不懂，也不理解，但嫂子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她把傻了的章林双拉到了一旁的树下，生怕他受了刺激，扯了片叶子，疯狂地对着他的脸扇风，宽慰道：“小哥，没事啊，大哥和大嫂在问呢。”
真桃看了眼两人，觉得暂时不会有什么事，走到章林一身边，两人一起堵在了工作人员桌前。
“我们都收到入伍通知书了，这是怎么回事啊？”真桃又问工作人员，不等人家回答，又说：“是不是把我家弟弟的名字搞掉了啊？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查一下？”
章林一像是听到了什么劲爆的消息，看了眼真桃，又看向工作人员，直点头。
那人也被他们问懵了，入伍通知书就摆他在眼前，却没有名字？这也是个稀奇事了。
他不敢怠慢，想了下，指着前方的小楼，说：“你们要不上那里去问问，有个临时的征兵办公室，因为我也只是负责放发衣服。”
真桃和章林一同时看过去，就是刚才王强进去的那栋小楼，两人对视一眼，立马朝小楼跑了过去。
临时征兵办公室就在一楼的第一个房间，此刻房间里只有一个年轻男人，正在伏案工作。
真桃看了章林一一眼，两人交换视线，沉了沉，然后轻轻叩了叩门。
男人抬起头，啤酒瓶底般的眼镜镜片背后折射出两条细细的眼睛。真桃紧吸了口气，大声问：“你好，我们想问点事。”
“什么事？”男人应了句，又垂下了脑袋。
“是这样，领导，我家弟弟，叫章林双，收到了入伍通知书，今天来领取衣服，工作人员找遍了，说没有他的名字，我们来问问是什么情况。”真桃笑着说。
真桃和章林一在去小楼的路上就达成了一致，让她来问，免得章林一一句不合，得罪了人。
“没有那就是没有，还要问什么情况？”男人连头都没抬，不知道埋头在写些什么东西，一刻都不停。
章林一一听就急了，，心说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叫没有那就是没有？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一冲，正要开口，却被真桃拉住了。
真桃睇了他一眼，章林一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又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