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林一的视线投了过去。
在最远处,他看到灰黄色的戈壁滩和湛蓝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地平线交融,晕成一种特殊的淡绿色,然后与棉花田混成了一片,形成这戈壁滩上的一汪绿洲。
不一样了,和他们那时候不一样了,章林一在心中感叹。
一望无际的棉花田被笔直的白杨林带隔开,在大地上如同棋盘格整齐排列。田地里时不时冒出几个移动的小黑点,是正在辛勤劳作的人们。还有拖着皮管子和水箱的驴车和小型拖拉机,正缓慢移动着,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微水雾,阳光下,水雾过分闪耀。
章林一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领队已经在介绍棉花了。
章林一看过去,离他最近的一片植株已有半膝高,整齐得像用刀劈过,绿油油的叶片上蒙着薄薄的细沙,但长势茁壮。覆在垄上的白色地膜有些已被风沙磨损,风吹过,反射出点点光亮。
“小许!又带领导们来视察啊!”田地里,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朝领队挥手,大声笑着说话。
“是啊!您辛苦咯!”领队小许笑着回他,用力挥了挥手。
“我们这里,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领导来参观,都说咱们这里的棉花好!”小许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老黄又要开心死咧!”那人大叫一声便俯身下去,消失在棉花地里。
小许嘿嘿笑两声,跟大家介绍:“老黄就是我们等会要去的那家,是这一大片地的承包人,也是我们这第一个万元户!”
他说着有几分骄傲。
“呀!我们今天也有个万元户呢!章林一,是不是啊!”有人叫起来,指着跟在最后的章林一。
小许瞪大眼睛,朝章林一投去崇拜的视线,竖起大拇指,大声说:“你们都好厉害!”
章林一微微笑了下,没有作声。
“小许!这天太热了,还拉着领导们看什么啊,还不快点请进屋里吃西瓜!”
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众人望去,一个小黑点朝他们跑了过来。
章林一不知怎么地,像是对那个声音敏感,心脏重重地跳了下。
“我想让大家看看你的棉花地哇。”小许红着脸解释,语气里有又有几骄傲。
老黄靠近,严肃地批评:“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这么大的太阳,你不晒,领导们不晒啊?!”说着转向章林双一行人,微微颔首,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怠慢了,实在怠慢了!”
他眼里闪着光,透着某种期待和渴望,不等那些人出声,声音有些颤抖着又问:“你们是哪个市,哪个乡来的啊?”
他只听说这批来参观学的是他老家那边的,具体是哪里还不知道。二十多年了,他出来便未回去,他想念家乡,想念家乡人,想的死去活来。
章林双正要回答,章林一忽然扒开人群,从最后跑上前,几步就跨到了黄天生面前。
他全身颤抖着,看着眼前这位佝偻着身子,明明才四十出头,却像六十岁的男人,双唇颤动:“黄天生,是你吗?”
在听到黄天生的声音一瞬间,章林一就像被人揍了一拳,大脑一片混沌,然后是各种回忆翻涌,一张四四方方的脸庞猛然定格,他目光定住,扒开了人群,冲了过去。
黄天生看着眼前的男人,瞳孔炸裂,嘴角抿直又弯起再耷下,高高的鹳骨剧烈抖动,过了好一会,才稳住情绪,伸出双手抓住了章林一的胳膊,哽咽道:“林一哥,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四周的人都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章林双大概猜出了一二,推了下小许,小声说:“赶紧把大家带进屋吧。”
小许眨巴着眼睛,倏然回神,大叫:“大家跟我来哦,去吃西瓜啦!”说着边推着人群往房子方向去了。
“我们还以为你……”黄天生用龟裂粗大的手抹掉眼泪,可看着章林一,眼泪又出来了。
章林一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眶通红,眼泪打转,任他怎么想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黄天生,激动到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拼命地点头,示意他还活着。
两人情绪都很激动,先退到了田埂边的棚子里,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如一堵堵厚实绿色高墙的防风林带。
过了好半天,章林一的情绪才有所缓解,拉着黄天生激动地一连串地发问:“你怎么来这里了?队长呢?还有其他人呢?他们都在这里吗?”
黄天生对章林一也好奇,但还是缓了缓,叹了口气,先回答道:“那些年就没好日子,相互斗,队里就散了,跑的跑,逃的逃,队长就说了一句公平话,就被打,活活给打死了。”
黄天生垂着脑袋,眼泪掉在田埂上,打湿一块,马上就干了。
章林一的脑袋如同让人拿钉锤锤了下,嗡嗡的,霎时间,发出尖锐的声音,接着一片空白。
“你知道的,沈清被大家看不起,装疯卖傻很快就没用了,还是天天被打,我就带着她跑了,一天晚上跑的,花了我所有的积蓄,我也不敢跑远,带着沈清也跑不远,索性就在这里附近废弃的地窝子里躲下,躲着躲着,也算是活下来了。”
章林一头疼欲裂,垂下脑袋,双手用力抱着。
“你们回去探亲就没回来,队长知道情况,想帮忙的,但那时候已经乱了,我们还以为你……”黄天生看向了章林一,声音再次哽咽。
“判了十年。”章林一回答的轻描淡写。
黄天生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章林一的肩膀:“好在慢慢好起来了,桃桃姐呢,桃桃姐好吗?江江都是大小伙了吧。”
章林一情绪稍稍好了点,点头说:“你桃桃姐等了我十年,带个两个孩子,现在我们还在做衣服,日子比之前好了些,看到你有这么大的棉花田,真为你高兴。”
章林一真心高兴。不管是大家都活了下来,还是黄天生有这么一大片棉花地。
黄天生笑的憨厚,说:“也是糊个口,咱们只要双手还能干,就肯定饿不死!”转而又说:“林一哥,上家里坐坐吧?沈清在家。”
章林一看着他,没有立马回答。
“沈清她其实一直挺愧疚的。”黄天生苦笑着说。
章林一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也笑,说:“还有什么怨啊,恨啊,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黄天生叹口气,点头,忽而眼睛一亮,又问:“我们老家好吗?我们一直都没回去。”
“越来越好了,你什么时候想回家随时找我,我家就是你家,知道吗?”章林一说。
黄天生笑起来,重重地点头:“林一哥,真好,还能见到你真好!”
章林一跟着黄天生回了家。
沈清正在做晚饭,听到声音,一瘸一拐地从后院出来,看到黄天生的旁边的男人,愣在了原地。
“沈清,看看这是谁!”黄天生跑过去扶住沈清,激动地叫起来。
章林一看着沈清。
她穿着本地少数民族的围裙,好像是为了掩饰住她的瘸腿,头发盘在头顶,侧边别了个蓝色的蝴蝶发卡,眉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松垮了些,皱纹挂在眼角。
黄天生确实把沈清照顾的不错,他想。
章林一微微笑了下,叫了声:“沈清,好久不见。”
沈清瞬间眼泪决堤,扶着黄天生,颤颤巍巍地挪动到章林一面前,仰着脑袋盯着他。她抬起双手想去抚摸他,意识到不合适,慢慢又收了回来,嘴角剧烈地抖动着,缓缓开口:“太好了,你还活着。”
第249章
江江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高考, 真桃没法去省城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江江身上,每天做饭, 送餐,只为他节约点时间学习。
真桃的一天一般中午送完餐就去厂里转转, 没什么问题就回家, 准备下午和晚上的饭。这天中午她送完餐回到工厂, 还没走进房间, 就听到了电话铃声, 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这是他们的工作电话,都是用来与布料、订货厂家联系的。这几天章林一出去,也会时不时打电话过来。
屋里, 电话铃声“叮铃铃”奋力地叫着, 就在最后一声快要落下时,被真桃抓了起来。
“您好,真宝服装,请问是哪里找?”真桃微喘, 保持着热情的语气和态度。
对面一阵窸窸窣窣, 却没有人声。
“请问是哪里啊?”真桃又问。
对面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隐隐约约传过来几声沉重的呼吸声。
真桃觉得奇怪,又问:“请问是哪里啊?找谁啊?”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只是呼吸声比之前重了些, 真桃觉得兴许是打错了,便说:“不说话就挂了啊。”
真桃移开听筒, 正准备挂电话,那头又传出声音。
“真桃,是我, 沈清。”
沈清,黄天生,还有章林一三人坐了一晚上,说了一晚上心里话,沈清还是坚持要给真桃电话说一声感谢,章林一便给了电话号码。
沈清拨动电话的手抖抖嗖嗖,好几下都拨错了,终于拨对了号码,对面又一直没有接听,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盯着黄天生,还是黄天生轻轻抚摸她的肩头,让她放松。
这次电话接通,对面传来真桃的声音,沈清全身一抖,差点把听筒甩出去。她激动到说不出话,重重地呼吸着,怎么都调整不好情绪。
直到她情绪稍稍平稳,说出第一句话,对面忽然传来“轰”地一声。
“怎么了?真桃是你吗?没事吧!”沈清双手抓着听筒,睁大眼睛,恨不得通过电话线钻过去。
真桃是真的吓到了,脚下一软,手扶向后,推动椅子,发出声响。
沈清?!
这个名字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十几年,她还以为……真桃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握紧听筒,声音颤抖着说:“是我,我是真桃,沈清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沈清松了口气,朝黄天生做了个没事的表情。
“我还好,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联系不上了,昨天我们和章林一在一起。”沈清说。
真桃露出笑容。在章林一去新疆前,她就问过时间安排,如果时间充裕,希望章林一能回去看看,看看当时的队友们,看看他们都还好吗。
她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毕竟过去十多年了,但没想到真的找到了,真桃有些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当时走的时候,沈清还在被批斗,装疯卖傻,现在……真好啊,真好,活下来了,太好了,真桃在心里说。
“桃桃。”沈清叫了声。
真桃哽咽着“嗯”了声。
“你知道我们看到章林一有多开心嘛,因为我知道你也活着呢,活着,大家都活着,太好了!”
真桃又“嗯”了声,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
“桃桃,谢谢你。”
真桃微愣,不等她出声,沈清轻轻笑了下,说:“一直都想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当时已经死了。”
真桃知道沈清说的是装疯卖傻的事,笑起来,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不说谢不谢。”
“我本来等着你回来的,没想到你们这一去就见不着了。”沈清声音在颤抖。
真桃“嗯”了声,道:“发生了一些事……”
“我知道,知道。”沈清已经泣不成声,不住地点头,说:“幸好你们还在,还在就好。”
真桃直点头,抹掉眼泪,说:“其他人都还好吗?”
“那些年闹的厉害,黄天生带着我逃了,大家逃的逃,跑的跑,都散了,散了。”沈清声音越来越低,不住地抽泣起来。
真桃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两颗硕大的眼泪落下来,没再说话。
世事变幻,造化弄人,真桃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大家一切都好。
“江江十八岁了吧?小家伙肯定长的帅,像他爸爸妈妈。”沈清说,她喜欢江江。
真桃“嗯”了声,捧着听筒,直点头,说:“十八了,皮的很,下个月就要高考了。”
沈清“哇”了声,不禁感叹:“十八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真桃附和:“是啊,不知不觉,过去了好多年了。”可一切又像在眼前,伸手就能碰触一样。
“我们都老了哇。”沈清说,不禁摸着脸庞。
真桃笑,批评道:“瞎说,不老,不老,我们正壮年,正好呢!”
沈清垂头笑起来,抬起头时,叹了口气,说:“我好想你们,好想回家。”
真桃才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喷涌,忍着哽咽道:“沈清姐,想回来就回来吧,我们随时都在。”
沈清嘴角微抬,看向黄天生,说:“肯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会回去的。”
一通电话聊了许久,直到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挂下电话,真桃靠向椅背,仰头看向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过去的三十年,她抱着求生的欲望拼命往前跑,不敢回望,只要回想一秒,她都怕自己破碎,从而放弃。
三十多年过动去,他们经历了荣耀,分离,痛苦,几个简简单单的词就拼凑出他们平凡又普通的一生。
希望所有的痛苦都过去,剩下只有快乐,真桃默默地想,闭上了眼睛。眼前闪过篝火燃起,戈壁滩上青年们舞动,扬起快乐的笑声……
江江高考那天,章林一赶了回来。
一家人说要陪着江江去考试,给他打气,但江江拒绝,说他又不是小姑娘,背着包就走了。
江江对自己的学业水平预估的十分准确,归后他的成绩正好够上本省大学经济学专业,一家人都高兴的不得了,好像考上了北大清华。
郑英子不负众望,去了北大。
江江去了省城。
他不上学的时候,不是在百货商场的店里帮忙,就是在别的商场转悠,用他的话说就是学习竞争对手,拓展业务。
“真宝”服装的生意也确实蒸蒸日上,半年就把贷款还清了,章林一和真桃还买下一地皮盖了新房。
几年间,两人又先后在市里和省城供销商场以及宁波开了几家分店,慢慢地小厂也换成了中型规模的厂。直到江江大学毕业时,“真宝”服装已经成为省内颇具规模的民营服装厂。
江江毕业时拒绝了工作分配,去了“真宝”服装厂,成了一名市场拓展,从基层干起。这一年,赶赶也考上了大学,进入中国美术学院,服装设计专业。
送赶赶上学那天,一大家子都来了,气氛快乐,只有真桃红着眼眶,十分不舍。
“卿明师兄也会照顾赶赶的,放心哈,也就四年,很快回来了。”章林一圈住真桃的肩膀,轻轻揉着,安慰她。
可真桃还是舍不得,说:“赶赶是个女孩子,就应该留在身边,四年很长的!”真桃白了章林一一眼。
章林一笑,看向最欢乐的江江,说:“不是一个还在身边的嘛。”
真桃白眼翻到了后脑勺,说:“你能找到他吗?不是赶赶今天走,他能出现?”
江江作为“真宝”服装的市场拓展,说白了就是拉订单的,基本全国各地到处跑,平时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有时候真桃劝他少跑点,现在家里已经够了,他说不行,他还要把“真宝”送到国外去!
“男孩子嘛,就是要这样,你看江江,是不是看到几分我以前的影子?”章林一骄傲地说。
真桃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章经理啊,商场刚来人说他们香港的老板过几天来视察,想约咱们商场生意最好几家店去聊聊。”
一家人送走赶赶,江江就赶回去了,直接去了商场。他主要是去看销量情况,刚一进店,营业员小陈就告诉他商场有人来过来了。
江江点着头,脑子飞速转动。
这几年,开放程度越来越高,特别是邓/公视察深圳特区后,像是被打了一记强心针,全民经商成为热潮,不少人“下海”。“真宝”服装也是在这个时候注册了成了企业。
江江每天都看报纸,从谨慎的字眼里扣出发展方向,那个时候他就发现外资投资就快要开放了。
他知道这家商场投资人香港人,之前因为各种问题,一直没来内地,突然过来,会有什么动作吗?江江想,兴许他可以去谈谈合作?想着,嘴角扬了起来。
“这是他们的联系电话。”小陈递过去一张纸条,“他们说今天给厂里电话也没找到人。”
江江接过,“嗯”了声,说:“都去送我妹妹了。”他捏着纸条,轻轻一弹,叠好放进兜里,便问:“昨天销售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全商场服饰销量排名第一,”小陈边拿账本,边说:“谁家有我们真宝服装好看啊,只要看过咱们家的,别家就入不了眼了。”
相似小说推荐
-
重生后,残王夫君被我娇养了(洛烟) [穿越重生] 《重生后,残王夫君被我娇养了》作者:洛烟【完结】番茄2022-05-31完结简述:前世的洛倾月就是一个彻...
-
开局我怒休渣男(晓酒酒) [穿越重生] 《开局我怒休渣男》作者:晓酒酒【完结】17KVIP2021-11-11完结简介:穿越成痴傻嫡女,大婚当天被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