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真桃暂时没有招到销售，便问商场先借了一个，跟月亮两人轮着上班。
安顿好一切，“真宝”服装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如果说改革开放在第三个年头的时候还有收紧的迹象，到第四个年头的时候，就驶进了宽广的河道，一马平川。
得益于改革开放，“真宝”服装势头也越来越强劲，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光珊珊百货店日收入就达到了1000元。
趁这个时间，真桃和章林一也做了调整。
再次扩厂后，他们的工人增加到了65人，全部一股脑做衣服已经不合适了，他们将工人进行分类，谁负责剪裁，谁负责制衣，谁负责收整、熨烫、质量检查，一一匹配。章林一从制衣里抽身出来，主要负责设计和经营，真桃则负责经营和财务。
他们一步步地被推着走，一个小小作坊开始进入了规模化模式。
进入五月，章林一接到章林双的通知，请他作为优秀个体工商户代表赴新疆考察。两人一听去新疆，都想再踏上那片土地看看，但是江江马上要高考，真桃只能放弃了。
真桃对江江本是给予了无限期望，但随着时光飞逝，那份期望已经消磨光了，到现在，只希望他能上个大学。
五月中的一天，真桃忽然被叫去学校。
她找到教导室，还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就看到了江江高出别人一截的脑袋，正横眉冷眼，一副无语又不耐烦的模样。真桃知道他那样子，已经是烦透了，加快脚步赶紧进了房间。
屋里，背着门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老师被他们围住了，坐在里面的椅子上。
男的不用说就是江江，另外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胖且年长，真桃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茫然了一秒，就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章泰贞妈妈，您来啦，来的正是时候。”老师透过几人的缝隙看到真桃，面无表情地朝她招手。
江江同另个两个女人同时转身，真桃对面老师的笑容在看到女人面孔时，顷刻消失。
居然是吴玉兰！她们有很多年没见了，那个背景居然都没认出来！真桃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开始学会了遗忘仇恨。
吴玉兰看到真桃，“啧”了声，翻了个白眼，讥讽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江江眉头一皱，冷眼甩去：“你说谁不要脸，这么大年纪了都不懂得自爱！”
吴玉兰仰头就要骂，老师站起来将江江推到了一旁，对真桃说：“章妈妈您快过来。”
真桃不看吴玉兰，走到江江身边，扫了他一眼，问：“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你儿子勾引我女儿！不要脸的东西！”吴玉兰又扬起胳膊指着江江骂。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真桃眉心皱起，看了眼站在一边的郑英子。
小姑娘长大了不少，个子也挺高，倒没有什么吴玉兰的印记，要说走的路上都不太能认出了，怎么跟江江……
真桃倏地看向了江江。
江江耸肩，一副与我何干，也不想再解释的样子。
“是这样，章妈妈，”老师终于出马了，也挺无奈地说：“郑英子同学呢，是我们学校的种子选手，是要去清华北大的，但是因为你家章泰贞，她非要改志愿，只想在本地上个大学，你说这样谈恋爱怎么行。”
“谁跟她谈恋爱了！她要在本地上学，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江江无语极了，白眼都翻到了天上，仿佛也解释不清。
郑英子却一声不吭，垂着脑袋，脸颊通红。
吴玉兰一听气就上来了，指着江江骂：“你们不是谈爱恋，她会这样吗？她有病啊？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始乱终弃，不要脸的东西！现在就样害人，长大可还得了！”
“报警，报警抓他！”吴玉兰张牙舞爪地叫。
“郑妈妈，您别这样！”老师控制住吴玉兰，一脸为难地看向真桃，求救：“章妈妈，您劝下章泰贞，也让他劝劝郑英子啊。”
郑英子死活都不肯去北京，无论老师和吴玉兰怎么劝说都不动摇，两人好不容易才撬开她不去的原由，就把江江叫来了。
她站在这里，垂着脑袋，抠手指，依旧不吭声。
真桃看江江的样子已经猜出了□□。她知道江江不喜欢郑英子。
这事对她来说也挺无语的，仇人的女儿喜欢上自己的儿子，电视剧都不敢这样拍吧。而且郑英子喜欢江江，要留下来，和江江有什么关系呢？
真桃讶然，吸了口气，对郑英子说：“孩子，你自己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人生，你觉得值得吗？”
她不能问江江是不是在谈恋爱，也不能问他是否喜欢郑英子，更不能否认郑英子的感情，但凡问出任何一句话，江江的回答都是否定，都将成为女孩一辈子难以磨灭的阴影。
“就是啊，不值得的。”江江很认同地嘟囔。
“我女儿的人生已经被你儿子毁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故意的是吧！”吴玉兰气的又骂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起来：“作孽啊！怎么会碰到这种人啊！我女儿这辈子完了！孽缘啊！孽缘！”
老师又只好去拉吴玉兰，边拉边劝：“郑妈妈，您别这样啊，这不都在劝嘛。”
吴玉兰根本不听劝，一方面觉得郑英子居然喜欢江江，还痴迷到要放弃自己，觉得丢脸，另一方面因为江江是真桃的儿子，有种被真桃压过头的羞辱感，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憋屈，只想一头撞死。
真桃瞪了眼江江，让他闭嘴。
江江耸肩，侧身望向了窗外，整一个眼不见心为净。
他也不懂郑英子这是在抽哪门子疯，他俩可以说从小学开始就势不两立了，这时候跑来说喜欢他，要和他一个学校？江江想着，吓的直摆头。
“英子。”真桃走到郑英子身边，拉起了她的手。
郑英子终于抬头，不知什么时候，眼圈已经泛红，眼泪蓄在眼眶里，在真桃拉住她手的一瞬间，掉落下来，委屈巴巴地说：“阿姨，我知道江江不喜欢我。”

“我是不喜欢……”江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话还没说完，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
“你少说话！”真桃收回手，瞪了他一眼。
江江被打了一巴掌, 更加莫名其妙了，揉着后背, 烦闷地哼了声, 扭头望向了窗外, 整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了。
吴玉兰听到那句话, 各种情绪结成了大火团, 在胸腔里胡乱冲撞。再想到真桃和章林一居然还发达了，现在混的比她还要好，大火团越滚越大, 冲了过去, 一把抓过郑英子的肩膀将人扭过来，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真桃眼疾手快，在巴掌落下时，一手用力拉过郑英子, 一手伸出, 握住了吴玉兰高举的手。
“你干什么？！”吴玉兰恼羞成怒, 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爆裂。
老师慢一步，冲过去拉开了吴玉兰, 惊呼：“郑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呀！”
江江见状, 两步跨到了真桃身前，单手展开，一手指着吴玉兰：“还想动手？你想打谁啊你？！”
“你给我滚开！我教训我女儿, 关你屁事！”吴玉兰跳脚大吼。
郑英子已经泣不成声，不仅是因为江江不喜欢她，也是因为吴玉兰闹的太过，让她太丢脸。
本来她只是想告诉吴玉兰不想去北京上学，但在吴玉兰的追问下，长期憋在心里的情绪也想找个发散口，就说了实话，谁知吴玉兰火冒三丈，劈头就说是江江勾引她，然后闹到了学校。
她本以为和妈妈之间是可以说秘密的。随着时间流逝，她也以为妈妈和江江妈妈的矛盾也在慢慢消融，结果并不是，今天她终于知道上一辈的矛盾和怨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当然，最让她难受的还是江江对她的态度，不喜欢也就罢了，完全是无视。她这些年可一直随着江江的步伐……郑英子越想越难过，眼泪如瓢泼大雨般倾倒出来。
真桃也很无语。谁又能想到她们的下一辈还有这样的纠葛呢，真是孽缘啊孽缘。
真桃不管嚎叫的吴玉兰，拉过郑英子，掏手绢擦掉她的眼泪，十分温柔地说：“孩子，别哭了，阿姨都知道了，阿姨想跟你说的是你的前途是你自己的，不要和某个男人绑在一起，知道吗？”
江江转头看了眼，很自然地“嗯”了声，说：“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首先应该为自己！”他说着，展开另一只手臂，拦住还在吼叫扑腾的吴玉兰。
郑英子看着真桃，又看看江江，一下哭的更凶了。
“你们当然是你为自己了！我女儿怎么办？你们这叫自私！自私懂吗！”吴玉兰吼叫着，也不忘插话，语气十分愤慨。
老师都听不下去了，劝说吴玉兰：“郑妈妈，章妈妈他们说的对，把自己的人生押在别人身上，有什么意义呢，郑英子成绩那么好，将来一定会很好的！”
吴玉兰根本不听，冷哼了一声。
“你好好想想，感情不能一厢情愿，非要坚持，将来苦的还是你，小丫头长这么好看，成绩又好，将来肯定会遇到比江江好一百倍，一万倍的男孩。”真桃压低了声音，生怕给吴玉兰听了去。
“会吗？”郑英子吸着鼻子问。
江江是她见过最好的男孩了。虽然成绩中游，但长的好看，人也活泛，脑子灵光，特别受大家欢迎，反正到现在她没有发现江江的缺点。
真桃笑起来，抚了抚郑英子的额头，点了点头，说：“会，肯定会。前提是你不能为了别人放弃你自己。”
“说什么呢！真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蛊惑我女儿！就是你教你儿子来勾引的，知道英子成绩好，故意的！你们全家就是见不得我们家丁点的好！”吴玉兰指着真桃开始骂。
老师已经拉不动了，坐到了一旁，叹着气。
江江还在坚持，吴玉兰动一下，他就动一下，像老鹰抓小鸡。
真桃懒得搭理吴玉兰，继续对郑英子说：“你爸妈对你有很大期望，也不能辜负他们嘛，对不对？”
郑英子看着真桃，两手垂在身侧，不停地捏着手指。
“难道你不向往去最好的学校啊？”真桃问她。
郑英子之前就是在学校和江江两个之间纠结，最后放弃了前者，现在听真桃这么说，被摁下去的欲望又燃了起来。
“江江跟你不一样，如果江江成绩也很好，我也会让他去读最好的学校，问题是他考不上，但你可以啊，你怎么能放弃呢。”真桃再次试图着动摇，她真的不想郑英子为了江江放弃好的前途，让两家的积怨越来越深。
江江听到了，嘿嘿一笑，转头说：“妈，还是你了解我，我就这点窝里闹腾的本事，翻不出去！”
真桃白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江江转头，对吴玉兰不耐烦地说：“我妈在劝她，你没看到啊！”
老师这时候休息好了，战斗力恢复，大声说：“这年头大学生值钱，好大学更值钱，顶极大学更不得了！郑英子，大家都在劝你，你得听进去啊！”
“是的，国家培养一个你这样的出色的大学生也不容易。”真桃说。
郑英子视线看出去，从老师到母亲，再到江江，最后回到真桃，看着她的双眼，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知道了，我听你们的。”
她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力气，像是无奈的一种妥协。真桃松了一口气，双手搭在她肩头，重重地摁了摁。
老师也松了口气，心里祈祷，再也不要有变化。
吴玉兰愣了几秒，在江江放松之际跑了过去，一把推开真桃，拉住郑英子的手，说：“这就对了嘛，乖啊，咱们要读个最好的学校，气死他们！”她说着，瞪了真桃一眼。
“咦！”
江江听到了，正要上去评理，刚走过去，又被真桃拍了一巴掌，推开了。
真桃拉住江江，对老师说：“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老师无力再折腾，点了点头。
吴玉兰还想拉着真桃掰扯，却不料两人跑的飞快，一转眼，人已经消失在房间里。
“妈，我真没欺负郑英子，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我都觉得奇怪呢。”江江一出来就跟真桃解释，一脸认真且无辜。
真桃并没有打算批评他，只是说：“你想好了，就在本地上大学？”
就大学的问题，江江已经和父母谈过多次。
章林一和真桃希望他能考出去，出去看看，但江江坚持自己只能走到省城，再远也没那个能力了。而且他已经决定在省城大学读经济学，这样还可以帮衬家里。
“出去也得有那个本事啊，你儿子我没那个本事。”江江不以为然。
真桃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别想着去店里帮忙，好好上你的学！”
“那是肯定啊！”江江摇晃着肩膀，得意地很。
真桃觉得他肯定有点缺心眼，刚才闹那么一出，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是有些不放心道：“郑英子对你……你就真不知道？”
江江倏地停下脚步，做个发誓状，坚决地说：“妈妈！我发誓，我真不知道，在学校，我都不和她说话的！”
真桃：……
真桃也停下脚步，看着江江，叹了口气，心说真不知道该说他迟钝呢还是傻，闭了闭眼，无语道：“对女孩子好点！”
江江一愣，委屈起来：“我对大家都挺好的啊！”
真桃感觉他大概是个傻子，懒得跟他解释了，手一甩，说：“好好准备考试，别松懈，说去省城的，你要做到！”说完就往前走了。
江江笑起来，保持着发誓的手势，追了上去，围着真桃打转，嘻嘻笑着说：“做到！必须做到！”
真桃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江江围在旁边，开始叨叨个没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考试的那天回得来吗？爸爸那边怎么样啊？有什么好玩的吗？”
真桃停下脚步，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这次去新疆交流学习是省轻工业厅组织的，主要是交流纺织技术，学习他们的产业结构等等。一同去的除了省厅的人，还有国营厂和个体工商户代表，一行十二人，由章林双带队。
他们在新疆已经探访了十多天，到今天将前往最后一站——克拉玛依地区。
当地戈壁沙漠种植的新疆棉花全国闻名，不仅质量好，价格也公道，成为全国许多纺织厂的首选。他们此行便是去学习棉花种植、纺织和销售经验，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能达成一定的合作。
章林一和真桃当时所在的乌尔禾区域便属于克拉玛依地区，当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章林一还是抑制不住思绪翻涌，感慨万千。
一路上，章林一没有表达过任何情绪，也未跟任何人提及自己的支边经历。
直到他们真正到达了克拉玛依，章林双私下问章林一要不要找时间去原来的兵团看看，找找老朋友，章林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瞬间蒙上了一层沉重。

章林一一行人今天参观的是棉花种植地。
在车上, 领队介绍，自从这里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他们的棉花质量越来越好, 产量也增长了不少，大家干劲也越来越足。
一路上, 大家伙热情也很高涨, 如同六月戈壁的气候, 热情是绝对的主宰。一下车, 一股裹挟着干燥空气和沙土气息的热浪扑来, 大家都下意识地往车里蹿，只有章林一岿然不动，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里比乌尔禾还要热。太阳高悬碧空, 毒辣的光芒覆盖着大地，加大火力炙烤着。
空气也仿佛具象化了，是带着热度的，扭动着从地面升起, 吸进鼻腔也全是火。哪怕就站着不动, 身体也能感受到一种灼热的刺痛。汗水从毛孔刚喷出, 还来不及成形就被蒸发，只在额角、鬓边，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哎呀, 太热了！”
“热的疼！”
“我的妈！”
大伙有些不习惯，哪怕是章林双皮糙肉厚, 手臂上也瞬间晒出了一条条的红印子。
领队有些不好意思，挥挥手，赶紧带着大家往前走：“我们随便看一看就去承包人家里坐下聊啊！”
大家唉声叹气地跟着走了。
领队边往前走边咧着笑介绍：“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一大片地都是我们最大承包人承包的, 等会我们就是去他家，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问！”
章林一走在最后，慢慢地走着，感受着这块干燥且温热的泥土。
“大家现在看到的都是棉花苗苗啊，我们一般4月份播种，现在是除草、灌溉、防治虫害的时期，呐，你们看，他们都在除草。”领队手一挥，指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