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个展览兴趣不高,只喜欢听贝丽说。
贝丽叽叽喳喳地讲,说她拥有的第一本绘本,就是Delon作品。虽然是盗版,但她很喜欢。贝丽去海底捞做过兼职,赚到第一笔钱后,一口气买下Delon所有画集,可惜最早版本绝版了,她没能买到……
李良白不经意地问:“你赚的第一笔钱,没给初恋买东西么?”
贝丽愣了一下,想起严君林。
她在海底捞打工时很辛苦,店里对服务要求严格,一定要保持笑脸;严君林同样很辛苦,那时他刚毕业不久,初入大厂不久,就负责核心项目,天天加班熬夜,睡眠不足,眼睛常有红血丝。
赚到第一笔钱后,贝丽拖着他,去换了一副眼镜。
现在李良白冷不丁提起,贝丽的心突然酸掉了。
她想到那段窘迫时间的互相依偎。
“我的错,不该提伤心事,”李良白问,“贝贝,我想买些文创产品,你有经验,帮我选一选?”
贝丽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认真挑选。
她看展出的那些手稿,爱不释手,用手机拍了又拍;李良白没打扰她欣赏,打了个电话,重新回来时,捏捏贝丽的手背。
“过来,贝贝,陪我见个人。”
贝丽以为是要见李良白的朋友,没想到,是去见Delon。
他上了年纪,黑色西装,白色圆领衫,微笑着与贝丽握手,精准地叫她名字。
贝丽的法语成绩很好,这时突然变得磕磕绊绊,好多单词都忘了,口语也变得奇怪,完全沉浸在见偶像的眩晕中。
李良白站在一旁,微笑看他们交谈。
贝丽努力表达对画作的喜爱。
她很喜欢他某一部小众作品,Delon对她的想法很感兴趣,两人聊了很久,喝掉一壶锡兰红茶。
直到Delon的助理轻声提醒他,要去参加政府方的招待晚宴。
离开展览后,贝丽还在开心。
“我和Delon聊了那么久!”她说,“我都没想到,我能见到他,活生生的Delon大师……”
李良白感叹:“好容易被满足啊,贝贝。”
“谢谢你,”贝丽拉住他的手,激动得双眼发亮,“你圆了我的一个梦,我一开始想,能看看他的手稿展,就已经很棒了,你给了我一个大惊喜——我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见到本人,我甚至还拿到了他的签名,他还用中文祝我幸福!我现在就好幸福。”
李良白停下,问:“要不要更幸福?”
贝丽用力点头。
他带贝丽去了IFC,提前联络好的SA在门口站着等,微笑迎接。贝丽很少来这种场合,局促地坐着,别人弯腰倒水,她不安,小声说谢谢。
一种负担不起消费的礼貌。
李良白拉着贝丽的手,让SA看她手腕上,那个被李诺拉画的手表。
“我想给女朋友选一块表,”李良白说,“有没有和这个很像、闪闪发光的手表?要能配得上她的。”
贝丽太佩服专业销售了。
这么奇怪的要求,她们还能笑着问是李先生画的吗?画的真好,颇有设计感。
夸完后,又捧出展示托盘,一块块精美的手表,在黑丝绒下闪耀,供贝丽挑选。
两人负责端,另一个戴着黑色手套,为贝丽试戴。
贝丽更不安了,只觉承受不起,猜测每一块的价格都高昂可怕,还是李良白微笑着指其中一块孔雀表——贝丽注视它的时间最长。
“我记得这款有个玫瑰金表身、蓝色表带的,”李良白问,“我女朋友皮肤白,更适合白色和玫瑰金色,现在店里有吗?”
店里没有,不过同城另一家店有现货,只要付钱,现在就可以送过来,预计需要四十分钟。
贝丽不想接受:“太贵了。”
“喜不喜欢?”
“喜欢,可是……”
“喜欢就没有可是,”李良白说,“喜欢最重要,你喜欢它,这就是它的最大价值。它被生产出的意义,难道是标价上的那些数字?不是,而是为了今天被你看到、戴到你手上,这才是它存在的唯一目的。”
勤俭努力的贝丽,遭受了一次消费观冲击。
“常用的东西,一定要选能陪你一辈子的,”李良白喝水,“贝贝,我希望,八十年后,还能看见它戴在你手上。”
手表很快送来,这一款是限量发行,数量极少,白贝母表盘上,Diva状的彩色宝石拼成一只优雅华贵的孔雀,玫瑰金的表壳上,镶嵌着一圈钻石,表冠上则是一颗蓝色宝石,搭配深蓝色鳄鱼表带。
李良白亲自给贝丽戴上。
“好贵重,”贝丽说,“贵重到我都抬不起手。”
他笑:“那我就能一直握着你了。”
李良白抬起她戴手表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再贵也比不上你,”李良白说,“贝贝,我第一个项目成功盈利时,就想,我赚到的第一笔钱,一定要给每个家人送礼物。爸,妈,还有姐,我都送了,就差你。”
贝丽眨眨眼:“你说的我眼睛好酸啊。”
“现在,贝丽小姐,你替我把愿望圆满了,”李良白微笑,“谢谢你,一直戴着它,好吗?”
贝丽说:“它太贵了,我不能上班时也戴。”
“小可怜,去上班才更要戴,”李良白教,“别在工作时保持低调,知道吗?人都势利,富人的没礼貌就是真性情,穷人的内向等同没礼貌。你不需要在工作中展现和善,无论什么场合,先展露能力,再表达友好,千万别反——‘亲和’和‘讨好’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金钱;钱是好东西,它能让你生活得更轻松,你要学着享受它。”
贝丽迷茫。
李良白不让店员包装,让贝丽直接戴在手上;上车时,贝丽发现,座椅上还有一个礼物盒,李良白示意她打开。
里面躺着一本绘本,存放了很久,有些陈旧。
是贝丽提过的那个,Delon的绝版画集,她人生中看过的第一本绘本,原版。
贝丽被这种巨大的示好包围了。
她在这瞬间感受到膨胀爱意,膨胀到她忍不住,想袒露心声,说出严君林的事情。
太内疚了。
这种好让贝丽想搜刮自己的所有、统统拿去回报给他。
哪怕是这个不安的秘密。
“其实,我——”
贝丽没说完,又被李良白打断。
“嘘——不用讲,贝贝,讲出来会更难过,对不对?”他的手指按在贝丽唇上,“下午不小心提到伤心事,我很抱歉。那段感情里,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才会这么难过——从今天开始,你把那些不开心全忘掉,把我当做你的初恋,也把我们的这段感情,当做你第一次体验到的爱情,好吗?”
贝丽看着他的脸,点点头,扑到他怀里,哽咽道歉:“对不起。”
李良白露出笑容,温和拍着她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他说,“都过去了,全忘掉吧,贝贝。”
他平和地将贝丽送回家,在门口露台上与她接吻,依依惜别。看着贝丽进房间后,李良白才上车,给朋友打电话。
“我这就过去,”他不笑,沉脸,“拖住人,别让他走,也别灌酒,让他清醒着,我有话要问他。”
半小时后,餐厅包间中。
丰盛一桌菜,李良白面前摆着瓷白碟,一筷未动。
“您想问贝丽啊,我知道她,我俩是同乡,都是同德市的,学校当时有个老乡群,有时候节假日拼车,我和她拼过车,”男人笑着,点头哈腰,给李良白倒酒,“怎么……您想知道什么?”
“关于她的,我都想知道,”李良白说,“拼过车,然后呢?你知不知道她当时男友是谁?”
男人对贝丽印象很深刻。
长相很漂亮一姑娘,鹅蛋脸黑长直,一上车,男人就看到她,素素净净的,灰色短袖黑运动裤,那么扎眼,戴着耳机,安安静静,捧本书看。
他想过去搭讪,被身边人拽住了,说别想了,人家姑娘现在在追人呢,他们追不上的。
其余的,了解不多。
贝丽很少参加同乡群的活动,学校那么大,平时也见不到。
“这个倒是不清楚了,好像是姓陆,陆什么……陆屿,对对对,陆屿,当时他是我们校学生会的会长,”男人说,“也是同德人。”
“陆屿?”李良白若有所思。
这人又是谁?
他静静地想着,端着酒杯,不喝,片刻后,将杯子重重放下。
“那严君林呢?”李良白问,“你听没听过这个名字?”
“严君林?严君林……”男人念了几遍,眼前一亮,“有印象。”
他说:“我高中学长,那一届的理科状元,学习特好——您怎么问起他了呢?”
怎么问起他?
李良白眼睛弯弯,脸上笑,心中不笑。
很显然。
从严君林搬进来那天起,贝丽就心神不宁。
她心中藏不住事情,是个笨的,什么都表露在脸上。
李良白不能问,也不能让她主动说。
他一问,她一说,她心中的愧疚感就没了。
他不问,她就得一直把这事压在心里,一直压着,一直愧疚。
“没什么,随便聊聊,”李良白笑,“我听说,严君林追过贝丽,是不是?”
“啊?不可能吧?”男人目瞪口呆,“他俩不是亲戚吗?我记得……不对,不可能的,他俩有亲戚关系,不可能在一块——那不成乱,伦了么?”
很显然,她几乎没踏足过这里,上一任的租客也马马虎虎。
石板台面被油污浸了色,墙上有未除去的胶痕,灶台上满是油污,每一种都令严君林紧皱眉头。
他用了一周时间清洁房子,厨房的工程量最大。
打开水龙头放水,哗哗啦啦中,严君林听到密码锁叮铃一响,随后是重物接触地面的声音。
她放下了什么。
刷碗的动作一停,凉水打在手背上,他面无表情,继续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门口。
十秒后。
“严君林,”她声音和之前一样,“小姨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事?”
“她说你一直不接,想知道你怎么了,”贝丽慢慢地说,“姥姥前几天滑倒,跌了一跤,我要回去看看她,小姨问你想不想去。”
她说这些时,严君林终于回头,淡淡一瞥。
贝丽的脸很红,十月的夜晚,沪城温度适宜,显然并非气温刺激;浅蓝色收腰无袖长裙,戴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头发散开,鞋是裸色细高跟,美丽却不适合工作的装束,应当是见长辈后又约会;手腕戴一块沉甸甸的手表,灯光下,钻石光芒闪耀,边缘露出皮肤上的水笔涂鸦;口红的边缘模糊,在她唇角晕开,在这个时刻,绝不是涂坏了,右腮和下颌线处有几道指痕,有人捏着她的脸,弄花她的妆——
严君林收回视线。
故意的。
一无所知的贝丽,继续努力扮演传声筒:“如果你回去的话,请给她打个电话——”
“下午手机摔坏了,新手机还在传输数据,我等会就回电话,”严君林问,“谢谢,还有其他事么?”
他将洗干净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打开水龙头,往清洁盆中注水,倒入小苏打、白醋,均匀搅合好后,把抹布泡进去,浸透足了,捞出来,擦拭水龙头。
“还有一件事,”贝丽站在原地,“今天是中秋节。”
“我知道。”
“祝你中秋节快乐。”
严君林转身。
他的注视让贝丽开始不安。
“没其他事,我去睡了,”她说,“晚安。”
“月饼在客厅桌子上,”严君林说,“想吃自己去拿。”
“谢谢。”
严君林擦完所有不锈钢厨具、水龙头、洗手台面,又用肥皂水擦燃气灶台。将一切归正后,他洗干净手,离开客厅。
桌子上的月饼少了一块。
贝丽去找炜姐请假时,毫无意外,对方皱紧眉毛。
“姥姥跌伤了,”贝丽说,“我想请一天假。”
“严重吗?”
“不是特别严重,就是老人骨质疏松,腰和腿一直疼,得静养,”贝丽说,“谢谢炜姐关心。”
“你都说了不是特别严重,还回去做什么?”炜姐说,“别说是什么所谓的孝心,现在你升职加薪,比所谓的回家看看,更能让老人高兴。”
贝丽小声:“可是我现在只是个实习生。”
升职加薪?还没转正,对她来说,谈这个似乎太遥远了,更像是画的一块大饼。
“正是有这种想法,你才只能是个实习生,”炜姐在请假申请上签了字,问,“下周一交策划案,准备好了么?”
贝丽心虚:“还在做。”
她双手去接请假申请:“谢谢炜姐,我把这个给李姐送过去,对不对?”
“不用,现在请假都是网上批复,”炜姐说,“你去APP后台操作就行了,有请假选项,你线上提交,我给你通过。”
贝丽啊一声:“对不起,我昨天听Coco说要写请假申请,以为……谢谢您提醒,那这个签字?”
“留着吧,”炜姐合上笔盖,“我还是第一次签请假申请,闹半天,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里,她一笑。
“这么喜欢傻白甜就回家找男人哭去吧,这份工作的确不适合你。”
这话令贝丽大为受伤。
她伤心地回到工位,发誓以后绝不会对炜姐笑了,然后憋着气猛猛干活,做完炜姐指派的所有工作。
下班后,她也的确抱着李良白哭了,爽哭的。
贝丽绝不会提工作上的烦恼,李良白会直接给她换工作。
那太可怕了。
她喜欢李良白,也不喜欢做家庭主妇。奶奶和姥姥年轻时没办法,大环境如此,时代局限,她们只能努力将姑姑和妈妈供养出去,让她们有一份体面工作,贝丽不可以再开倒车。
只同李良白分享苦恼,说之前对美妆了解也不多,第一次做这种营销策划,也看了很多案例,还是无从下手。
李良白策划过几次线上营销活动,都是餐厅、酒店方的,也不是同一行业。
他只能讲讲自己经验,看看能不能帮到她。
“试试跨界联名合作呢,贝贝?”李良白说,“会不会碰撞出新效果?”
贝丽原本坐在他腿上,听到这里,坐正身体,开手机录音,存住对话中可能爆发的灵感:“我考虑过这点,我还看过你们之前的联名,都是些艺术家和画家,很高雅,格调很高,可是和我们品牌定位不符合。”
李良白含笑:“你调查过品牌的主要受众?”
“我去找人要了近三年所有的顾客调查问卷,发现我们的消费群体,大多是刚刚参与工作的人、以及大学生,消费者年龄集中在16—28岁之间,如果想活动破圈,那就得吸引更多的大学生,她们有时间,对这种事情更感兴趣,也更有分享欲,”贝丽说,“和新兴美妆品牌比,我们品牌没有价格优势,可是分量多。比如散粉,现在市面上在售的,大多在5—10g左右,售价在一百元至两百元之间,我们的新品散粉定价三百元,但容量有40g,性价比更高。”
李良白感兴趣地继续听。
“这点可以作为宣传方向,”贝丽说,“可要怎么说呢?直接列对比图,显然不行,这个策划案要由官方账号执行,绝对不能出现拉踩行为,那太难看了。你今天一说,我突然想到,这点可以和跨界联名方向结合——对了,这个月底,就有一个漫展!”
她兴奋:“我们品牌的主要消费用户群体,和参加漫展的主力军是重合的!漫展上会有很多coser,对散粉的需求量和要求都很高,如果我们可以和漫展合作,做一次推广的话——等等,这是不是就和线下活动结合了?”
说到这里,贝丽苦恼:“执行起来,会不会太复杂了?”
“你想的很好,”李良白教,“但别太为别人着想,工作本质是利益交换,不是让你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你的任务是出策划方案,也只是出方案,后期怎么执行,如何执行,暂且不在你考虑范畴之中。你现在需要考虑的,先是方案出不出彩,其次是能不能落地——能吗?很显然,能,这就够了。”
贝丽下床:“我现在就写。”
李良白笑着看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月饼。”
“中秋节都过了,还想吃月饼?”李良白取笑她,“巧了,我这里还有——想吃什么馅儿的?”
“玫瑰云腿馅吧,”贝丽专注看电脑,顺嘴,“我觉得这个好吃。”
“嗯?我第一次听这个馅的月饼,”李良白检查月饼盒,“好像没有,倒是有玫瑰饼和云腿小饼,吃吗?”
久久没回答,李良白起身,看到贝丽在电脑前低头,发呆,似乎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