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白让贝丽选择Lagom。
他认为,翻译助理要进的项目组中,全是男性,在全男的环境中,不利于贝丽融入;拒绝另一实习岗位更直接——一个追求过贝丽的男生,目前在那个公司工作。
“……我不去那边了,”李良白捧着她的脸,“怎么能难受成这个样子?贝贝,看看我,你怎么了?”
贝丽想,不能让李良白知道严君林的事情。
他一定会逼着她搬走。
从她搬过来第一天起,李良白就开始挑剔这个房子了。
“我在想,”贝丽干巴巴地说,“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像不太好。”
李良白忍俊不禁。
“转移话题挺生硬,”他说,“我不走了,今晚留在这陪你——怎么了?外面很冷?出去一次,手这么凉。”
“不……”贝丽头皮发麻。
她不敢想象,现男友和前男友见面时的场景,太恐怖了,她宁可现在回公司加班,哪怕被炜姐骂一小时,也好过看到两人见面。
她说:“工作要紧,你快去吧。”
要把李良白尽快送走。
毕竟她没有足够的钱去赶走严君林,赔不起他的租金。
“我可以让吴叔过去,”李良白说,“发烧了?你的脸很热。”
“因为太突然了,穿着睡衣突然见到新室友,”贝丽佩服自己说谎的能力,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我很羞耻。”
她完全不想让李良白留宿了。
如果有可能,之后每次约会都在外面,最好再也不要让李良白过来。
好不容易将李良白说动,外面也没了动静,贝丽想,严君林一定回房间了。
他是个很体面的人,现在这种尴尬局面,他一定也不想参与。
李良白笑着说睡衣不羞耻,很可爱;看着贝丽测体温,确定她没发烧,才准备离开。
他只当贝丽还在难过,安抚她,说周末和家人吃完饭后,会陪她一同去看展览。
那本来是贝丽很仰慕的一位艺术家,上周没抢到票时,还沮丧很久,现在李良白提起,贝丽也没心情高兴,努力装作开心。
她希望自己笑得不要太假。
客厅安安静静,贝丽先探头,沙发,没人,卫生间,关灯,很好,很安静。
她小心地推开门,迈出一步,不小心踩到微翘的一片木地板,吱呀一声——
像打开音乐盒开关。
李良白整理着衬衫纽扣,从她卧室出来。
严君林端着热腾腾砂锅,从厨房走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贝丽感觉眼睛有点多余。
李良白先开口,意外过后,笑:“是刚搬来的新室友吧?你好,我叫李良白,是贝丽的男友。”
严君林没表情,看看贝丽,又看看他,走到餐桌旁,将砂锅稳稳放在隔热垫上,伸手,与他相握:“你好,严君林。”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骇。
贝丽希望李良白从没听到过“严君林”这个名字。
“好耳熟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李良白说,“严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普通程序员,”严君林说,“名字比较大众化。”
他眼神淡漠,语调平静,不看贝丽,像陌生人。
贝丽不敢看,她想念加班了。
为什么炜姐不在这时候打电话、叫她回公司?
——快递员打电话也可以,只要将她从这里解救,就算是骚扰电话,现在的她也能和对方聊上半小时。
李良白敏锐,看看严君林,又看看贝丽,笑着问:“严先生是哪里人?看起来不像南方的。”
“北方人,”严君林说,“同德市,小地方。”
李良白意外:“巧了,和贝贝是同乡。”
严君林面无表情:“贝贝?”
李良白笑着揽住贝丽:“贝丽,我女朋友的小名。”
贝丽挤出一个笑。
她眼神失焦,不想看清严君林的表情。
她最好今天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
严君林说:“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小名叫贝贝?”
——好吧,还是听到了。
贝丽闭上眼。
李良白轻轻捏捏她肩膀,笑出声:“原来你们认识?贝贝,原来这次是和朋友合租啊,怎么不告诉我?”
贝丽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算不上朋友,”严君林惜字如金,“校友。”
李良白松开贝丽,笑容更热情:“既然认识,那就太好了。贝丽胆子小,之前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就很担心,担心她一人害怕;后来听说有了合租室友,我更担心了,担心她处理不好人际关系——你们是同乡,是校友,又认识,在这里互相有照应,我放心多了。”
严君林嗯一声,做个手势:“饭做好了,一起吃?”
李良白微笑推脱,说还有事要忙。
这种礼貌性的邀请就得配上委婉的拒绝,寒暄结束,贝丽的腿和心一样麻。
她硬着头皮送李良白出门。
这是幢老洋房,阁楼是几家公用的,没住人,贝丽的房子在第三层,门外是旧式步梯和阳台,摆着几个空空花盆,里面是枯死的植物。
桂花快谢了,犹留晚香,李良白同她拥吻,摸摸她耳垂。
“你和屋里那个关系不好?”
贝丽应激:“什么屋里?哪个屋里?”
“房间那个,严君林,”李良白说,“你似乎很不喜欢他,刚刚聊天,你不看他,也不和他打招呼。”
“……没什么好说的。”
贝丽不自在。
“这样吧,”李良白误读,握握她的手,“我替你找新房子,或者,搬到我那边?更方便。”
“不要!”
这声出口后,李良白一怔,贝丽意识到失态,匆忙改口。
“我都交完房租了,而且,一开始不是约好了吗?我不能总是用你的……我们是在恋爱,你不要把它变得很奇怪,”贝丽说,“你总不能养我一辈子吧?”
“那又怎么?我不但想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预定了,”李良白说,“好好好,知道贝贝有出息。现在出门在外,你一个女孩子,和男人合租还是有些危险……算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说了。总之,尽量少和他起冲突,不高兴了,我们再一起租新房子,好不好?”
贝丽点头。
月色中送走李良白,贝丽站在露台上,做了三次深呼吸,才去解房门锁。
太紧张,输错三次密码。
第四次密码输到一半,门自内打开,严君林打开门,没看她,漠然转身,又回到餐桌前坐下。
贝丽握紧拳头。
严君林抬头看她,十分冷静,说出久别重逢后、对她的第一句话:“原来你喜欢这样么?”
贝丽一下红了脸。
“你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和你都没有关系吧?”她说,“你这个时候提这个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吗?你以为我还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激动吗?你是不是有点太高估自己影响力了?”
严君林等她说完,皱眉:“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
他环顾四周,看看这有些时间的小洋房。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房子?”他说,“以前你不是说,实习时一定会租有花园的房子么?”
贝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她和严君林说过的话太多太多,不可能把每一句记清。
严君林重新拿起筷子,平静:“我们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我早忘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用这么紧张。”
“严君林,你可不可以帮我追陆屿呀?”
夏日黄昏,陈旧的小公园,蜻蜓低飞,远处传来孩子打闹追赶的声音。
贝丽坐在秋千上,眼巴巴看着严君林。
他站在生锈的秋千架旁,逆着光,看不清,偏脸看她。
“你们关系那么好,我们关系也这么好,四舍五入,我和他也可以关系好——”贝丽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可不可以再帮我一次忙?”
“怎么帮?”严君林问,“让一个和你认识六年的人,帮你去追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
停一下,他说:“我认为,你对我有些过分。”
“可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呀,应该不会很难吧?”贝丽双手合拢,“求求你了,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在这里,我只和你最好了……”
隔壁中学响起刺耳的上课铃,叮铃铃,惊飞两只洁白的鸟,细细的喙,长长翅膀。
贝丽注意力被转移,指着惊叫:“快看,有鹤!”
“是白鹭,”严君林说,“白鹭和鹤都分不清,你能分清自己真正喜欢谁吗?”
“你不懂,这叫一见钟情,”贝丽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帮帮我好嘛,我现在特别特别需要你……”
橙黄色的落日下坠,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寂静中,严君林忽然弯腰,双手撑在她坐的秋千上;贝丽被突然靠近吓一跳,下意识后仰,屁股挪到他手指上,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硌到她痛。她低头,看见严君林挽起的衣袖下,青筋毕现的手臂。
“我会帮你,”严君林沉沉地说,“就这一次。”
贝丽睁开眼。
七点半,她坐起,洗漱化妆换衣服,公司要求全妆上班,必须要早起半小时。
外面很安静,和无人时一样安静,贝丽知道,严君林早去上班了。
以前同居时就这样,她还在熟睡,严君林就轻手轻脚起床。不忙的时候,会去厨房做早餐,如果忙到焦头烂额,就去楼下买包子和粥,扣到锅中保温,等她醒来再吃。
多年后,工作后的贝丽,才意识到每天坚持这样做,有多么难。
她逐渐理解了严君林的不易,仍无法理智对待那段感情。
出门时,贝丽发现,有人清理了楼梯转角处的空花盆;转角处原本有一堆土,现在也干干净净,露出地砖的原貌。
——房东终于找人来清理了吗?
贝丽想。
上午依旧忙到头昏脑胀,贝丽负责发的一篇博文,漏掉一个标点符号,被炜姐叫去,批评了二十分钟。
“别以为只是漏了一个标点符号,这恰恰反映你平时工作态度散漫,”炜姐毫不留情,“不想干就辞职,别一脸不情愿。”
贝丽没忍住:“炜姐,您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你自己心里清楚,”炜姐冷冷地说,“我也不明白,你不喜欢这份工作,为什么又非要进来?这里不欢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人会跟在你后面擦屁股。”
贝丽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炜姐不说话,让她出去。
贝丽不清楚。
面试时炜姐也在,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还点头招进她?在这里,炜姐拥有对实习生去留的处置权。
明明可以一票否决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合租房遇到前男友,工作上被上司劝退,到了晚上,贝丽回校,替关阳阳上一节水课,又遇到临时的随堂小考。
贝丽的天都塌了。
今天该去买张彩票。
倒霉事够多了,命运应该憋着个大礼补偿她。
确实有大的,还不止一个。
正常情况下,她们都会在大四之前,选完所有选修课、修够学分。等到大四时,全身心投入实习或考研。
关阳阳遇到例外。
大三下学期,有一门选修课,老师极度严格,给分也严苛,一丝不苟,挂了一半学生,关阳阳不幸就在其中。
她忙着实习,没留意成绩,发现时,已经晚了,好过的选修课被抢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名字很奇怪、或考试很严格的课程。
关阳阳报了一门《国际贸易实务》,还是全英文授课,听说是一个外聘的教师。
老师查勤严格,每节课都会随机点名,胜在学生多,在大教室上课,关阳阳拍胸膛,保证老师不记得自己,央求贝丽去替课。
上了一天班的贝丽,疲惫走进教室,一看到黑板上的“本堂课进行小测验”几个字,眼前一黑。
关阳阳发消息安抚她。
「别怕,随堂测验都是开卷,你英文好,对照着教科书翻翻,随便写写就行」
贝丽:「我没上过课QWQ万一翻不到呢」
关阳阳:「找同学抄呀,别害怕,你往后坐;杨老师人还行,只要你别太过分,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贝丽:「OK」
既然要抄,她决不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坚决不坐前面,现在教室里坐着不少学生,好位置全满了。贝丽四下看,发现最后排还有空,孤零零坐着一个男人,黑色风衣,正低头看教科书,一看就学习认真。
那种人狠话不多、埋头一心读书的超级大学霸。
就他了。
贝丽主动打招呼:“同学,你好。”
男人抬头,诧异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贝丽双手合十,低声恳求:“同学,等会儿随堂测试,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到时候,可不可以把试卷往我旁边放一放,一点点就好,我想借鉴一下——”
男人说:“你想抄?”
贝丽:“拜托了我读大四,这个测验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男人微微往后仰,手搭在书上,露出一块银白色的手表。
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好看,五官凌厉,衣着偏成熟,也不违和。
“嗯,”男人点头,“可以。”
贝丽感激地说了好几声谢谢。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坐在贝丽和男人身旁,前面两排位置也都是空的,第一排反倒坐满了。
上课铃响,男人站起来,从另一旁空荡荡的椅子绕过去,一直走到讲台上。
在贝丽震惊的视线中,男人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
“同学们好,”他说,“今天是临时随堂测验,和之前一样,开卷考试,成绩计入课堂平时分——课代表。”
课代表站起来:“杨老师。”
“把试卷发下去,”杨锦钧递过去档案卷,“试卷一份两张,点清楚,谢谢。”
课代表:“好的,杨老师。”
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的贝丽,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杨锦钧下了讲台。
走向最后一排。
绕过椅子。
坐在贝丽旁边。
他手里拿着两张空白试卷,轻轻向贝丽方向推了推。
冷淡开口:“借鉴吧。”
贝丽写满整整两张试卷。
手指都酸了。
从始至终,杨锦钧就坐在她旁边看书。
直到时间到,他看了眼手表:“考试结束,停止答题。课代表,收试卷。”
试卷是他和课代表两人一起收的,杨锦钧收的第一份试卷就是贝丽,薄薄两张纸拿在手中,他瞥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贝丽知道,要糟。
她痛苦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关阳阳,关阳阳倒比她冷静。
“没事,”关阳阳说,“你帮我的忙,别有这么重心理负担啊。别害怕,我去找杨老师求求情,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吧?”
其实关阳阳自己都不确定,无论如何,今天这件事都不怪贝丽。是她自己的错,现在也该她来承担——“大不了下半年再选修呗,我早点选个好过的,怕什么。”
贝丽懊恼:“我可能真该去买彩票了。”
她在住处楼下刮了张彩票。
好消息:中奖了,十元。
坏消息:一张彩票二十元。
贝丽沮丧上楼,一想到和前男友住在同一屋檐下,她更难过了。垂头丧气地推开门,贝丽安慰自己,没关系,不会有更糟糕的事了。
现在的苦难,不就是为了映衬生活的甜吗!
没有痛苦,怎么能体现出快乐的珍贵。
她推开门。
客厅中满是绿茶的清香,微苦偏涩,严君林站在折叠步梯上,挽起衣袖,更换主灯的灯泡;旁边,李良白扶住折叠步梯,与他闲聊。
“是不是同德市的男性都擅长做家务?修理东西?我之前有个同德朋友,和你一样,会的挺多,维修更换,样样精通。”
严君林嗯一声,装上灯泡,垂眼看向贝丽,没有表情。
贝丽说:“你们——”
“前天看你电脑旧了,给你带了台新的,”李良白微笑,“刚好,看到林哥在换灯泡。”
他还在同严君林说话,却对贝丽眨眨眼:“我们平时不在客厅,都没注意到灯泡有问题——谢了,林哥。”
严君林下折叠梯:“不用客气。”
贝丽自我安慰。
没关系,没关系,事情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看来严君林没和李良白聊太多,不然他刚刚会直接推倒折叠梯。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李良白笑吟吟,“刚好,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请客。”
“难得吗?”严君林收拾工具,合上箱子,淡漠看向贝丽,“你不是每晚都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