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白打电话过来,贝丽犹豫地看向严君林,不敢接,怕他乱说话,又不能不接,担心李良白多想。
幸好严君林没让她为难,他将车开到加油站,下车加油。
贝丽往旁边走了一段路,给李良白回拨电话。
李良白语气如常,他主动解释,这次是生意上合作,他也不清楚安世霓去不去,或许她爸想锻炼女儿,带上她,也可能不带——她去不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这种事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时候回家?猜猜我刚买到什么?”李良白笑吟吟,“——玫瑰云腿馅的月饼,你那天晚上说想吃的那个。”
贝丽既感动,又愧疚。
“我只是随口一说,中秋节都结束了,肯定很难买吧?”
“不难买,”李良白温和,“只要贝贝想吃,人肉我也能弄来。”
贝丽轻轻呸一声:“我才不吃人肉呢。”
腻歪一阵,贝丽脚步轻快,回到车上。
“前面有两家饭店,一家做西北菜,另一家做湘菜,味道都不错,”严君林问,“你想吃哪个?”
他需要完成职责,比如填饱她的肚子。
贝丽决定问个清楚,她鼓足勇气:“你为什么要和我合租?”
“什么?”
“昨天,大表哥说你在宏兴工作,”贝丽说,“你都是总监了,年薪肯定很高。”
“还行,”严君林淡漠,“这和我合租有什么关系?”
“赚这么多钱,应该不会选择合租吧,毕竟要共用客厅和厨房,很不方便,”贝丽说,“你是故意和我合租的吗?”
像听到天方夜谭。
严君林侧脸,看她,问。
“我图什么?”
贝丽答不出。
“纯属巧合,”严君林专心开车,“那个地方最符合我要求,也只有那一间在出租而已。”
贝丽紧紧攥紧衣服:“那就好。”
——那就好。
她不希望严君林有什么其他目的。
“看来你隐瞒的事挺多,”严君林说,“没想到,你还在家里继续演乖乖女,当一个听妈妈话的好孩子——你一直对家人说你是单身?你这么做,那个男朋友知道吗?”
贝丽叫:“你偷听我和我妈讲话!你怎么可以这样?严君林你个混蛋——”
“大声说,再大点声,不够的话,我去借个喇叭,”严君林落下车窗,“让所有经过的人都听听,严君林究竟怎么混蛋。”
贝丽愤怒地攥起拳:“你!”
旁侧车呼啸而过。
她不说话。
凉凉的雨丝被风吹入车内,外面落下薄薄水。
车窗慢慢合上。
封闭的车厢内都是她头发的香气,淡淡的,很舒服。
“吃西北菜,还是湘菜?”严君林问,“选一个。”
“……你明知道我有选择困难症。”
“你不是选择困难症,只是不想承担做选择的后果而已,”严君林说,“老规矩?”
“老规矩,”贝丽点头,“石头剪刀布。”
“你赢的话吃什么?”
“我赢的话,”贝丽想了想,“湘菜吧。”
她伸手。
“不用比了,”严君林打方向盘,干脆利落,“去吃湘菜。”
他还是这样。
在严君林面前,贝丽总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孩。
轻而易举,被牵动所有情绪,向来如此,依旧如此。
窗外,远山积成薄薄一层雾,阴霾雨,冷森林,像《暮光之城》里的场景,阴郁,凉冽,沉默的暮秋。
车内寂静,无人说话,只有歌曲正在播放。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是王菲的《流年》。
贝丽很喜欢王菲,读高中时,用来听英语听力的旧手机中,只存了她的歌。
她跟着哼。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跑调了。”
贝丽停下,不开心地看严君林。
严君林平静与她对视。
“你刚刚说什么?”贝丽问,“谁跑调了?”
十秒后。
“我不清楚,”严君林淡然自若,“可能是王菲吧。”
一下车,贝丽就开始发抖。
回迁房交房不久,严君林第一次来姥姥这个住处。他对这里布局不熟悉,转身想问贝丽,看到她哆嗦成了触电版哆啦A梦,正试图穿姥姥的一件枣红色外套,已经套进去一只袖子。
严君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默不作声,将自己的风衣脱下,递给她:“穿这个。”
贝丽拒绝:“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严君林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吃回头草?”
贝丽的反应让他有些懊恼。
她愣住原地,也不哆嗦了,像是这句话比气温更冷。
“这很正常,哥哥照顾妹妹,”严君林语气缓和,“穿上吧,我不介意。”
“但是我男朋友很介意,”贝丽谨慎解释,“我不想让他难过。”
严君林将风衣罩在她头上,声音变冷:“就为这个?看来你这个恋爱谈的也没什么意思。”
风衣上是都他的气息,干燥微苦,像满是浓雾的黑森林。
她要被关起来了。
贝丽慌乱扒下衣服:“这里有姥姥的衣服,我也可以穿。”
严君林说:“好主意,不过要跟紧我。”
贝丽小心地把风衣抖了抖,想还给他:“为什么?”
“我担心你一下车就被送去精神科。”
贝丽看姥姥的外套,枣红,暗花,袖口领边一圈棕色毛毛。
她没再反驳,默默穿上严君林的风衣。
和有选择困难症的贝丽不同,严君林很果断,在她还在纠结要带哪条毛巾、带多少时,对方已经整齐打包好其他东西。
走到她身后,严君林伸手:“拿一条长的就够了,等会儿去超市再买四条普通毛巾,剩下这些都不用带。”
贝丽说好。
严君林购物风格同样,直奔目的,绝不会多逛,买完就去结账。
贝丽发现购物车有一次性碘伏棉签,提醒:“不用买这个,医院有。”
“我知道,”严君林一手往结账台放东西,一手放到贝丽面前,“我自己用。”
贝丽看到了那道抓伤。
一小条,沁出血又凝固,不明显,像一根细细的红线。
她的指甲上起了小刺,姥姥家没有打磨工具,就是这一个尖锐小刺,在昨天划伤了递纸的他。
贝丽道歉:“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没有传染病。”
严君林看她一眼。
他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贝丽请假时间短,姥姥和张净都赶她快回去。
尤其是妈妈,嘴上说留在沪城不好,又催促她快去上班——和两人间的关系一样矛盾。
贝丽不想坐严君林的车。
但张净非让她把高铁票退掉。
“坐你哥的车多好,”张净说,“他一路上开来也挺累,你和他说说话,还能提提神——不比坐高铁舒服?也干净,现在流感厉害,高铁上人流量那么大,来来往往,你别被传染了……”
贝丽就这么又上了严君林的车。
严君林主动让她去坐后排:“坐驾驶位正后方,那个位置最安全,出车祸后生还概率最高。”
贝丽说:“呸呸呸,你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语言是有力量的。”
“如果语言真有你说的那么大力量,”严君林稳稳地上车,“国家招军人的第一项标准应该是能言善辩。”
贝丽说:“是啊,战场上也不用研究什么高科技武器,应该专心钻研高科技大喇叭——最重要的是把你绑过去,研究如何最恶毒地攻击敌人。”
“谢谢肯定,”严君林说,“你也不差。”
贝丽决定不和他讲话了。
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气人。
马上就要交营销方案,贝丽坐在车上,把电脑放膝盖上继续写。
在服务区休息吃饭时,贝丽打开电脑,想找漫展实际负责人的联络方式,初步谈一谈,又一想,还是先把方案交了吧,那个等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她自言自语,“反正还没到那一步。”
“……以后再说?”严君林俯身,看她电脑屏幕,“又打算糊弄过去?”
“不是糊弄,”贝丽说,“目前只是写策划方案,再说了,不一定采纳我的。”
严君林直起腰:“别提前给自己找借口,现在随便做做,等失败后,再用‘反正我也没有努力’这种理由安慰自己么?”
贝丽想反驳,但被戳中了。
她读高中时的确这样,无论什么学科,在下定决心好好学习的前期最努力,之后渐渐懈怠;看到其他同学挑灯苦读,她也会着急,无措,越到考试时越焦虑,等拿到成绩单后,反而平静。
毕竟她也清楚,以那种努力程度,拿到高分反倒不可思议。
“你怕的是失败,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能力?”严君林问,“你现在的‘随便做做’,是真不在乎结果,还是担心努力后得不到理想回报?”
贝丽恼羞成怒:“就是你说话总这么不依不饶,我们才会吵那么多架。”
严君林沉下脸。
贝丽也意识到情绪化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扯之前的事情。
她道歉:“对——”
“对不起,”严君林说,“我不该指责你——毕竟我们现在只是普通的亲戚关系。”
贝丽张开口,像被人用大拇指用力按住咽喉,又闷又痛。
她低下头,开始默默搜寻漫展负责人的联络方式,发了邮件咨询;另一边,余光看到严君林大步走向垃圾桶,手中的塑料瓶被他捏成皱巴巴一团,重重丢进去。
沉闷一声,如重锤落地。
傍晚到沪,贝丽让严君林直接送她去公司,她需要登公司内网查一些数据,好补足那份营销方案。
一做就是九点,期间,贝丽联络到漫展一负责人,初步沟通情况,增添很多细节;她打着哈欠,合上笔记本电脑,预备等明天早晨再检查一遍、就可以交给纬姐。
同组的人差不多都走了,贝丽伸个懒腰,看到蔡恬走进来。
漂亮的短卷发,耳侧别着闪闪发亮水钻发夹,像个甜美的小精灵。
她笑着说约会刚结束,忘了份资料,回来拿。
“方案做好了吗?”蔡恬很关心,“纬姐这几天心情不好,明天就该交了——你注意点,千万别拖。”
贝丽感谢了她的提醒。
刚起身,李良白的消息就到了。
「贝贝,我在你公司楼下」
两人去了贝丽的大学校园,在月光下牵手散步。
李良白比贝丽毕业早八年,重回这里,饶有兴趣地告诉贝丽,八年前,这边还是荒地,那片曾挖出一具白骨……
贝丽害怕,贴近他:“那里现在是男生宿舍楼。”
“嗯,”李良白顺势揽住她手臂,“据说只有年轻人镇得住。”
贝丽做了一个小决定:“我以后都要绕着走。”
李良白忍俊不禁:“贝贝,还记得我们初见时聊的东西吗?”
“什么?”
“我说我给母校捐了些基础设施,几栋楼,”李良白含笑,“你说你都去过,都很喜欢——包括那个男生宿舍?”
“是你捐的?”贝丽吃惊,明白了,“啊,所以你那时候知道我在说谎了。”
难怪,难怪他笑的那么开心。
原来他瞬间听出了她的谎言。
“我们贝贝不擅长说谎,”李良白微笑,“你说谎时有个习惯,不敢和人对视,有人告诉过你吗?”
贝丽试图掏出镜子:“有吗?”
“很可爱,”李良白低头,唇贴在她额头上,闻着她头发香气,“贝贝说谎时也很可爱,像什么呢?让我想想,像马上会融化的奶油……”
马上快融化的奶油,刚剥开的荔枝,甜美的,丰沛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自己都意识不到,不擅长撒谎的她,会把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这里是学校,”贝丽听见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伸手推他,“应该会有很多摄像头……”
“嗯,”李良白弯腰,侧脸吻一吻她脸颊,“我送你回去——唔。”
他被贝丽指甲上的小尖刺划了一下。
路灯下,贝丽捧着他的手看。
一道浅浅的伤痕,细细的,正沁出小小的血珠,淡淡的红。
“啊,”贝丽心疼,“对不起。”
“没事,”李良白笑,“一点小伤口而已,是我不好,最近太忙,都没给贝贝剪指甲。”
贝丽很少做美甲,她还不习惯用指腹打字,指甲会影响敲键盘。
李良白很喜欢她的手和脚,从恋爱后,贝丽就没自己剪过指甲,无论是手指甲还是脚指甲,都是李良白亲自修理,磨圆润的。
“要不要去买点碘伏?”贝丽仰脸,“我记得超市会卖那种一次性的碘伏棉签。”
“这么小的伤口,不需要,”李良白失笑,“留着吧,看。”
他将手伸在贝丽面前:“像不像红线?这是贝贝和我的红线。”
他坚持不用消毒、不需要处理,送贝丽回家。
贝丽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在楼下遇见严君林。
彼时已深夜十一点,路上无人,昏黄路灯下,贝丽和李良白在路灯下拥抱着,正告别吻。
大约因心怀愧疚,贝丽吻得格外认真,也更主动,李良白的手按上她的腰——
“贝丽。”
严君林的声音突然打断两人。
贝丽吓了一跳,咬到李良白嘴唇,后者轻轻一声哼,紧握她手不放,微笑和严君林打招呼:“晚上好。”
严君林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暖黄的路灯光,落在他深黑色的衣。
贝丽的头嗡一声。
她不明白,为什么三人总要在尴尬的时候聚在一起。
这算什么,贝丽尴尬定律吗?越是她害怕的东西,越是会集中出现。
“二表哥过来了,”严君林看着贝丽,“现在就在家里——你不方便过去。”
后面这句话,是对李良白说的。
“是贝贝的二表哥?”李良白笑,被贝丽咬破的唇流出一点血,路灯下格外惹眼,“刚好——”
“家人都不希望贝丽在读书期间恋爱,她没在家里提过你,你的存在需要保密,”严君林打断,直截了当,“不能让他看到你。”
李良白低头看贝丽:“不能吗?”
贝丽快要窒息了。
如果继续住在这里,她需要囤很多氧气瓶,方便随时随地吸一吸。
幸好离双十一不远了。
——这算不算好消息?
她虚弱地说:“啊……这个……”
李良白温和:“我还没见过你的家人。”
“你见过了,”严君林平静,“我就是。”
贝丽不知道,现在应该先向李良白介绍严君林的表哥身份,还是先把严君林的嘴堵上。
太乱了。
她需要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既然不能让所有人都开心,那就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二表哥怎么会突然过来?”贝丽决定关心突然降临的二表哥,“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晚六点,”严君林很体面,没有提同车返程的事,在贝丽恳切视线中,他遵行诺言,保守秘密,“他刚换了工作,搬到附近住,晚上想见见你。”
李良白笑吟吟:“贝贝,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你家人?”
“表哥,”贝丽硬着头皮,“他的爸爸和我小姨结了婚。”
“原来是表哥啊,难怪这么照顾贝贝,之前怎么不说呢?”李良白热情,主动与严君林握手,“你是贝贝的亲哥,那就是我亲哥。以后我和贝贝结婚,家里那边,还需要林哥你多关照啊。”
严君林冷淡地嗯一声,松开手。
路灯下,李良白微笑如旧,谦逊有礼。
直到他看见严君林手背上的伤口。
被指甲上小刺划出的小伤,细细,浅浅,淡淡。
小小的,一道红线,
——和李良白手背上,被贝丽划出的一模一样。
在看到那道伤口之前,李良白笃定贝丽没有二心。
她具备着所有大学生特有的那种单纯,毫无原因的信任;她对李良白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也对他展露着不加掩饰的喜欢。
她的聪明从不用在欺骗上,像一杯透明的水。
但,自从严君林出现后,她开始说谎了。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李良白并不喜欢。
手机在震动,是去调查“陆屿”的人,这个名字不少见,近十年内,S大有十几个同名学生。
李良白温柔地揽住贝丽,安抚他不安的小女友。
“没关系,家人更重要,”李良白说,“跟表哥回去吧,还有,别忘了这个。”
他递过纸袋。
公共场合,李良白绝不会让贝丽感到为难。
贝丽低头:“这是什么?”
“玫瑰云腿饼,”李良白眨眨眼,“不是说想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