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走,贝丽又叫住她,提醒:“刚认识就对你很热情的人,一定要当心,别说太多。”
职场上最忌讳交浅言深。
Debby点点头,跑了出去。
那杯洒出的咖啡还在贝丽手中,她喝了一口,总觉头晕。
可能近期工作太累了,贝丽按按太阳穴,人来人往,匆匆地走,又匆匆地离开。
刚开始工作时,贝丽最喜欢的就是参加品牌活动,还会主动申请。起初的她和Debby一样,要干很多很多的杂活,但可以通过工作见到很多很多明星,偶尔还能遇到正在追剧的主演——简直太爽了。
现在,贝丽对明星已经毫无兴趣。
她不在乎是谁来参加活动,也不会在意他们主演了什么、获得过怎样的荣誉,目前,她只会关注他们的饮食喜好和禁忌,研究怎么安排,思考如何完成。
再英俊漂亮的脸,也不能引起贝丽的心理波动。
所有的明星都要为她们的品牌宣传方案服务,由她们来决定,这个明星担任什么样的工作。
偶尔也会被明星拍摄中的出色演绎感动,可现在,那种感动越来越少了。
贝丽只想如何完美地完成工作。
她已经被打磨到失去共情。
还有李良白,杨锦钧。
贝丽看了眼手表。
她现在戴的表是严君林送的生日礼物,宝珀的月亮美人,黑色皮质表带,银表盘一圈闪闪发光的钻,简约又干净。
喝光咖啡后,贝丽决定将两人的谈话再往后延一延。
因为今晚要和姥姥他们打视频通话。
工作到疲惫的贝丽想家了。
她需要休息。
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
李良白看手机:「抱歉,今天工作很累,想早点休息,可以改天再谈吗」
他想,昨天确实累到她了,没事,改天再约,时间还长。
——希望这不是一个档期相撞的借口,她不是准备约杨锦钧吧?
杨锦钧看手机:「抱歉,今天工作很累,想早点休息,可以改天再谈吗」
他想,天杀的,谁给她安排的工作计划?这么累?要不要问她,想不想跳槽来MX?
但MX严格禁止上下级恋爱和办公室恋情,他们认为这属于不正常关系,权力不对等的感情最容易滋生不公。
贝丽如果来MX,杨锦钧也很难做到完全的公平公正。
“你今晚要做什么?”李良白不经意地提起,含笑问杨锦钧,“去维修电器吗?MX近期财报大好,股票上涨,没想到高管还要做修理家电的兼职啊。”
杨锦钧也怀疑了:“你呢?”
——贝丽不会又被他打动了吧?
“吃饭,散步,睡觉,”李良白温和地说,“巴黎很好,我会常来。”
听到前半截,杨锦钧松口气。
贝丽那个体力,打两小时网球就会睡到昏迷不醒,她今日工作一整天,根本不可能再去和李良白散步。
后半截,他又不高兴。
什么叫做常来。
如果李良白能犯点什么罪,被法国永久驱逐出境就好了。
“和你没关系,”杨锦钧看时间,“行了,我没空和你打哑迷,我还有事——”
“你和贝丽发展到哪一步了?”
一句话把杨锦钧叫住。
李良白仰脸,看他:“告诉我,你和贝丽牵过手了?接过吻么?有没有……”
他停下,说不出口。
但贝丽脖颈上的吻痕在印象中挥之不去——该死,次日杨锦钧表现反常,他怎么会认为,是因为那几个校友?
李良白想杀了他。
一条野狗,也敢觊觎?
杨锦钧重新坐下。
夺门而出下楼梯又跑上来的那个晚上,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以李良白的性格,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他们之间关系匪浅,层层利益纠葛——倘若时光倒流,杨锦钧也不会想认识贝丽。
她是轨道之外的一颗星,引力牵扯到他失控。
现在没办法,人生没如果,他和贝丽已经密不可分了。
“我答应过贝丽,”杨锦钧说,“不会对外透露我们的关系。”
李良白笑着点头:“很好。”
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控制着不动手。
他了解贝丽,如果只是单纯的date,或者普通接触,她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杨锦钧。
你个泥腿子。
你怎么敢 ?
那可是贝丽。
你配吗?
严君林就算了,他认识贝丽比较早,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先机——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李良白强自压着怒火。
事到如今,他出奇地冷静,冷静到自己都觉得疯了,怎么还能分析?他不想分析出那个可能:“已经到了需要保密的程度,你和她做了。”
杨锦钧微抬下巴,语气平平:“我什么都不会说。”
……真的做了。
真的做了。
真的做了!
杨!锦!钧!
耳朵嗡鸣,好似瞬间失聪,再也听不到现实中的任何声音。
胸口一痛,像被狠狠踹了一记心口窝,呕吐感和眩晕同时袭来,头昏脑涨,怒气冲击,热血上头——李良白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杀了他!
这个贱狗!
脏东西——
他猛然站起身,拎着高脚杯敲破,握着玻璃断茬,狠狠向杨锦钧脖颈插去;杨锦钧起身,一手攥着他手腕,一手阻挡李良白另一只拳头。
杨锦钧一边想这个拳击课上得真值,一边拧眉,对李良白说:“你冷静,侍应生等会儿就进来了,你也不想被驱逐出境吧?”
停了一下,他说:“虽然我有点想。”
李良白阴沉着脸松开手。
他很想呕吐。
杨锦钧这种人——贝丽怎么会看上他?宁可选他也不选我?贝丽究竟在想什么?贝丽……贝丽……贝丽!
严君林在做什么?!
他知道吗?
李良白很快调整好情绪,把破掉的高脚杯丢掉,冷冷盯着杨锦钧。
思索片刻后,已经理清大概脉络。
“贝丽没和你交往,”李良白忽然笑了,“以她的性格,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没和你交往——看来某人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李良白凉薄一笑:“她那么好的性格,不会拒绝人,却单单拒绝了你——为什么呢?”
杨锦钧拎着高脚杯敲破。
“说实话,比起驱逐出境,我也想看你蹲监狱,”李良白嘲讽,“恐怕都没有人会去看你吧。”
杨锦钧说:“幼稚。”
他将破碎的高脚杯丢进垃圾桶,满面冰霜地坐下。
侍应生带了餐前酒上来,只看到破碎的高脚酒杯,愣住。
杨锦钧说:“我不喝酒,不用倒酒,谢谢。”
李良白微笑:“可以再拿一对杯子过来么?我不小心碰碎了。”
侍应生点头,放下酒,转身离开。
李良白看着那瓶酒,想,如果现在把它灌进杨锦钧嘴里,他是不是会立刻暴毙?
像一只被撒了盐的鼻涕虫那样。
杨锦钧说:“你和贝丽分手这么久了,我管不到以前,但现在,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哦?”李良白问,“那你呢?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都进了卧室还会被退货的关系?”
杨锦钧盯着餐刀,心想,这个东西能不能直接插进李良白咽喉里?他能不能立刻暴死?
就像一只被砍掉头的老公鸡。
“贝丽年纪还小,有时只是太过孤单,偶尔寻求慰藉,也没什么,小女孩嘛,也是正常,”李良白不知是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手握成拳,藏在桌下,表面风轻云淡,“现在看,你那把火还是别烧得太旺,她并不爱你,只是你以为那是爱情。”
杨锦钧嘲讽:“她偶尔寻求慰藉都不找你?”
李良白微笑:“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你?”
停了一下,手机震动,李良白结束通话。
没几分钟,又响起,持之以恒的,大有他不接誓不罢休的气势。
李良白说声抱歉,起身,去外面。
又是张菁菁。
她心惶惶然,语序颠三倒四,依旧重复,有人要害她,她这次回母校,问了负责档案管理的人,真的有人在查她——
“我当时年龄造假,不过这个不重要,只是小错,重要的是有人在查我,”张菁菁含糊着说谎,不敢透露真实情况,“怎么办?真有人要害我?”
她哪敢说。
这是犯罪啊。
三十余年,每年都是噩梦,每天都担心会被拆穿。
她偷走了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啊。
“我记得查询档案一定要留名字,”听到这里,李良白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一切似乎并不是母亲的错觉,他问,“你知道是谁吗?”
张菁菁说:“我知道。”
“算了,”李良白仔细想了想,又说,“真有人查你,估计也不会以真实身份来。多半是个假名字,或者换个小喽啰来查,背后人不会想让你知道,免得打草惊蛇,除非……”
除非,对方想让他知道。
就像一种警告。
“严君林。”
李良白愣在原地:“什么?”
“调查我的人,叫严君林,你认识吗?”张菁菁重复一遍,“我查过了,他是鹿岩的创始人,我们家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他针对我做什么?良白,你还在听吗?说话,说话啊!别一声不吭,我现在特别害怕……”
说真的,他根本不在意张菁菁的事情被发现。
结婚后,张菁菁就再没有上过一天班, 专心做起了全职太太。
为了防止太太无聊到再染不良癖好,李英桥给了她一个慈善基金会会长的头衔, 让她参加活动, 和一些太太们联络结交, 并不期望她能担当什么重任, 只要不乱投资、不突发奇想创业, 随便她怎么花怎么折腾,反正也折腾不了几个钱。
这种情况下,即使她被爆出来点什么, 不是杀人之类的事, 也能拿钱摆平;退几步讲,夫妻一体,可张菁菁本身在公司也没有职务,只是一个太太, 在外也没替公司立什么人设, 即使闹大了, 也不会造成严重影响。
但张菁菁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李良白无法预测严君林的动机。
——他究竟想做什么?以他的头脑,他不可能不清楚,只靠张菁菁的一个丑闻, 完全动摇不了白孔雀。
“什么都别管了,我订最近的票回家, ”李良白叮嘱,“无论你有什么事,都等我和姐回家后再说。”
张菁菁惶恐地说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频繁地被噩梦困扰,好几次梦到谎言被戳穿,李英桥勃然大怒赶她出去,孩子们失望地看着她,她一无所有,孤孤单单地回到贫困的小镇生活……连好朋友也失去了。
真的只剩下她自己。
李良白安抚两句,刚准备结束通话,冷不丁又想到一事。
——严君林故意留下名字,难道是想让李良白主动去找他?
除了张菁菁之前的赌瘾和这个,他手里究竟还有什么把柄?
李良白不得不再次确认,问张菁菁究竟有没有再赌。
张菁菁赌咒发誓,这次狠,全家死光这种事都说得出来,听的李良白十分无奈。
她本来就是孤儿,现在全家,不就是李良白全家?
也正是因为孤儿,当初她剽窃她人证件上大学的事才没被拆穿——
李良白忽然清醒。
“妈,”李良白冷静,问,“您改名之前,用的是什么名字?”
他记得,妈妈改过一次名,说是出生时,上户口的工作人员听错字了,她不喜欢——
张菁菁突然结束通话。
她什么都没说。
李良白心中隐隐有不好预料。
似乎有些轻敌了。
严君林调查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毁白孔雀,否则,他应该从李英桥下手。
据张菁菁所说,她出生于西北某贫困地区,父母早亡,她贫困无依,说是受尽欺负,成年后再未回去一次。
但这个身份是假的。
她不会身份证上那个地址的方言,不吃西北菜,对当地风土人情一无所知。
现在,张菁菁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这点。
严君林调查张菁菁,是为了她冒名顶替的那个身份。
“李良白,”杨锦钧不耐烦地站在门口,问,“还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别耽误时间。”
经过张菁菁这通电话一搅和,李良白已经没心情和他说话。
如果杀人不犯法,现在李良白会掏枪打断杨锦钧四肢,然后给他看贝丽与严君林的合照,再告诉杨锦钧,你以为你从贝丽那边得到的善意是因为什么?她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好欺负、实际上很有主见的姑娘。
你的傲慢并不会得到她的尊重,她只会默默远离你。
不要因为她的体面就以为她是在欲迎还拒。
她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可惜杀人犯法。
李良白看着杨锦钧。
他简直就像曾经的自己,弄错了真正的敌人,看不到森林深处的猛兽,就连子弹也打到了错误的靶子上。
真期待看到他崩溃的那一瞬间。
“贝丽的表哥,曾多次来巴黎,只为看她,”李良白问,“知道吗?”
杨锦钧说:“她表哥来巴黎肯定为了看她啊,不然呢?看你吗?”
他觉李良白莫名其妙。
杨锦钧没有表亲,他能理解表哥严君林,后者看起来就是靠谱的兄长。
如果贝丽是自己的小表妹,那么可怜又那么可爱,周围还有一圈坏男人盯着,他作为表哥,也会忍不住,常常跑巴黎来看她,防止表妹上坏男人的当。
幸好她不是。
放古代,表哥表妹亲上加亲,现在呢?大家懂基因遗传了,表哥表妹那叫□□。
李良白一笑,意有所指。
“下次可以和她表哥聊聊,你想和贝丽在一起?恐怕还要过他表哥那一关。”
杨锦钧说:“听起来你很想分享失败的经验。”
——上次严君林和李良白打架,不应该拦住的。
杨锦钧遗憾地想。
早知道有今天,那次他会站在严君林那边。
李良白脸色微妙一变,又缓慢趋向平稳。
“过上一段时间,你回头看这句话,会明白我现在在说什么。”
杨锦钧看了眼手表,时间紧迫,他还有工作,没空和李良白在这里进行没有用的争论。
难怪贝丽会和李良白分手。
李良白说话不清不楚,在这里打什么哑谜?没人有时间陪他玩海龟汤。
贝丽一直没联系杨锦钧。
两天后,杨锦钧估计她应该休息好了,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吃饭。
贝丽声音听起来很忙:“对不起,工作上出了意外……等我处理好了再联络你,十分抱歉!”
李良白已经离开巴黎了,恐怕她工作上真遇到问题。她那个性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他求助,不知道犟个什么劲儿,没睡觉前,还会偶尔问问他,睡完后,公私分明——
杨锦钧问了Elodie。
Elodie不瞒他,直接全说了。
工作上出事情的不是贝丽,是她带的规培生Debby。
Debby在进行春夏新品信息推送时,不慎将一份内部用的测试邮件群发给所有顾客,中途被贝丽发觉,虽然暂停,但仍发出去了几万封。
团队内部立刻开启纠错自查,各种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会。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幸好这种测试信息没有实质性的利益损害,但也反映了团队的不谨慎。一般情况下,负责人会被罚奖金,批评几句,再对涉事员工进行停职或处理,也就过去了。
但贝丽坚持要调查。
她认为邮件不是Debby误发的,而是另一位规培生Bella。
杨锦钧相信贝丽,她那个性格,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欣赏的规培生,而去随便冤枉他人。
“我不知道,”Elodie耸肩,她很清醒地选择保持中立,也不介意提醒杨锦钧,“Bella是Adele的校友,哦,可怜的贝丽或许还不知道这点。”
杨锦钧明白了,说谢谢。
他没有继续给贝丽打电话,选择去她住处楼下等。
在平时下班时间的三小时后,他终于看到贝丽,垂头丧气,围巾松开了,一边长一边短,眼看着快要滑下去,她也没什么感觉,机械地往前走。
打开车门,杨锦钧走过去。
“贝丽!”
贝丽回头,看到手里拿着长围巾的杨锦钧,她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才觉得冷:“你怎么来了呀。”
杨锦钧把围巾递给她。
“聊聊Debby的事吧,”他垂眼看贝丽,“你怎么想?”
贝丽想要一个公正。
小餐馆中,贝丽点了两杯气泡水,杨锦钧给她点了一杯甜甜的低度数果酒。
贝丽摇头:“你不是最讨厌酒精吗?我不喝没事的,命更重要。”
“喝点没事,”杨锦钧说,“你看起来很需要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