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贝丽说,“我现在的头衔前面还有’助理’两个字呢,当然不自信。毕竟第一次做这种汇报……我担心发挥不好被议论。”
“但你想做品牌经理,不是吗?”
“肯定。”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是品牌经理了,”李良白教,“心理负担重的话,你就告诉自己,你只是在深度扮演一个角色,明天,你就是一个能侃侃而谈、自信满满地优秀品牌经理,你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也很乐意分享你的工作成果。如果有人议论你,那也只是在议论你的角色,而不是你本人。”
“啊……”
“就这样,你想成为一名精英,首先要扮演精英,用精英的思维方式,”李良白说,“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同样的事情,做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走向。”
贝丽说:“投胎也是选择吗?”
“哦,那只是起点,”李良白笑,“你看杨锦钧,他现在不也很好吗?人生的前三十年受家庭影响最大,而三十年后,生活好不好,最大的影响因素就是三十岁之前的努力程度。”
贝丽微怔。
李良白尽收眼底。
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备胎换好了。
两人重新上车,李良白继续开,贝丽坐回了副驾驶。
她的手机响,低头看,杨锦钧发来短信。
电器维修:「给我发个消息」
电器维修:「我想知道手机是不是开免打扰模式了」
贝丽发:「可以收到吗?」
电器维修:「嗯」
贝丽:「不用设免打扰的,我不会打扰到你」
杨锦钧不回了。
旁边的李良白笑吟吟:“晚上还要工作吗?”
“不是,”贝丽收起手机,“朋友。”
刚开出去一段距离,冷不丁,冒出几个年纪不大的人,青少年模样,身边还带着几个孩子,堵在路上,像用身体作屏障。
车子缓缓停下。
贝丽担心:“是乞讨的吗?”
李良白告诉她:“不是,郊区有毒贩雇小孩望风,等警察来了,他们会大喊大叫;你知道的,在这里,未成年人被抓了也不会做很久的牢——有些人赚了这个钱,渐渐地,会进一步偷盗、抢劫。”
贝丽低声:“那他们吸了吗?”
她很担心。
“别担心,”李良白笑,“我有办法。”
那些青少年渐渐地围上车子,车灯下,很多人眼神空洞,瘦骨嶙峋,还有小孩,明显故意守在这里,赌他们不会开车碾压过去。
今晚他们险些赌错了。
如果贝丽不在,李良白已经碾过去了。
他有专业的律师。
但现在不行,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贝丽从未在深夜的郊区中活动,她嘴唇干燥,思考该怎么办。这辆车足够结实吗?车窗玻璃能不能抵得住这些人打砸?
她已经看到有人拎着棒球棒。
旁侧的李良白气定神闲,他甚至主动降下车窗,友好地用法语和那些人打招呼:“晚上好,朋友们。”
贝丽紧紧地抓住手机,思考报警有没有用。
这里看起来很偏僻。
警察会来得及吗?
她想告诉李良白,没有用的,他们会榨干你所有的钱,抢走你的手机——喂不饱这些人的,你给了一个,剩下的人还会继续堵车。
最前面一个瘦高个弯下腰,头发乱糟糟,盯着李良白。
“今天天气不错,温度也适宜,”李良白像聊家常,“很适合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我很乐意资助你们。”
这样说着,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叠,随意地递给那个人,亲切:“拿去吧。”
果然,瘦高个拿了钱,围在李良白车头的小孩还在,他就站在车灯旁边,盯着他们。
李良白注意到了,也有几个人盯着钱,蠢蠢欲动。
有个蠢笨的,注意到副驾驶座的贝丽,拿棒球棒比划着,看起来想打破她那边的玻璃。
“好吧,”李良白说,“看来你和朋友们想去一家比较高档的餐厅。”
这样说着,李良白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贝丽担心他出事,伸手拽住他:“不要。”
“没事,”李良白微笑,拍拍她的手,“放心。”
他关好车门,抽出钱包里的钞票,掂一掂,这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居然有人随身携带这么厚一叠钱吗。
“这些应该够了吧?”李良白对瘦高个说,“想要吗?”
瘦高个点头。
哗——啦——
天女散花一样,李良白把那叠钞票随意往后一抛。
钱散落一地。
青少年们“哇”一声后,疯狂跑向钞票,跪地疯抢,你推我攘,踩手踩脚,吱吱哇哇,乱成一团。
一张,两张,这么多!
只剩下瘦高个没动,还盯着李良白。
他看到了,李良白还有更多。
不榨干绝对不会离开。
包括里面的那个亚洲女孩,她耳朵上戴的似乎是蓝宝石。
李良白又抛洒了一叠钞票。
那些人都抢疯了,就连堵在车前头的小孩也跑过去。
钞票的数量远大于他们,捡了一张又一张,还有人为大额钞票发生分歧,不需李良白动手,他们内部先互挥了拳头。
李良白展示钱包:“看,已经都给你们了。”
他惋惜:“你真好,全让给朋友吗?”
瘦高个终于意识到被羞辱,愤怒极了,要揍李良白。
李良白早有准备,闪身躲开,给了瘦高个一手肘,重重将他击倒。
贝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身过来,及时打开车门,急切:“快上车!!!”
李良白不着急,他蹲下来,在那瘦高个身上快速翻了一下,找到了,拿稳,上车。
贝丽回头看,那些人还在抢地上的钱,没有一个堵路,前方空荡荡,李良白一脚油门:“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贝丽惊魂未定地点头。
开出这段路,李良白才大笑:“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个。”
贝丽快吓死了:“你丢了那么多钱。”
“不亏,”李良白丢个鼓鼓囊囊的包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贝丽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堆钱包,还有护照,手机,。
原来是瘦高个“打劫”其他人的战利品,抢李良白不成,反而被他一窝端了。
“这些应该交给警察局,他们可以找到失主,”贝丽说,“可是你的钱回不来了。”
“就当是今晚冒险表演的参与门票,”李良白不以为然,“破财免灾,人没事就好。”
贝丽真羡慕他的豁达。
李良白将她稳稳送回住处,临别之际,他问贝丽,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感谢她今天照顾好了李诺拉。
贝丽犹豫了。
头发彻底散开,风吹来,遮住眼睛和嘴唇,她抬手,掖了一下头发,露出耳朵,迟疑:“我看看明天的工作安排,不一定有时间。”
正凝视她的李良白,笑容忽然停滞。
他好像一直在盯她的耳朵。
贝丽忍不住摸了下耳朵。
没问题呀,她今天戴了不对称的耳饰,右耳一颗银耳钉,左耳是丢过一只、只剩下的那个海蓝宝蝴蝶银翅膀。
他是以为耳饰带错了吗?
“哦,这个吗?”贝丽解释,“蝴蝶本来是一对的,但刚买来不久就丢了一只,只剩下这一个,我给它重新配了一个。”
“很漂亮,”李良白温柔称赞,“如果明晚有时间,记得给我发短信,我会一直等着你。”
“好的,晚安。”
“晚安。”
贝丽一转身,李良白的脸色就变了。
他清楚记得,曾在杨锦钧车子副驾驶座上捡到一只蝴蝶耳钉。
很特别的海蓝宝银饰,他还以为杨锦钧在和某位留学生谈恋爱。
——那只耳饰,和贝丽今天耳朵上的好像。
——是她的吗?
——那么早之前,杨锦钧就和她私下联络了?
——那么早?
在今天之前,李良白都认为,零星几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而现在,他心中隐隐有了怀疑,却不能妄下结论。
阴沉着脸,坐上车,李良白凝神思索片刻,突然,副驾驶上的手机响了。
是贝丽的手机,她忘记带走。
李良白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电器维修”。
电器坏了?
果断下车,他想追上贝丽,将手机还给她,又停下。
这里是法国。
都这么晚了,维修工人还会给客人打电话?
“李良白”->“畜生”。
他还想给贝丽的消息设置不再提示, 免打扰, 这样就不会再被她扰乱正常的思想。
如果脑子也能精准设置免打扰就好了。
杨锦钧厌烦地想。
这肯定是某种情结, 床上太合拍了, 所以才会产生错觉。
实际上并没有,那只是一场放纵,她根本不是真的爱你。
他必须要从这种情绪中挣脱, 要像穿越一片沼泽。
杨锦钧认为自己做到了。
——直到他第三次拿起手机, 想确认贝丽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难道真的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她回复风轻云淡。
杨锦钧寝食难安。
到了晚上,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贝丽现在是一个心魔, 那就和她好好谈谈。
不能让她成为一个困扰的执念。
要知道, 人总会美化得不到的东西。
正如之前杨锦钧对金钱的极度执着。
这个“谈话”不能拖太久, 时间越久,贝丽越会认为,她能拿捏住他, 能让他这么久都念念不忘。
必须要快。
意识到这点后,杨锦钧立刻给贝丽打去电话, 想约她出来。
“现在有时间吗?”杨锦钧开门见山,“我想和你谈谈。”
然后他听到李良白的声音。
“嗯……可能没有吧。”
李良白还是那种语调,似笑非笑的, 无论什么事,都能整出个亲切的死动静。
杨锦钧现在的心情很接近自刎前的项羽了。
后者四面楚歌,他现在四面畜牲。
“贝丽在你身边?”杨锦钧知道这人心思坏,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不受他蒙骗,“把手机还给她。”
“先别着急,你先告诉我,你会修什么电器?”李良白说,“怎么以前没见过你露两手?”
杨锦钧说:“你想聊天可以再打我电话,现在别拿她的手机。”
李良白是污染源,别把贝丽染脏。
“杨锦钧。”
李良白不想被贝丽发现这次通话,算起来,她也该发现手机忘拿了。
他告诉杨锦钧:“明天我会去见你,今晚别再给贝丽打电话了,她会很忙。”
杨锦钧主动结束通话。
这个恶毒的男人,一定要冷静,李良白只是在故意激怒你。
说不定李良白偷了贝丽的手机。
——那他会不会偷人?
杨锦钧发现,在贝丽的事情上,他没办法做到冷静思考。
无法用普通人的观念去猜测李良白,后者疯起来什么都敢干,快乐至上,一切皆为欢愉,一个恐怖、自私自利的享乐主义者。
现在,他和贝丽的秘密关系被李良白察觉了,李良白会对贝丽做什么?
贝丽不擅长拒绝。
她就像一张白纸,很容易掉入语言陷阱。
杨锦钧在空荡荡的家中走,从书房到餐厅,客厅,阳台,游戏房,影音室,又走出去,沉默很久,还是给贝丽打去电话。
没人接。
——如果继续无人接听,他就报警。
深夜,一轮明月。
风吹过街道。
“电器维修”跳动着,不停响的手机递到贝丽手中,她吓了一跳,庆幸李良白没有接电话,也庆幸他还没走。
“刚才睡迷糊了?”李良白笑着调侃,“手机都忘了。”
贝丽说谢谢。
手机是热的。
“家里什么东西坏了吗?”李良白说,“真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陪诺拉,害你都没及时修上东西。”
“没事,”贝丽发现自己可以自然撒谎,“烤箱坏了。”
李良白点头:“坏了就该换个新的,我改天送你。”
贝丽连忙说不用。
直到分别、上了二楼,她才接电话。
“杨锦钧,”贝丽小声,回头看,“怎么了?”
“你怎么又鬼鬼祟祟的,大点声,没人吃你,”杨锦钧问,“刚刚你和李良白在一起?”
贝丽心想神了,他怎么知道。
“怎么啦?”她说,“你们……说了吗?”
“我没说,”杨锦钧直白地说,“但你认为能瞒他多久?你想怎么办?”
贝丽锤了锤脑袋,希望它能多长出一个。
这样,她就可以一个脑袋准备明天的数据汇报,另一个脑袋应对杨锦钧。
可惜她不会无丝分裂。
“可以等明天再讨论这个话题吗?”她恳求,“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今晚要看很多资料,现在没办法去思考这么多。”
杨锦钧静默片刻,说可以。
事实上,他很想快点把事情讲清楚,但她听起来的确很忙——算了,算了,再给她一些时间。
我那天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你还想要开启一段新感情吗?
李良白是个擅长花言巧语的混蛋,能不能远离他?
你对我不是毫无想法的吧?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吧?
“等你电话,”杨锦钧说,“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
贝丽正在开门,答应后,又想,什么答复?她最近承诺什么了吗?正准备问,杨锦钧那边已经结束通话了。
来不及想太多,贝丽吃掉一小块冷面包,打开电脑,打起精神看整理稿,开始为明天的报告做准备。
半小时后,有人敲响门铃。
谢天谢地,不是那两个男人。
是白孔雀的送餐员,笑吟吟地说,是李良白订的夜宵。
“老板说您累了一天,胃口可能不太好,这次送来的都是清淡养脾胃的菜式,如果您还想吃其他口味的,可以告诉我,重新做了送过来。”
贝丽忙说这已经很好了,谢谢。
这已经很好了。
她熬夜加班时,习惯性地吃点东西,不然大脑转不动,有天水果和零食吃光了,她甚至生啃掉了两根胡萝卜。
贝丽对李良白发谢谢,后者回个表情包,是个白色的小狗,开心地转圈圈,周围一圈粉红色的花。
次日,上班前,贝丽对着镜子化妆,心里对自己说,你就是一个优秀的中管,你为你一直以来的工作感到骄傲,你能够在开会时犀利发言,也熟懂人情世故,你值得这一切。
她选一件黑色的半高领羊绒衫,搭配中灰色的直筒裙,头发全扎起来,只在耳垂上戴圆润的珍珠耳钉。
这样看起来更成熟。
汇报很顺利。
之前Tom懒懒散散,有什么不想做的工作,统统丢给贝丽。
贝丽不是没有怨言,现在歪打正着,还未升职前,她就已经做了很多职责范围外的事情,上月KPI下降,领导层问责,她也能从market share, sales volume/value, penetration等指标中分析出原因。
即使突然抛出问题,贝丽也能一一作答。
李良白教的这个小技巧很有用,贝丽想。
把真实的自己从现在的场景剥离出去,就不会害怕被批评,不害怕被批评,就不会紧张。
直到午饭时,贝丽才松懈,按一按肩膀。
只能休息一小会。
贝丽喝了杯咖啡,看日程表。
下午有个明星活动,贝丽决定带着Debby去,她去不去都行,可Debby粗心大意,去,还能顺便看着点,免得她犯错。
贝丽和严君林一样,极度护短。
她不希望别人批评自己培养的下属。
果不其然。
贝丽和人谈事时,Debby被指派去跑腿买咖啡,明星只喝某个咖啡品牌,而那个店距酒店现场有1.6公里,Debby飞快跑过去,刚回来,就被贝丽撞到。
贝丽叫住她:“Debby。”
Debby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现在需要把咖啡送给Kate。”
贝丽仔细看她手上的咖啡标签。
“重新去买一份,”贝丽说,“不要拿铁,要低脂低糖的,上次Kate参加活动,就是这个要求。每个参与活动的嘉宾口味喜好、禁忌,都有文档资料,你没有看吗?——是谁让你去买咖啡?她没告诉你?”
Debby大口喘着气:“是Bella。”
贝丽略略一想就明白,她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重新去买一份,记得,要低脂低糖——你直接去买澳白,不要糖,换脱脂奶,这是她上次喝的东西,”贝丽细心教,将杯子转一下,指给她看,“杯子上不要有任何痕迹或污渍,不用着急地跑来跑去,慢慢走,别弄脏杯子。做事就要做到最好,把事情做坏了比不做更糟糕。”
Debby看她的眼睛中充满星星:“谢谢你,Bailey,我马上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