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没唱。
她想听严君林唱歌,他唱歌好听,却很少开口,很难得。
可惜困到睁不开眼,不知不觉睡过去,等醒来时,迷迷糊糊记起还在群视频,看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
贝丽连忙扶正手机,心想,群视频肯定结束了,也不知道严君林有没有唱歌。
又错过了。
扶时,手机撞到玻璃杯,清脆一声啪,在寂寥夜中格外清晰。
在看到手机屏幕前,贝丽先听到严君林声音:“醒了?”
贝丽发现,现在群视频里,只剩下她和严君林在了。
他一直没有退出。
严君林已经换上睡衣,深黑色浴袍式,头发吹干了,清爽的英俊,此刻正在擦眼镜,先凑到镜头前认真看了眼她,又后退,戴上眼镜,看着她,忽然一笑。
“头发都睡出小鹿角了,”严君林说,“天才果然不拘泥于地点,拙器不掩其能,趴在书桌上也可以做美梦。”
贝丽问:“大家都睡了吗?”
“嗯,你一闭眼就停了,怕吵到你,”严君林问,“最近很累吗?”
“还好……”
严君林移近手机,专注看着她,眼睛漆黑。
贝丽吸了口气,说:“真可惜,没听到你唱歌。”
严君林说:“不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唱。”
贝丽说:“那看来就咱俩还没拿到姥姥的红包——等一下——”
她划屏幕,点开消息,愣神:“你怎么给我私发了红包?”
又滑:“姥姥怎么也给我发了?”
姥姥不仅给她私发了红包,还有两条长语音。
严君林说:“不是只有会唱歌的孩子才想要红包,不会唱歌的孩子应该也想。”
贝丽不安:“表姐表哥他们知道吗?不会说姥姥偏心吧?”
“偏心怎么了?偏爱就是偏心的爱,”严君林看着她,“不偏不倚,算什么爱。”
贝丽说:“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屏幕上,严君林叹口气,问。
“贝丽,为什么呢?”
“……什么?”
他重新摘掉眼镜,看着屏幕,问:“为什么你认为,一定要做些什么,才会被爱呢?”
贝丽怔怔。
——是啊。
为什么她潜意识中认为,优秀的表现才会被爱,达到某个标准,才会被家长认可,被肯定,被偏爱呢?如果只有足够优秀才会被爱,那他们爱的是真实的她、还是更符合期待的那个她呢?
爱,本来就应该无条件,对吗?
“以前你可不会这样低估自己,”严君林问,“突然这么说,是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贝丽差点就把事业家庭的双重打击告诉他了。
她知道的。
事情要自己解决,他帮不到。
“如果我现在回国,”贝丽问,“你会认为我是个失败者吗?”
她有些害怕。
害怕从严君林眼中看到失望。
“我会说‘欢迎回家’,”严君林说,他没有笑,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我很想你。”
贝丽愣了一下。
这一刻,她不合时宜地想到杨锦钧,想到和他的date。
上次见面时他的欲言又止,完全不可能的“顺路”,他家离这里好几个街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她的楼下。
“哥,”贝丽低声,“我想回家了。”
“那就回来,”严君林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什么时候?要不要我帮你订票?”
贝丽呆住:“啊?你怎么不劝我继续工作了?”
上次,他还在劝她,在法国发展事业——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贝丽摸了摸脸。
啊,那她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糟糕。
隔着屏幕,严君林都能看见。
他不追问,不试图去挖掘,只是沉默望着她。
这一瞬间,贝丽有想哭的冲动。
严君林叫她名字:“贝丽。”
“嗯。”
长久寂静后,他轻声说。
“如果感到很痛苦,就回到我身边吧。”
贝丽嗯一声。
她心绪杂乱,又想到Debby的事情:“……不,我再试一试。”
严君林不打断,安静听她说完。
“我再去试一次,”贝丽下定决心,“不管了,无论成不成,我都要去做。不做的话,我良心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那就放心去做,别害怕,”严君林鼓励,“掉下来还有我接着。”
停了几秒,他又说:“以你的体格,我能同时接两个。”
贝丽说:“不要吹牛,你不可能一只手举起我。”
“下次试试,你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右……”
没说完,贝丽打了个哈欠。
“困了?”
贝丽点点头。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巴黎是个大晴天,”严君林温和地说,“说不定明天你又重新爱上了巴黎。”
“可是好像还有事情没做完……”
“我知道,你还没听我唱歌。你想听什么?”严君林一笑,“他们都不在,看来我只好污染你一个人的耳朵了。”
贝丽思考:“一下子想不起来,要不然,你给我唱首摇篮曲吧。”
严君林也想:“《虫儿飞》好不好?”
贝丽点头。
一遍又一遍。
严君林清唱了三遍。
她还想听,又担心他嗓子哑,忙说这样就够了,晚安。
严君林说晚安。
贝丽偷偷录下他唱歌的视频,存在手机里,准备等一会儿再听。
通话结束后,她点开姥姥发来的长语音。
姥姥不识字,现在用智能手机,全靠张宇教。
贝丽仔细听。
“那个,丽丽啊,你咋这么早就睡着了捏?太困了是吧,啊,那个啥,巴黎是苦啊,真苦啊,你妈妈还和我说,你在那边老遭罪了,也吃不上热米饭热面条——还不如北京呢!我看,实在不行,就早点回来吧,姥姥有养老金,不多,但也能养得住你。”
第二条。
“我给你发了俩红包,你拿去买点好吃好喝的,别不舍得,啊?也别让你表姐和大表哥知道……”
语音里出现张宇的大叫:“奶奶您不公平!”
砰一声,听起来像不锈钢盆砸到了什么。
语音的最后一段,伴随着张宇惨叫,姥姥声音中气十足:“啥叫公平?给你们吃一样多的东西叫公平吗?啊?丽丽身体弱,我得给她补到和你们一样健健康康——这才叫公平!”
午后的咖啡店中, 贝丽和Adele谈了很久。
她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Debby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人,不能走;这批分到她这里的管培生中, Debby学习能力最强,热情又认真, 贝丽打算申请定岗, 把她留下来好好培养。
Adele说:“你知道的, Bailey, Bella不可能会和Debby一起相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她们已经不适合在同一团队中继续工作。”
贝丽说:“是的,我知道。”
Adele始终微笑,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卷发上, 她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寄那张照片呢, Bailey?”
“芙雅数字营销经理Loewe的助理快离职了,我可以推荐Bella去她那边,”贝丽拿出筹码,她不卑不亢地给出自己的方案, “您知道, Bella擅长做社媒, 她去那边,可以更好地发挥优势。”
芙雅是法兰新收购的一个开架彩妆品牌,在Tiktok上深受法国高中生和大学生的喜爱, 销售业绩也不错,算得上是新起之秀, 如今还在扩张阶段。
Adele之前也考虑过,让Bella去芙雅,可惜那时候芙雅没有名额, 她也不好安排得太明显。
“为什么不让Debby去呢?”Adele抿一口咖啡,温和,“毕竟你很看重她,不是吗?”
“Debby的优势在于努力勤勉,但营销更需要头脑灵活和充沛灵感,”贝丽说,“Debby目前还没学到这点,数字营销那边不适合她。”
Adele点点头,继续喝咖啡。
贝丽又说:“我会写报告说清楚,那份邮件的错误发送是我审核上的疏忽。”
Adele把咖啡杯放回去,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着贝丽带来的礼物。
上次送了一对碟子,这次,贝丽送了一整套下午茶器具。
这一整套,在橙色的包装袋中,非常美丽。
它比之前的礼物更昂贵。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恐怕我很难令你转变心意,”Adele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事情都不要太着急。这样吧,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以试着说服我。”
杨锦钧得知这件事后,愤怒至极,给贝丽打了电话。
“你疯了?为什么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就为了一个管培生?”
贝丽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暴怒声音,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现在去找Adele,她给了你时间,就是让你好好考虑。你去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主意了,不要自己承担责任,把Debby开掉,让她来MX,”杨锦钧说,“你是傻……傻子吗?啊?你第一天参加工作吗?还当自己是职场新人?”
“我不是职场新人,可Debby是,”贝丽说,“我是她上司,我就有责任维护她。”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Debby做的。
贝丽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欺负她。
不能这样欺负勤恳打工、没有任何背景的老实人。
“怎么说服Adele?”杨锦钧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睡一会,头疼,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贝丽诚恳地说,“等我睡醒吧,醒来后就有主意了。”
杨锦钧说:“随便你,我不会为你擦屁股。”
贝丽奇怪地问:“那你为别人擦过屁股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地结束通话。
他要恨贝丽了,愚蠢,愚蠢,怎么到现在还坚持什么“良心”什么“不能冤枉好人”。等她再往上走,就会明白,只有对她有益的人,才能算得上“好人”,凡挡她路的,都是坏人。
好坏不是看那人做了什么,而是那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如果贝丽是他带出来的人,杨锦钧已经开始斥责她,起码批评一上午,再要她写一份报告反思交上来。
杨锦钧骂骂咧咧地联系法兰那边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Adele的直属上司,把人一起约出来吃饭。
烦死了。
她从来都不会按照他的期盼做事。
生活上这样,工作上也这样。
或许人生前二十余年都在身不由己,经济窘迫,对生活也毫无掌控之力,现在的杨锦钧希望一切都能按照他的意愿进行,工作,生活,人际关系,都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贝丽简直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烦死了!
杨锦钧一边生贝丽的气,一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礼物。
他不想以权压人,利益换来的同盟会更坚固。
晚九点,事情顺利解决。
一见面,Adele就笑着主动提出,她很满意贝丽的处理方式,不过,审核疏漏这件事也不应当由贝丽承担。错发邮件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公关及时,也没造成大的损失——到此为止,这件事也可以结束了。
是杨锦钧意料之中的回答。
礼物收了,事情也平了,杨锦钧按着太阳穴,思考,是让贝丽再休息休息,还是现在去找她?
杨锦钧选择后者。
他等不及了。
贝丽必须要知道,他现在有多困扰、多么需要她的回应。
刚上车,杨锦钧就给她打去电话:“喂,你现在在干什么?”
贝丽在和Loewe逛街。
半小时前,Adele发短信告诉她,会采纳她的建议,Belle调岗,Debby留下,贝丽的反思报告也不必写了;事情已经查清楚,起因是系统bug,这是个意外,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都在贝丽的预测之中。
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内斗。
管理层斗,基层也在斗。
Debby只是一个不幸的牺牲品,Adele想留Bella,势必要把她踢出局。
Loewe兴致勃勃地为贝丽参谋、挑选衣服,她的嘴巴甜蜜极了,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夏天即将来临,事情也解决,贝丽舒心地刷卡,买下一条裙子一双鞋子。
鞋子很美,标准的勃艮第红,4.5cm的鞋跟,她忍不住当场换上。
杨锦钧开车来接人,气势汹汹,一看到她,先愣了几秒,盯着她的红鞋子和露出的脚背看。半晌,冷着脸:“还没回温,穿这种鞋,脚不冷?”
贝丽说:“还好吧,不冷。”
杨锦钧忍不住看她的脚背。
风一吹,渐渐地就红了,完全不像不冷。
她嘴可真硬啊。
“上车,”杨锦钧说,“车里暖和。”
贝丽警惕:“等我上车后,你不会锁上车门继续骂我吧?”
——之前那段通话里,他似乎有些骂得意犹未尽。
“你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杨锦钧冷哼,“不骂你,上来。”
她脚背上的红色太扎眼了。
看来没长过冻疮,不知道冻疮有多疼。被冻伤的地方又痒又肿,高高鼓起,像胡萝卜,冻烂了会起泡,容易破皮,和袜子黏在一起,每天晚上脱掉袜子,都要撕下一层皮,组织液和血一起流,根本穿不了浅色袜子,洗也洗不干净。
最痛苦的是,一年长,第二年更容易长。读大学的第二年,杨锦钧才开始不冻脚,也终于可以买白色袜子。
但冻伤的脚不会毫无痕迹,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发黑,横七竖八地趴在他脚背上,像一个个补丁。
直到现在,杨锦钧也不穿露出脚面的鞋,他有一双因长冻疮扭曲又丑陋的脚,每一根脚趾都能看得出贫穷的痕迹。
贝丽说:“可我也没做错事呀,只是我们的选择不同。”
杨锦钧说:“上去说——你不冷啊?”
——再冷就冻伤你那双脚了,受罪吃苦的不还是你。
他拿定主意,她再啰嗦,直接把人扛起来塞车里。被骂就骂了,反正他脸皮厚,伤不到什么。
冻伤是实打实的痛。
贝丽终于上了车。
她担心杨锦钧会真的发飙。
上车后,杨锦钧深呼吸了三次。
贝丽更害怕了。
——他不会在酝酿着骂她吧?
得多难听的话啊,需要三次深呼吸。
她摸索着,准备他一骂就开门跑路。
杨锦钧问:“你想吃什么?”
“呃,我不饿,谢谢。”
“六点了,”杨锦钧指指手表,说,“还不吃饭,你想修仙啊?”
最后还是贝丽家附近的小酒馆。
这次运气好,有停车的空位置,事情解决,贝丽心情好,还想再点果酒,被杨锦钧否决。
“别喝了,”他硬邦邦地开口,“酒精对身体没好处。”
贝丽说:“我现在很高兴,要用它庆祝一下。”
“没见过拿坏东西庆祝的,”杨锦钧对侍应生说,“两杯气泡苹果汁,谢谢。”
贝丽在想,明天怎么告诉Debby这个好消息;还有,以后Debby会留在她这个组中工作,不再轮岗的话,是不是要额外教她……
杨锦钧不满:“和我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想其他男人?”
贝丽说:“我在想Debby的事……你说话可不可以礼貌一点?”
“好,”杨锦钧说,“和我吃饭的时候,您能不能别想其他女人?”
贝丽:“……”
“现在就咱俩,多想想我们的事情,”杨锦钧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我还在等你的答复。”
贝丽愣神:“我们什么事情?”
杨锦钧看她的眼神要吃人了:“你说呢?”
他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妙。
贝丽立刻意识到,为什么李良白和严君林会说,她的表情很容易被看穿。
就像杨锦钧。
在她面前,杨锦钧也很少会掩盖喜怒,直接表达。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杨锦钧面露不悦,往后一靠,背倚着樱桃木椅子,开口。
“那我就直白说了,”他问,“关于我们之间进一步发展的关系,你考虑得怎么样?”
贝丽说:“我们已经试过进一步了……”
那样还不够进吗?
再进还能进到哪里?子宫吗?
“贝丽,”杨锦钧盯着她,“再和我试试。”
“你语气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了,现在好像命令。”
“行,那我委婉点,”杨锦钧勉强说,“请再和我试试——这样可以吗?”
贝丽说:“我——”
“我至今单身,之前没有date经验,和你是第一回 。”他突然又说。
贝丽脸热了。
杨锦钧为什么总在强调这一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负责任。
“如你所见,现在身强力壮,没有任何疾病,十分健康,长相身高也都能排在前面,长期健身,热爱运动,估计再有十年、二十年,也算是正当壮年。”
杨锦钧把自己的筹码一点一点往上加,像用沙子堆城堡,往上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