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立鹿岩后,严君林主动邀请过她多次,她都婉拒了,说男友在法国,她不想异国恋。
但前不久,沙卡主动告诉严君林,她和男友分手了。
她也准备换个新城市,重新开始。
事情谈得很顺利。
今天就签下入职协议。
沙卡下了飞机直奔公司,住处没找,很多手续也需要办,严君林叫了一个助理,陪她去处理。
临走前,沙卡才注意到严君林的公司名字:“鹿岩?小鹿和岩石?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她是美国华裔,会中文,但不深刻。
严君林微笑说:“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
“来自我们名字中的两个字,”严君林坦然,“起初想叫’鹿林’,不巧,已经被注册了,只好换成’岩’,岩石的岩。”
“我认为很巧,”沙卡若有所思,低头,“我带了一份礼物。”
“嗯?”
沙卡拎起行李箱上的双肩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拉链,头也不抬。
“昨天登机前,一个朋友送我一个礼物,”沙卡说,“感觉和公司名字很配——找到了!”
严君林看清她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毛绒绒的小梅花鹿,系着蝴蝶结,踩在一块石头上,正歪着头看他。
——是贝丽会喜欢的小东西。
沙卡拉好双肩包,笑:“送给你了,老大。”
收工时, 已近傍晚。
现在,贝丽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公寓,煮一份暖融融的热红酒, 用烤箱烤一只鸡腿,再做一份香喷喷的番茄牛腩面。
摆在餐桌上, 再点开《小鬼当家》, 一边看一边吃。
然后她看到了微笑走来的李良白。
心中一惊。
恐怕是没时间煮热红酒了。
随后看到满面冰霜的杨锦钧。
心脏微死。
也没有心思煮番茄牛腩面了。
贝丽刚给咖啡厅的朋友发了消息, 现在看到他们俩, 实在很难笑出来。
她下意识裹紧围巾。
拜李良白所赐, 她稍微有处理吻痕的经验,程度轻的,盖一层遮瑕就好, 还用不到围巾遮盖的地步。
但杨锦钧是狗变的吗?他留下的这个痕迹又深又重, 吸肿了,周围还有牙印,简直像个饿狼,几百年都没闻过肉味的那种。
遮瑕盖不住, 位置又靠上, 高领毛衣遮不全, 贝丽只能烦恼地系一个围巾。
以前,她以为吻痕是一种隐秘的占有欲,一种强制性亲密关系的表达, 还因为严君林不肯留吻痕而生气;
现在的贝丽不这么想了,她不希望工作时被同事看到吻痕, 不,其他人也不行,这个东西就不该被两人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亲密, 亲密,亲亲一定也要保守秘密。
这个围巾快把她热死了。
看到李良白和杨锦钧越走越近。
嗯,心又凉透了。
李良白微笑着说,李不柔和李诺拉来巴黎过圣诞,两人去购物了,他对女装和小孩子的衣服不感兴趣,想到这里的咖啡很好喝,约了杨锦钧过来。
贝丽把围巾围得更严密了,说好。
她奇怪,原来李良白对女装没有兴趣吗?
之前,李良白怎么那么喜欢陪她逛街,兴致勃勃地为她挑各种各样的衣裙鞋帽。
圣诞节,大部分店都关了门——李良白的白孔雀还开着,就在附近,今晚有一个小型聚会,还请了华人歌手。
贝丽眼睛亮了亮。
她完全无法拒绝这个。
异国他乡,她太孤单了。
有时候,贝丽一星期都说不了几句中文,她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会退化,萎缩。
出于礼貌,贝丽向杨锦钧打招呼,他点点头,说声你好。
这样就够了。
两人默契不提昨晚的尴尬。
到达白孔雀,李不柔先给了贝丽一个大大拥抱,感叹贝贝还是这么漂亮——考不考虑以后跟姐姐回国工作呢?
贝丽笑着说现在工作挺好的,暂时不换了。
她还给李诺拉带了圣诞礼物,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玩偶,她买来后,本来是暂放咖啡厅那边的,现在刚好送给诺拉。
李良白噙着笑:“我的呢?”
贝丽抱歉地说,没有准备——
“不用准备,你脖子上的白围巾不错,”他笑,“就这个吧。”
贝丽吓了一跳,下意识摸了摸,不想扯下来——她不想暴露那个吻痕,让前男友看到,这也太尴尬了。
幸好李良白随后笑了,说逗她玩的,不再提围巾的事。
贝丽暗暗松口气。
李良白特意定了包厢,陆陆续续的,又有人到,是三个校友,都是华人。
校友到时,杨锦钧脸色有了微妙变化,但什么都没说。
贝丽一直没摘下围巾,解释说颈椎不舒服,怕冷风,围着围巾,会舒服点。
李良白笑吟吟地看她,没勉强,温和地问她近况如何,关切地说他知道巴黎有擅长推拿的中医馆,可以带她去按摩。
李不柔笑着看两人,又低声向杨锦钧道谢:“谢谢你了,圣诞节还出来,就为撮合他们。”
杨锦钧说:“我没有。”
他没有,也不想。
杨锦钧起身,离开餐桌。
这个地方就像一座小小牢笼,贝丽,李良白,还有他唯恐避之不及的过去,都被摆在这一张桌上。
他需要呼吸新鲜的氧气。
才能排解掉那种窒息感。
尽管讨厌他昨晚的行为,但杨锦钧起身时,贝丽仍抬起头。
他的背影太像严君林了,穿衬衫时更像。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
“怎么了?”李良白转身,含笑,“你有事要找Leo?”
“不,”贝丽随口说,“他好像不太开心。”
其实她乱说的。
杨锦钧一天到晚都臭着脸,似乎没有开心的时候。
“这个正常,”李良白笑了,看对向坐的男人,“问问小威,他和Leo关系好。”
被他称作“小威”的男人,标准精英男装扮,闻言,无奈一笑。
“你可别调侃我了——大学时玩得疯,我也不懂事,搞恶作剧,往杨锦钧杯子里加了点酒……不知道他是真的酒精过敏,差点出了大事——幸好有良白,是良白果断开车送他去医院,还因为违章被扣好几分,才救下了杨锦钧。”
贝丽心中震惊,没有说出口。
这个叫做“小威”的男人,分明是在霸凌吧?
不要说大学了,读中学时,贝丽就知道食物过敏的严重性。
老师也会反复强调,千万不要对过敏同学搞这类恶作剧,尤其是食物过敏,有时激烈发作,真可能会出人命。
李良白倾身,靠近贝丽,给她倒水,温柔低声:“Leo很不容易,他是孤儿,以前读大学时全靠资助,性格敏感了点,很正常——你不用担心。”
贝丽愣住。
她一直以为,杨锦钧眼高于顶,多半是富裕家庭,才会那样高傲,那么多自然的优越感,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家境贫寒吗?
她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贝丽看了眼,说抱歉,走出去,接电话。
小威还在笑。
李良白看着贝丽匆匆离开的身影,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威。
看着看着,小威不笑了。
不仅不笑,还开始毛骨悚然。
“哥……”小威惴惴不安,“我刚刚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怎么会呢,”李良白笑,“你想说就说。”
李不柔擦擦李诺拉的嘴巴,柔声说跟妈妈出去一下,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甜点呀?
两人离开后,房间内就剩下李良白四人。
其他两人不敢说话,李良白站起来,走到小威面前,小威慌了神,连连说对不起,李良白还在笑,忽然伸手,用力揪住他头发,将人拽起来,狠狠往墙上砸。
砸了两下,才松手,李良白笑:“说啊,怎么不说了?说得不挺好么?”
小威流着鼻血说对不起。
李良白厌恶:“滚。”
小威离开后,李良白阴沉沉看剩下两人:“你们谁叫他来的?”
右手边的乔川说是我。
“这么拎不清的人,以后少叫他,”李良白微笑,“不是添堵么?”
乔川说:“对不起啊,他非得要来……下次不带他了。”
李良白点点头,叫侍应生来,撤走一套餐具,再添几个菜,山竹牛肉球,和牛包,都是贝丽爱吃的东西。
他想出去看看贝丽,又改了主意,去了安保在的监控室。
白孔雀的二楼是私密包间,有小小的空中露台,冬天天气冷,这边的桌子撤走了,只留下休息的户外木椅,杨锦钧没穿外套,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他不想看到小威和乔川之类的人,所有曾见证过他不堪的人,都应该从他的世界消失。
迄今为止,杨锦钧一直致力于和那段窘迫做切割。
于是他选择出国,在巴黎发展,衣冠楚楚,刻薄锋利,追求完美,保持高傲。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他曾饿到一周只吃馒头咸菜,也不会有人指着他笑话,说进军呀你怎么会穿着我捐的衣服?你家是收破烂的呀?
在成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杨进军,杨锦钧。
杨锦钧需要金钱,需要权力,需要名声,需要尊严。
现在,都拥有了。
——还不够,他要的更多,更多。
在那之前,杨锦钧不会考虑任何亲密关系。
亲情这种东西没有用,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需要有;友情?没有永远的友情,只有共同的利益;爱情?他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去——
“啊?你说那个模特是Tom的情人?”
贝丽的声音打断杨锦钧的思考。
他侧脸。
流着泪给予他初吻体验的女孩,并没有像他一样,饱受情,欲的折磨。贝丽气色很好,看起来睡眠充足,白色的长绒上衣,洁净无垢,脸颊被风吹得微微红,像童话故事插图上的小公主。
杨锦钧不想听她讲电话。
他想走,但这里没有其他路,只会迎面撞到她。
现在杨锦钧心里很乱,他还没有做好和她单独交谈的准备,这太尴尬了,她厌恶他,但在昨天晚上,她还握着他。
她的手怎么那么软,似乎一顶就会流血。
他被迫听完贝丽的通话,面无表情地推理出事情全貌。
昨天的临时拍摄中,原定男模不仅迟到,而且状态不好。
贝丽厌恶他的工作态度,换了其他人来拍——很不走运,那个男模是贝丽上司Tom的情人。
男模向Tom撒娇诉苦、要求惩罚贝丽时,恰好被贝丽的好友、同公司不同部门的Loewe听到,后者立刻打电话给贝丽,通风报信。
Loewe建议贝丽提前甩锅,反正参与拍摄的不止她一人,贝丽完全可以用其他借口,比如化妆师没办法盖住男模眼下淤青,比如摄影师不够专业,拍摄效果不佳,或者,随机选个小实习生背锅,等等,随便什么都行。
只要给出“其他人拍不好所以无奈换人”的理由就行,绝不能说是男模自身的问题。
杨锦钧突然好奇,贝丽会选择怎么做。
“不行,”贝丽说,“今天是圣诞节,她们选择跟我工作,不仅仅是因为钱,还因为信任我。”
杨锦钧心想你在说什么励志台词?谁加班不是为了钱?
“我会和Tom沟通,”贝丽说,“……你不用夸我啦,以前我哥遇到过类似情况,他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我想在法兰继续做下去,现在当然可以甩锅撇清关系,但是,一个好的领导,应该护住自己的团队成员。”
“你什么时候成了领导?”
杨锦钧突然开口。
贝丽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匆匆结束和Loewe的通话,贝丽问:“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我一直在这里,”杨锦钧说,“是某人在偷偷潜行。”
贝丽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一看到他,就能想到那个上翘的东西。
挥之不去。
这太糟糕了。
“如果真实情况如你所说,这算不上麻烦,”杨锦钧冷着一张脸,分析,“据我所知,法兰总部明令禁止此类利益往来,假如Tom想替他的情人出头,你反倒可以拿这件事威胁他——现在,立刻让你的朋友拍几张两人关系亲密的照片,发给你,最好能录视频,以免他们说是AI,反咬你一口。”
“已经录了,”贝丽说,又醒悟,“你偷听我讲电话?”
杨锦钧说:“看来你还不是那么笨。”
贝丽说:“是啊,虽然我没有爱因斯坦那么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到被认错了也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喜欢自己。”
杨锦钧冷冷:“你再说一遍。”
贝丽说:“是啊,虽然我没有爱因斯坦那么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到被认错了也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喜欢自己——听够了吗?还想听第三遍吗?”
杨锦钧气笑了:“你是小学生吗?让你重复你就重复?复读机?”
贝丽毫不客气:“那你呢?只会装腔作势的老师?小学生只会复读还不是因为老师教的差劲!”
“真想不通,你那么聪明的哥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杨锦钧说,“幸好,你还知道跟着你哥哥学习,工作态度也没问题——你什么表情?”
贝丽僵住了:“你在说我哪一个哥哥?”
“严君林啊,还能有谁?”杨锦钧皱眉,“你还有好几个哥哥?”
——是了。
他想,里面那个贼心不死的李良白,也算她的“哥哥”。昨天晚上,她一口一个“哥”,叫得还挺起劲。
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
对面的贝丽看起来比他此刻还不舒服。
她不反驳了。
人蔫了,吵闹的小嘴巴闭上了,眼睛也垂下,睫毛颤了颤——她的眼睫毛真长啊,像蝴蝶的翅膀。
“怎么了?”杨锦钧弯腰,仔细看,“你怎么这个表情?——你不会想哭吧?”
他有些错愕。
今天,杨锦钧被迫旁观了贝丽的其他状态。
在李良白的描述中,贝丽就是个无法生活自理、离开他就难以生存的小公主;之前和贝丽的接触,杨锦钧发现她是个挺会玩弄人、会利用小聪明争取利益的小骗子。
现在呢?
她工作态度很认真,白天拍摄,一直微笑着和人沟通,在发现模特状态不好时,会果断采取plan B,并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找到人、不影响拍摄进程。
人际交往上,她也知道,会给李诺拉准备圣诞礼物,做事体面。
贝丽其实不是李良白眼中的小笨蛋。
也不会甩锅给其他人,她有责任感,会保护下属,会照顾团队其他成员。
——但就在刚才,又是因为吵不过他而哭泣。
贝丽太复杂了,就像剥一朵花,剥掉一层还有一层,每层的她都不是同一种颜色,杨锦钧产生了点探究欲,忍不住想知道,继续剥下去,还能看到怎样的她。
“你好烦人,”贝丽说,“不要再说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想起严君林。
她本可以见到他的。
如果不是Tom的视频素材出意外,她为什么会留在巴黎?她应该回国,回同德,和严君林一起吃热腾腾的火锅。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而这种无法相见的场合,还要持续下去,很久,很久,直到贝丽找到回国的好机会。
现在的她,经验还不足,即使回到法兰沪城,也无法到管理层的位置。
——都怪杨锦钧。
谁让他突然又提到严君林。
好烦啊。
贝丽说:“好烦啊你。”
对于杨锦钧而言,这句话简直就像撒娇。
突然之间,难以招架。
他语气缓和,换了话题:“你能想到用视频来威胁Tom,挺不错,但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你们关系也会迅速恶化?”
“Tom最近一直在为难我,”贝丽不在意,“我们关系本身就不好,上一任经理离开后,Tom一直想找机会换掉我——算了,和你说这个也没用。”
她努力调整好情绪,转身,看到李良白,讶然。
他从容不迫走来,文质彬彬,笑容温和。
李良白笑:“外面风大,回房间聊吧,别冻着。”
杨锦钧不知道李良白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到什么,他刚才心绪不宁,在“她怎么这么容易哭她哭起来真好看啊”之间来回跳转。
往回走,又被李良白叫住:“Leo。”
“嗯。”
李良白歉疚地说:“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乔川会让小威来,已经让他走了——你别往心里去。”
杨锦钧说没事,都过去了。
李良白又低声:“刚刚贝丽在和谁打电话?你听到没有?”
杨锦钧一顿:“她同事。”
“男的女的?”
“……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杨锦钧说,“如果我没记错,她是你前女友,对吧?是不是有些太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