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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丽(多梨)


贝丽湿淋淋着双手,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刚到家的严君林:“哥。”
严君林神情自若:“妹——贝丽,你在做什么?”
“姥姥说想吃炸虾仁,”贝丽举手,“我买了鲜虾。”
“我来处理,”严君林挽起袖子,“你和阿姨去看电视吧。”
张净不肯让他进厨房:“小严,你现在也挺辛苦的,姥姥住这儿这么久了,本来就打扰你——你好好歇着吧。”
严君林说:“您太客气了,姥姥也是我姥姥啊。”
张净坚决,她生怕别人说她占便宜,不喜欢欠人情。刚好,电视突然断了网,赶他去修,张净和贝丽一起,很快做出丰盛晚餐。
餐桌上,张净絮絮叨叨,时而埋怨她怎么就去那么远地方上学、狠心,时而又说别不舍得吃喝,看看,怎么瘦这么厉害。
妈妈总是言不由衷,一边习惯性地教育要节俭,一边又矛盾地说别饿着别不舍得花,妈有钱。
贝丽想哭,又不能哭,她看到妈妈姥姥眼都红了,知道自己哭出来,一定会害得她们流泪。
她不想分别时哭哭啼啼,想要大家都是开心的。
严君林送她回酒店时,已是晚上十点。
夜幕降临,急雨降落,影响视野,路况不好,刚出门就堵车,行驶缓慢,但两个人都没有不耐烦。
贝丽甚至希望再堵一些。
最好堵上个十年八年、八十年。
越靠近酒店,雨越大,两人越沉默。
严君林直接将车开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和贝丽,一同走到电梯间。
四个电梯都停留在二十三楼。
大约有人在卸货,一动不动。
贝丽侧身,看到严君林。
她知道,这次分别,下次再见,少则一年两载,多则……三四年,都有可能。
就这一晚了。
明天一早,她就会离开。
她偷偷允许自己放纵一晚。
就这一晚。
贝丽问:“你想上来吗?”
严君林微怔。
她今天衣服很薄很透,V领的白色苎麻蕾丝上衣,虽然穿着白色裹胸胸衣,依旧能看到她肩膀和背部的皮肤颜色,淡淡的,若隐若现,像刚盛开的小百合。
他移开视线。
“太晚了,”严君林理智地说,“你还要坐十三个小时的飞机,会很累。”
贝丽脱口而出:“我也可以不坐。”
不,这样太任性。
她又改口:“不累的。”
严君林看屏幕上的数字。
那红如欲望的数字,终于动了。
“我们酒店都是单人间,标准大床房,有两张房卡,说是可以带走一张作为纪念,”贝丽说得又快又着急,在包中翻找,“我给你一张吧。”
电梯停在22楼。
严君林感受到了,那张被塞来的房卡在抖。
她颤抖地递来,生怕他不肯接,也不往他手中塞,小心地直接放入他的右侧裤子口袋。
又小又生涩的房卡,可怜又蛮横。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贝丽,”严君林清醒地说,“妈妈和姥姥还在家中等我。”
“你今晚可以临时加班,”贝丽问,“这样很正常,对吗?”
电梯下行,离他们越来越近。
“我马上就要走了,”贝丽说,“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我不知道又要分开多久……”
严君林说:“我把你设成了特别通知。”
无论什么模式,都不会错过。
“不够,不够,这样不够,”贝丽摇头,“我……我想要你陪陪我。”
她眼中有着祈求:“我很孤单。”
——巴黎很孤单。
它很大,很好,可是没有你。
再好也是孤寂。
严君林忽然抱住贝丽,按住她脑袋,按在他胸膛上;他低头,脸颊蹭着她头顶,喘了一口气,轻声:“我知道。”
滚烫拥抱着柔软,结实簇拥着脆弱。
贝丽的心高高提起,屏住呼吸。
她感觉自己要被严君林揉到开线起球了。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春风吹过新生的毛毛柳。
他说得很慢:“我会去看你。”
心落回远处。
贝丽又开始呼吸。
只是很缓慢,像停滞了很久的机器,不熟悉地复工。
两人沉默分开。
电梯抵达。
电梯门打开。
贝丽独自走进去,背对着严君林,她没转身,面对冰冷的金属电梯壁,盯着自己的鞋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严君林看着那些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终停在二十三楼。
贝丽回了房间。
脚麻木了,严君林转身,向车子走去。
今天车钥匙突然失灵,原本一靠近就会自动解锁,这一次,他拉了两次车门,都没打开。
他不得不将车钥匙从口袋中取出,先摸到贝丽塞给他的那张房卡,小小的,坚硬的,上面绘制着漂亮洁白的百合花。
严君林盯着看了很久。
明天有重要会议要开,他需要向投资人汇报。
还有那么多员工,都在等他的好消息。
车门解锁声响起,严君林拉开车门,坐进去,心事重重。
仪表盘的光照着冰冷的脸,严君林捏着房卡,上面的百合花做了特殊工艺,暗处也闪着细微银光。
贝丽……贝丽!
严君林突然起身,下车,用力关车门,重重一声。头也不回,握着房卡,直奔电梯间而去。
电梯停在一层,很快下到负三层。
上电梯,刷卡。
二十三层的按钮亮起,温柔的蓝色光芒。
没有任何人上电梯,也没在任何楼层停留,毫无阻碍,一路顺畅抵达。
严君林低头,看房卡上贴的标签,2308。
再看墙壁标识,2317—2332,2301—2316。
他果断向右转,大步走,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沉闷压抑,一声重过一声。
前方十字走廊处,忽然出现一个法国女孩,走在他前面,高挑,金发,拎着几个大购物袋,正笑着用英语和旁边人聊天。
严君林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Bailey”。
放慢脚步。
他仔细去辨认浓重的英语口音,精准提取其中信息。
Bailey这段时间好厉害。
经理很欣赏Bailey。
Bailey会获得很多奖励。
她会直接转正。
严君林停下。
他看着法国女孩站在2308门前,高兴地按响门铃,手中拿着葡萄酒瓶和酒杯,另一个法国人手中拿着彩带,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打开,应该是约好为她庆祝,庆祝她光明的职场未来,庆祝她即将得到重用。
这只是她灿烂人生的一角,即将被掀开第一页。
严君林没有继续看。
他转过身,重新进入电梯,下楼,坐回车里,手机响了,是公司群组的消息,员工激动地向严君林汇报,说已经在和一个AI语言模型公司顺利接洽,明天严君林要去协商合作细节。
“太好了,老大,”员工声音中充满欣喜,“我们一定会好好做的!”
这是一件好事。
啃了半个多月的硬骨头,终于在现在松动。
严君林笑不出来,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他没有任何分享的欲望,心中只有茫然,空荡荡一片,像落满积雪的荒原。
他发消息,让员工们都回家休息,明天不用太早去公司,十一点到就行,合同和协议细节都由他来拟定——大家累很久了,今天不加班,都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消息发出去后,严君林才感到右手很痛。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捏那个房卡,刚才打字回消息时,一刻也没松开。
此时,那房卡已深深嵌到他皮肉中,划开一道长长伤口,流出殷红的血,弄脏了干净的百合花。
慢慢擦净血,将房卡放进钱包中。
严君林沉默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贝丽回到法国后, 独自生活了一年半。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裴云兴跳槽到一家不错的公司, 出于通勤时间考虑,搬出了合租房。贝丽也搬到一套公寓, 一室一厅一卧, 有小厨房, 做饭时不用再提前罩上烟雾报警器;
比如贝丽顺利毕业、成功转正。在法兰总部正式全职工作的第一个圣诞节, 她的职衔从“管理培训生”变成“品牌专员”;第二个圣诞节即将到来时, 这个职衔又变成“资深主管”。
她和严君林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分别不久后,严君林来巴黎探望她, 时间很短暂, 他带了很多甜点和漂亮裙子,为贝丽做一顿丰盛的中餐,还做了卤味;
第二次,是贝丽毕业典礼, 严君林赶来参加, 和她拍毕业合照, 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小咖啡店聊天,又匆匆离开,赶飞机回国。
第三次, 也是贝丽刚搬入新公寓时。
这个春天,一人工智能巨头公司忽然公布新的语音技术, 使用的开发工具,就来自严君林创立的公司“鹿岩”。这一消息披露后,原本认为多模态模型还需几年时间才能发展完成的投资者们, 都开始主动与严君林接触。
严君林在贝丽的公寓中住了两天。
他们没有发生关系。
第一天,严君林仔细打扫了整个公寓,去中超采购,填满她的冰箱,修好那个莫名其妙滴水的水龙头,重新梳理、整修了无线网络,更换掉所有的照明灯泡,做了可以储存一段时间、但贝丽还没学会的食物;
第二天,他和贝丽逛街,喝咖啡,聊天,送她一个包,拥抱,分开。
他走后,贝丽才发现,包里还有一个礼物。
打开深蓝色小盒子,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她认识,Harry Winston的Belle,和她使用的英文名字Bailey很接近。
严君林写了卡片,说这是今年圣诞的礼物,提前送。
包的夹层中还有东西,翻一翻,翻出一叠欧元钞票,还是和之前一样,在她远行时,严君林总会偷偷给她留下现金,担心她不够用。
穷家富路。
他提过一次,出门在外,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哪怕现在贝丽已经有了一份薪酬不低的工作。
关于毕业留巴黎工作这件事,父母没表现出激烈的反对。
张净还在更年期中,现在网络发达,她接触到的不同讯息越来越多,只是叮嘱她注意小偷,又说,既然那边工作前景更好,在那边发展也不是不行;反正都一样,同事谁谁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也是两三年不回家。
隔一阵,又说不行,你以后还是得回来,不能一辈子在外面。
父亲贝集问,她当初怎么出去的?都怎么做的准备?有没有门路,他领导儿子学习不行,也想出国读书——法国大学好不好申请?她能安排不?
贝丽简单说流程。
“啊?”贝集听到一半就打断,惊诧,“那么麻烦?算了,他儿子那脑子不行,算了算了。”
他又感慨:“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累。”
贝丽想,爸爸,你当然不知道,你几乎不在家,从未关注我的学习和生活。
她一直都在渴望他人的关爱,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伴侣,期待能从男友那边获得如父母般的细致照顾。
——就像去剥一个将开未开的玫瑰花,不要粗暴地拍打,不要滴药水催熟,他要仔细,要耐心,要能读懂她的每一个隐喻,欣赏她每一片花瓣,看到每一个不完美,优点和缺陷都要被珍贵,被重视。
认真阅读她的每一片,去心疼地吻灵魂的花蕊。
为此,贝丽和心理医生聊过,收效甚微。
心理医生很难去理解贝丽那种复杂的母女、家庭关系,只能安慰她。
“儿童时期过早承担家务,被要求独立、没有建立好亲子关系的人,会在成年后出现类似的择偶情感偏向,”女医生友好地说,“甚至会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产生自我牺牲的倾向——当然,你只是喜欢年长的异性,没有其他特殊癖好,你不需要因此产生心理压力。”
女医生建议贝丽试着和同龄人、或年纪更小的男孩子约会,或许可以帮助她解开困惑。
当贝丽将这个建议讲给Loewe听时,她放声大笑。
“难以相信,你居然会有这样的困扰,”Loewe说,“你想试试吗?我认识很多美丽又贫穷的男性模特,如果你想尝试date,我给你他们的资料,慢慢挑选。”
这句话没有夸张。
巴黎是时尚之都,Loewe时常参与不同的拍摄,认识大量的专业男性模特,基本都是二十岁左右、上过各类时尚杂志甚至封面。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俊男靓女。
贝丽就听她说起过,模特经纪公司抽成特别高,付钱周期长,竞争激烈,无论是杂志、平面广告拍摄,还是走秀,数量有限,但模特多,僧多粥少,很多人穷到连吃饭都成问题。
“不过,大部分只是好看,没有思想,只可以欣赏,”Loewe耸耸肩,“想想看,一个愚蠢的帅哥,每天都在拙劣地想从你这里获得钱,一段时间后,你就会感到无聊——做好在约会时付餐费的准备。”
贝丽谢绝了她的好意。
她目前还不想进行这样的尝试。
“或许你更喜欢和亚裔约会?”Loewe认真想,“我认识的亚裔不多……你可以参与一些……呃……你们国家的活动?”
巴黎有着各种各样的华人商会,一开始,贝丽以为会有很高大上的活动,什么商业巨鳄、社会名流,去了一次,就开始祛魅。
里面有很多各种吹嘘自己、甚至兜售机票的骗子,人设光鲜亮丽,实际上推销各种保险和房产、保健品和酒。
只去过一次,贝丽就再也不参加了,勤勤恳恳工作,工资的增长和奖金能让她获得安全感;同时,她也在努力学习新技能,比如,换灯泡,根据网络上的教程,学习怎么处理厨房下水不通畅的洗菜池。
偶尔也会紫薇。
次数不算多,却集中,生理期前一周和后一周是爆发期。激素的波动令贝丽不可抑制地想到严君林,甚至李良白,那两段感情算得上和平结束,没有人出轨、移情别恋,床上也合拍。
更多的还是去想严君林,她一直渴望得到却从未真正拥有的那份偏爱,对她有着特殊意义。
她时常梦到严君林,每次做时都会紧紧拥抱她,结实的臂膀,温厚的胸膛,紧密拥抱,他力气很大,但总会小心收着,不敢用力,像怕弄坏了她,很少说话,快到达时很喜欢叫她名字,会不受控地剧,烈喘,息,喜欢吻她耳朵。她会在极度快乐后哭泣,他会始终抱着她、安抚她,亲吻她的头发,哄她平静、入睡。
贝丽也见过两次李良白。
第一次,李良白来巴黎找一家餐厅,但那家店刚搬了地方,地图上的位置是错误的;他迷了路,刚好就在贝丽公司旁边,贝丽下去找他,把他送到正确地点。
第二次,白孔雀在巴黎开了第一家中餐厅,开业那天,贝丽也收到邀请函。
李不柔、包括李诺拉都在,贝丽只和李良白聊了几句,就兴致勃勃地和李不柔、李诺拉叙旧。
在得知两人分手后,李不柔坚定地告诉贝丽,千万不能因为男人来破坏她们之间的友情——她们两个的关系,不会因为贝丽和李良白分手而破裂。
那天,杨锦钧也在。
尽管两人都常驻巴黎,贝丽和杨锦钧始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她能感觉到杨锦钧对她的敌意和轻视,没关系,现在她和舍友们都已经毕业、工作,不会再被学校约束,也不再会害怕“老师”。
但贝丽还是尽量避开杨锦钧。
后者在巴黎混得如鱼得水,步步高升,能力人脉都具备,法国人和华人圈都吃得开,得罪他绝对不妙。
杨锦钧也只和她对视一眼,就冷淡地移开视线。
两人一句话都没交谈。
眨眼又到圣诞。
法兰势头大好,无论是欧洲市场还是中国市场,市场份额都在大幅度增长。
这一年,圣诞晚宴安排在一个中世纪风格的餐厅中,贝丽和Loewe一进门,就有两排侍应生迎上,微笑着取走她们的外套,放好。
Loewe问贝丽:“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行政提前发邮件,要组织secret santa,大厅中布置好了圣诞树,每个人的礼物都会被挂在上面。
到了交换礼物环节,再去树上拿,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拿到谁的礼物,也不知道自己的礼物会送给谁。
当然,有个小小的规定——每个人准备的礼物都不可以超过三十欧。
贝丽说:“一只小鹿。”
那只丢掉的蝴蝶耳钉,到现在都没有配上对。
贝丽喜欢那个小店,去过不少次,淘到很多有趣的小东西,比如这次的礼物,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摆件,一只毛绒小梅花鹿,踩在一块石头上,很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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