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风起身将她扶起:“不论旁的,你我毕竟有亲缘,况且姑父生前待我很好。”
从兴源酒楼出来,两人分开,许有财从暗处走过来。
“许大哥,等很久了吧。”沈素钦说。
许有财沉默着摇摇头。
“回府吧。”
“好。”
回去将军府,意料之外的,元香和江四婶还在等她。
府门口点着灯笼,进屋烛火亮着。
“夫人回来了?”元香迎上来,江四婶跟在后面。
沈素钦点点头:“往后不用等我,我回来的时间不定,你们自行休息就好。”
元香点头:“不知夫人这次要住多久?”
“我也不知道。”
“将军他知道这事吗?”元香又问。
沈素钦抬头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许有财从门口走进来,想要打个圆场。
他跟江四婶一家认识多年,在府里多多少少都说过话,不想闹太难看。
沈素钦却抬手制止他道:“许大哥跟着我奔波一天了,先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趟沈府。”
许有财抱拳:“是,夫人。”
他下去后,沈素钦一步步逼近元香,道:“是萧平川先我一步将你发落到这边,你不要以为我就不会追究你。还有江四婶,我不是一个有容人之量的人,你若不想在将军府再待下去,那我将你送走也可以。”
江四婶愣住,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回道:“夫,夫人,大人有大量.....”
沈素钦打断她:“还不下去?”
江四婶赶紧拎起裤脚,一溜烟小跑下去了。
厅堂里还剩元香和沈素钦两个人,两人面对面站着,元香一改往日怯弱,平静与沈素钦对视。
沈素钦就知道,一个能走出后院,上学堂给学生教课的女师傅,怎么会是满眼怯弱呢?
“我很好奇,萧平川甚少回宁远将军府,且那个府邸破烂不堪,你又是看上他哪点呢?”沈素钦问。
元香勾起唇角:“你懂什么,我与将军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摸鱼捉虾,我陪着他起事,陪着他送走老爷夫人,陪着他一直到今天。你呢,你算什么,半路杀出来的被皇帝硬塞给他的女人,你凭什么挤走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萧平川说过他的身边有你的位置吗?”
“我们心照不宣。”
沈素钦嗤笑:“心照不宣?跟着他十多年没将人拿下,没能进门,你跟谁心照不宣。说起来你也是有几分谋算的,能鼓动周鸢离间我跟萧平川,还差点就成功了。可是这份脑子你为什么不用在正处呢?”
“你少在这里说教,别以为我是你身边的那群狗,会乖乖听你的。”
“啧啧,元香姑娘说话可真难听。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萧平川告状,我也不会赶你走,毕竟生活无聊,我也想要多个乐子。”沈素钦说完,倾身凑到她的耳畔,轻声说,“你的缙安哥哥已经被我睡了。”
元香脸色巨变,“你,你不要脸!”
沈素钦直起身子,拍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一副很意外的样子,我与他夫妻一场,共赴巫山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还是说你一直期待着什么?抱歉啊,你没希望了。”
“你胡说,你们成婚多年,连个孩子也没有。”
“那是因为我不想,他体谅我。我劝你早点走出来吧,天底下那么多男人,老盯着别人的做什么?”说罢,她摇着头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素钦起床后,带着许有财直接去了沈府。
沈素秋还在府中没有出门,家丁来报的时候,她正在饭厅用早饭。
“领她进来吧。”她对家丁说。
不多时,沈素钦带着人进来,二话不说直接落座,中途还不忘招呼许有财也坐。
“没吃早饭?”沈素秋问。
“没吃。”沈素钦回。
“来人,添两幅碗筷,再加两碗粥和一份甜糕。”沈素秋说,说完她又对许有财说,“许将军坐吧,家常小菜,随便吃点。”
许有财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他不记得自己有跟沈家大小姐说过话。
“认得,我们见过的,只是没能说上话罢了。许将军这趟南下,是为了保护......萧夫人?”
“是。”
沈素秋点头,“确实应该保护,她得罪的人太多了。”
说话的间隙,碗筷和粥上来了。
沈素钦拾起碗筷吃饭,甜糕很好吃,还是原来的味道。
“许将军不要客气,请随意。”
“多谢。”
三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院中阳光一点点照过来,驱散了冬日严寒。
吃完饭,许有财下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姐妹。
“你弄的火炕我试过,很暖和。”沈素秋主动开口,“肥皂家里也有买,不错。”
“棉衣你买了吗?”沈素钦问。
“没有,它有点丑,不过我有朋友买了,说很暖和。”
“嗯。”
“带我去趟小青山吧,”沈素钦说,“我趁着年前这段时间,把他们送回去。”
“好。”
“谢了。”
“不谢。”沈素秋说完停顿了好一会儿,说,“他也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不赞成他丢下我,我和你,但他毕竟是我父亲。”
“我知道。”
“你怨他吗?他从小没养过你,相认没多久又丢下你,很自私不是么?”
“如果我硬要把他留下,我也很自私。”
沈素秋嗤笑:“你在夸你自己?”
“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开心。”
吃完早饭,沈素秋动身带着沈素钦去了小青山。
裴听风说的不错,这里风景很美,虽然是冬天,却也能看出枝叶繁茂时这里的清幽。
沈素秋熟门熟路地点燃香烛和纸钱,沈素钦带了云片糕,这是她们姐妹最心平气和的时候。
沈素钦把云片糕摆在墓碑前,注意到碑上有江遥跟沈景和两个的名字。
“这是合葬墓?”沈素钦问。
“嗯。”
“为什么?”
按理说沈父只能和当家主母也就是时云珠合葬,江遥在名分上只是侧室,是不能合葬的。
“他这辈子不就只想要这个么?”沈素秋回,“我替我母亲成全他。”
“多谢,真心的。”
林间有风穿过,漱漱作响,沈素钦抬头,风卷起她的发丝,又轻抚她的脸庞,她微微扯起嘴角,觉得是他们回来看她了。
这个除夕,沈素钦是在浮梁山过的。
她扶灵回去,将沈父沈母安葬在东梁山上,那里风景奇绝,每天都可以看日出。
之后她又回了老师那里,细细交代了这两年做的事。
老师季渭崖年事已高,眯着眼听完了,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说:“尽人事,看天意,莫强求。”
“我晓得,老师。”
除夕当晚的团圆饭,她跟师傅师娘一起吃的,他们睡觉早,吃完饭早早就歇下了。
沈素钦独自一人裹着大氅走到悬崖边,山风猛烈地吹着,脚底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苍穹,思绪浩浩荡荡,想他了。
她一直待到山下燃起烟花爆竹,明明灭灭的光亮,直冲云霄的爆炸声响,都让格外想念那个人。
“冷吗?”突然她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素钦猛地回头,刚才还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跟你一起吃年夜饭。”萧平川笑着说。
他知道沈素钦扶灵回乡,所以他昼夜奔袭,想在她需要人陪的时候在她身边。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他一身黑色劲装,束发高扬,站在山风里,背后是浩瀚山林,他像头狼,野性又凶悍。
沈素钦朝他飞奔而去,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萧平川将人稳稳接住,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摁住她的头,将人密密实实压进怀里。
四野寂静,山下烟火繁盛,他们被山风裹挟着,紧地拥抱着。
“陪你看场浮梁山的日出?”萧平川问。
“好。”
第二天一早,季老被家里突然多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尤其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场还格外足。
“昭昭,他就是你那个丈夫?”季老问。
“见过季老。”萧平川问好。
沈素钦回他:“是他,萧平川,镇北将军。”
“唔,不错,脸不错。”
下午,萧平川去沈父沈母坟上祭拜,之后便低调北上,赶在旁人发现他行踪前回到疏勒河。
沈素钦去送他时,心疼他这样来回奔波,叫他下回不要来了。
萧平川却说:“我每年除夕都想跟你一起过,年年都是,一年也不想错过。”
沈素钦看着他,半晌才说:“好,一起过。”
年后,沈素钦回去都城。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密阁搜集到的信息跟裴听风讲了一下。
西州庆鱼郡的池盐、云州贡川郡的井盐以及茶州察尔郡的岩盐都可供人食用,不过这些都被当地世家把持,且产量不高,故而没有大规模发展起来。
沈素钦和裴听风坐在马车里,车中矮桌上摆着大梁地图,沈素钦将贡川郡在地图上圈出来说:“贡川鹤碧县是卫家旁支的地盘,这里山地断裂处有盐卤井,取卤水熬煮加工后,便可产出色白质佳的‘火花盐’。”
“火花盐?”裴听风皱眉,他听过这种盐,卖的不便宜。
“对,火花盐,如果说海盐专供有钱人,那么火花盐便是顶级世家的专供,”说到这里沈素钦挑眉道,“你裴家按说吃得起火花盐吧。”
裴听风摇头苦笑道:“你对我裴家到底有多大的偏见?我家虽说做布料生意,但也只是为了补贴家用。”
沈素钦轻啧一声,“表哥,你可是裴家下任家主,家里的生意知道的却还不如我清楚。”
裴听风:“你说什么?”
“哦豁,你还真不知道,”沈素钦玩味道,“裴家为了要钱,逼得嘉州苏家远走,河间全境都在供养裴家,这些你都不知道?看来你家主地位不稳呐。”
说罢她便不再出声,只专注地看地图。
“昭昭,你……”裴听风喊她。
沈素钦:“怎么了?”
“你说这些事,陛下......他知道吗?”
沈素钦眨眨眼,“你猜他知不知道?”
裴听风犹豫半晌,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素钦失笑,“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
沈素钦笑得更开怀了,半晌说了句有意思的话,“你不知道,不正说明他是知道的么。”
坐在皇位上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倒是裴家,想保全裴听风,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裴听风不傻,他听懂了,久久无言。
“裴听风,我一直觉得你这人很怪你知道吗?早些年的太子伴读、裴家嫡子,如今的殿前红人、裴家下任当家,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如既往的单纯的?裴相就不担心裴家在你手上败落吗?”
裴听风知道这里的“单纯”并不是一个好词,他垂眸望着地图,低声说:“我只想对百姓好点,如果可以,再尽到家主本分,保住裴家平安,其余的我没多想。”
沈素钦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挺好的,你这样,挺好的。”过了许久,她轻声说。
马车一路往南,朝着云州而去。
云州多山,沈素钦他们在山路上绕行好几天,才终于去到贡川的鹤碧县。
鹤碧蜗居在大山中间,是一座四四方方的老城,他们一行百来人,黑甲重骑,轰然入城,吓得城中叫卖的摊贩全都呆愣在原地。
沈素钦撩开车帘,朝窗外望去。
“不愧是火花盐产地,你瞧这城中多富裕,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宽敞干净,不比都城差多少。”沈素钦说。
裴听风可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你说他们会愿意交出盐矿吗?”
沈素钦放下车帘,坐回来,“当然不愿意,他们又不傻,交出来可就断了财路了。”
“不行我们就来硬的,毕竟我们有禁卫军和尚方宝剑。”
“你想什么呢?这天高皇帝远的,你来硬的,不要命了,不怕被人家绑了扔山里啊。”
“......那你说怎么办?”
沈素钦勾勾手指,“你过来点,我跟你说。”
裴听风乖乖凑过去。
等车架在卫府大门口停下,再下车的裴听风换了副嘴脸,双臂环胸,黑着脸,浑身冒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卫家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可能比大梁朝的年代还要更久远一些。或许是由于家传的缘故,卫家世代人才辈出,主支是图安卫家,算是被萧平川重伤失势了。
云州这支是旁支,沈素钦也拿不准他们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不过眼下看来还算过得去,毕竟连家主都站在大门口等着他们了。
“沈司使,裴侍郎,”卫老爷迎上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素钦笑着回礼,“卫老爷子,打扰了。”顺便朝面前一众卫家人点头示意。
裴听风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看上去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卫老爷看他一眼,没敢上去搭话,只对沈素钦说:“接风宴已备好,两位里边请,里边请。”
“请。”
进去卫府,一步一景就不必说了,亭台楼阁,雕梁画柱,一看便知家底不薄。
沈素钦扫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卫老爷还真是经营有方呐。”
“哪里哪里,几代人的积累才有的今天,卫某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
“那也是卫老爷有头脑,识时务,这才受得住。”
这话中有话的样子,实在另卫家人头皮发麻,他们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满是沉重。
进去待客的花厅,果然满桌珍馐。
卫老爷想让沈素钦上座,沈素钦笑而不语,退后半步,让裴听风坐了上去。
裴听风什么身份,在座的人都清楚,裴相嫡子,皇上伴读,当朝殿前红人,前途无量。
可他自打进了卫府便黑着脸一言不发,着实有些吓人。
“大家落座吧,落座吧。”沈素钦反客为主,她向来大大方方,“裴大人舟车劳顿,大家不必管他。”
卫老爷扯了个笑脸,“辛苦两位了。”
众人落座,卫家嫡长子先提了一杯,意思是代表卫家欢迎二位。
裴听风没动,沈素钦提杯陪了一杯。
卫家人还待继续,裴听风突然将臂弯中抱着的尚方宝剑重重拍在桌上,与此同时,随沈、裴两人来的侍卫闻声,急掠进院子,二话不说抽刀站在院中,目光沉沉盯着席间众人。
卫家人霎时呆愣在原地,一个二个大气不敢出,垂眸盯着桌面。
“这,不知裴大人是什么意思?”卫老爷语气不善。
沈素钦赶紧笑着出声道:“您也知道当今陛下励精图治,最不喜搞弯弯绕绕。裴大人自幼与陛下长在一处,兴许是受了陛下影响。”
她提杯自罚一杯,“这杯我代裴大人向大家赔个不是。”
卫老爷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不过我还是直接说了吧,”沈素钦开门见山,“想必卫老爷也知道我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知道。”卫老爷将双手放在桌上,轻轻点着桌面。
“既然知道,那我就直说了。”沈素钦盯着他的手,“陛下想要将盐矿收归国有,借买卖盐货来充盈国库,这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是吧卫老爷。”
卫老爷没说话,只是敲桌子的手指越发快了些。
沈素钦最后看一眼他的手,将目光收回来淡淡扫过在场的卫家人,高声说:“但我却认为陛下此举十分不妥。”
卫老爷手指顿住。
“我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兴源酒楼,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创一份家业有多难。”
这话似乎引起了卫家人的共鸣,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默默带了些期待。
“所以陛下他凭什么说收就收,他这是强抢民利。”沈素钦继续说。
卫家人很想鼓掌叫好,但看看一旁脸色明显变得更黑了的裴大人,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
“唉,可惜我也是没有办法,卫老爷,你不知道吧,我每年须得将兴源酒楼的五成利上缴国库,以此来换平安。”沈素钦声音沉重,“陛下他,唉......”
“如今我接了这桩事,少不得是要交差的。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如果我办不成,下一个来的人估计就得踏平卫家了。”
沈素钦顿了一下,见卫家人均陷入沉思,赶紧趁热打铁道:“不过大家放心,我不是那等心狠之人,更不会让卫家拱手让出盐矿。”
卫老爷终于抬眼来瞧她。
沈素钦回望,目光中满是真诚,“盐矿还是卫家的,只不过名义上变成陛下的。每年出产多少,卖出多少,获利多少,均由卫家人说了算。然后再按月往朝中多少送点银子,就当买平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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