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四婶脸色变了几变,“夫人寻宅子做什么?可是要搬出去住?”
沈素钦面无表情转头看她:“四婶多虑了,还有元香姑娘穿得多少单薄了些,可别冻坏身子。”
说完,她招呼居桃一起走了。
两人回到主院,居桃先开的口:“赵掌柜一早就送来消息说等着见你,咱什么时候见他?”
“不急,这两日你空了帮我调查下北境各地人口、买卖,顺便替我拜一下码头。我记得赵掌柜在北境还是说得上话的。”
“对,北境商事不盛,咱的兴源酒楼算是做的最大的一家,赵掌柜一直被各地推崇。”
“那你让他带一带,今后我怕是要在北境扎根。”
居桃面色凝重下来:“钦姐你想好了吗?这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完的事。”
“走一步算一步吧,哪怕出关我也要从头开始,在北境好歹有兴源酒楼做底,我想看看,凭我一己之力,能不能造个比世家更强大的商业帝国出来。”
“你要给老爷夫人报仇?”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算是吧。”
“我晓得了。”居桃说,“我先伺候你洗漱。”
过了好一阵,她从厨房端来热水。
沈素钦刚好自己梳好头发,换了寝衣,披着狐裘坐在凳子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个江四婶有点意思。”
沈素钦笑:“是挺有意思的。”
转天一大早,许有财带着两个泥瓦匠进来将军府。
沈素钦早起吃过早饭后,带着许有财直接出了门。
“居桃姑娘不在?”许有财望了望她身后问。
沈素钦:“她去帮我办事了。”
许有财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这个,宁远不比都城,多的是饿疯了穷疯了的人,居桃姑娘一个人出去怕是不安全。还有啊,你自己也千万别单独出门,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将军非把我剐了不成。”
沈素钦点头,“我晓得了,走吧,做正事要紧。”
“是,这边走,那宅子没人住,空蛮多年了,随便造。”
两人走了一会,没走多远,就隔着一条街。
“到了,就是这家。”许有财指着一个破宅子说。
昨天夫人交代他找破宅子泥瓦匠,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找的还是蛮用心的,都是宁远数一数二的好手。
“走吧,干活。”
路上沈素钦细细盘问过,北境乃至整个大梁,因为没有棉被一说,冬日床上铺的盖的要么是苇草黄土,要么是破衣烂衫,这些并不十分保暖,经常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昨天晚上,她跟居桃几乎把带来的衣服被子全用上了,也还是被冻得够呛。
“这是图纸,”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泥瓦匠,“你们先看,看不懂再问我。”
许有财够着脑袋去看图纸,见上头画着四四方方一个坑,坑中有矮墙隔断,看上去像是什么陷阱。
“这是啥?”
“我叫它火炕,上面睡人,底下烧火。”
有个泥瓦匠插嘴,“那不把人烤熟了。”
“不会,上头一层砌厚点,热度不会透得太厉害。”沈素钦解释说。
“不懂,咱没做过这东西主要是。”泥瓦匠说。
“不懂就多做几个,”沈素钦说,“越快做出来,大家就越少挨冻,你们看着办。”
“这......真能取暖?”
“我这么说吧,只要有了火炕,屋内就会如春夏一般暖和。图纸我给你们了,不过我也是凭记忆画的,很多细节可能有出入,咱们一起摸索着来。这东西很重要,是造福百姓的大事,要上心才行。”
沈素钦自己也没见火炕,只是印象里有这么个东西,真让她上手还真就未必能做出来,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弄。
许有财和这俩泥瓦匠听得一愣一愣的。
“哪里不懂,或是缺少什么,就直接来找我要。”沈素钦交代许有财,“眼下你最要紧的就是这事,等这个完事后,我还有其他事交给你,速度要快许大哥。”
“为,为啥?”
“我还指望它给你们黑旗军赚军饷,兴源酒楼之前被我掏空了,我得赶紧找新门路赚钱。”
许有财半懂不懂地狠狠点头,虽然他不晓得这什么火炕造出来到底能咋赚钱,但夫人说能,那就是能吧。
“行了,先弄吧,希望早点能用上。”沈素钦指挥他们,“土胚不做了,拆墙拿现成的,先砌外层......”
府内,江四婶跟元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嘀咕道:“不是说南边的人最重规矩,夫人怎么还跟着男人到处跑。这将军也不在府中,万一日后传出个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让将军的脸往哪搁?”
“娘,人家是夫人,有些话不好乱讲,会乱了萧哥哥名声。”
“哥什么哥,早跟你讲过,你早晚是要过门的,将军哪里是你哥哥。”
元香沉默。
————
另一边,凉州官道上,萧平川率一万黑旗军日夜兼程,所到之处,百姓无不跪伏。
黑旗军的玄色萧字旗名声在外,众人知道它是沙陀的克星,所以一见黑旗军,便知他们大概是得救了。
长途奔袭两昼夜后,黑旗军在一山坳处停了下来。
“再往前走六十里就是姚镇,朱邪葛波就在那里。”赵成春来报。
“他们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但我瞧着埋锅造饭的数目绝对不到八万。”
“我猜也是,沙陀上下如今能凑齐五万人,我都夸一句朱邪葛波有本事。”萧平川说,“奎琅他们到哪了?”
“西北二百三十里处。”
“朱邪葛波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不晓得,八成应该是知道了。”
萧平川颔首,“停下休整吧。”
此地是一处横贯东西的山脉,将北下的风雪挡得干干净净。他们窝在南侧山麓,挡风遮雪,不算难过。
“要正面出击吗?”时烨在萧平川身旁坐下来。
“再看看,兵疲马困的,先休整休整再说。”
“可是粮草撑不了几日。”
现在军中吃的粮草是当初南下时随身携带的,也是沈素钦送去的那三十万石粮食,要是没有这批粮食,他们怕是连疏勒河都出不了。
“谋而后动,急不来。”
“也是。”时烨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雷盛那个废物也不知死了没。”
“死不了,还在缙州境内缩着呢。”
“天天蹦跶着抢兵权,真事到临头,跑得比谁都快。整个大梁全是这种货色,哼,何愁国运不艰难。”
萧平川笑:“气这么久,也不怕气出个好歹来。”
“等抓把沙陀赶出去,把雷盛揪出来剐了,我这口气八成才能下去。”
萧平川拍拍他的肩膀,“等着两边交战,让你多宰两个出出气。”
时烨:“会的,在都城憋了两年,正愁没地方撒气。”
“你可悠着点,调军的命令还得你发。”
时烨突然沉默下来,半晌才说:“调兵权一时半会怕是交不回去了。”
他一天回不到都城,这调兵权就一天没法交出来。
“你先拿着也一样,不必多想。”
宁远废宅内,院中已经垒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土炕,许有财正往灶膛里头添柴。
刚才沈素钦也帮着搭来着,这会儿衣袖卷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藕似的小臂。
许有财瞥了一眼,见旁边两个泥瓦匠涨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
“咳,夫人你过来瞧瞧,这火好像点不着。”他喊沈素钦。
沈素钦没多想,凑过去看了两眼说:“炕洞是现砌的,还潮,不好烧是肯定的。不过咱们等不到它自己晾干了,使劲烧吧,用火把它烤干也一样。”
“行,那我多架几堆火。这里又呛又冷,不然你先回府,等有消息了我让人告诉你。”许有财说。
沈素钦想了想,“也好,我正好还有些事没做完。”
“我让亲卫送你回去。”他赶紧说。
待将人送走后,许有财踱步走到两个泥瓦匠旁边,提脚就将人踹飞出去,“行啊,胆子不小啊,什么都敢看。那位可是将军夫人,那双招子也敢往夫人身上搭,来人,给我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是。”
处理完两人,许有财安安心心烧火。
折腾半天,坑洞里才勉强冒出暖黄色的火苗来,他伸手摸了摸炕面,温温的,不知人睡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沈素钦回到将军府。
穿过前院连廊时,她突然想起路上带回来的那个人,便问亲卫:“那个小孩?”
亲卫抱拳,“回夫人的话,路上救回来的人安置在偏院,今早说是已进醒了,您要去看看?”
“带我去吧。”
“夫人这边请。”
江四婶一家没有住在下人的院落,而是住在主院旁边的偏院,沈素钦一路走来,见沿途打扫整理得比主院还规整。
进去偏院,亲卫喊了两声,没人应,“八成是出去了,我去带人出来见夫人。”
“不必,我进去。”
说罢,也没问人住在哪间屋子,径直朝着最小最紧窄的一间走去。
推开门,屋内光线灰暗,只从窗缝里透出一两缕稀薄的光来,将将把床铺轮廓照清楚。
不过,床上一双亮锃锃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跟狼眼似的。
“你醒了?”沈素钦淡声问。
床上的人没做声。
“你恨我?”沈素钦又问。
那双眼睛暗了一瞬。
“你是该恨我,”沈素钦走近两步,“若不是我见死不救,你也不必死里逃生。你的亲人呢?”
那亲卫看不下,沉着嗓子催了一声:“说话!”
他是斥候营的老人,跟将军的关系虽然不比许有财他们亲近,但也不算外道。
沈素钦摆摆手,“你去外边等我吧。”
“可是......”
“他一个小孩子,能对我做什么,放心。”
“是。”
亲卫出去后,沈素钦走到一张条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对面出声,她接着说道:“你可以不回我,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说话,就在这间屋子里躲着,我养得起。”
这回小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低哑粗嘎:“你为什么救我?”
沈素钦审视他,看外表眼前的人或许才十岁出头,可听声音却已是成人的样子。
“你就当我良心发现。”
“我怎么报答你?”
沈素钦挑眉,“不必。”
说罢,她起身开门出去,见亲卫守在门口,对他说:“把人带去我的院子安置。”
“这......怕是不妥,将军不在府中,他毕竟不是女子。”
“无事,我自会向将军解释。”
亲卫硬着头皮应下。
回去主院,沈素钦摸出纸笔,展平,细细思索片刻后落笔,这一写就写到太阳偏西。
日暮,地气上来,天气越发寒凉。
居桃不在,没人跟沈素钦生碳火,她被冻得几乎无法落笔,只好起身走了两步。
桌上是一份《北境起业十二条》,其中包括三部分,商业、田地和赋税。
商业沈素钦已不再满足兴源酒楼,她想要借北境再开发新的商机。
至于田地赋税,大梁有的问题它全都有,大梁没有的问题它也有,最大的问题便是境内没有百姓。
多年战乱,北境百姓早已避祸远走,就算沈素钦将整个北境的土地都丈量一遍,均分出去,也难找到人耕种。
不耕种土地就没有税收,黑旗军的供养问题又得落到商业上,又是一步难,步步难。
夜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居桃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赵掌柜说这波沙陀进犯,北境又逃了一批人,小有资产的都走了,不剩什么。”
沈素钦眉头深锁,“也就是说咱们什么现成的都捡不了?”
“差不多。”居桃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凉得刺骨,“还有咱们的酒楼好像被裴家盯上了,三不五时就有人上门找茬,最近生意差了许多。”
“啧。”
之前裴如海就问她要过兴源酒楼,那会儿她拿太子做借口没有给。
眼下,太子与她一同逃往北境,这酒楼就如掉进虎口的肥肉,不乐观呐。
“咱们怎么办?钦姐。”
沈素钦暂时也没想好对策,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给我点时间。”她说。
居桃叹口气,看了眼手中的茶杯,撒气道:“将军府是怎么伺候人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江四婶往日里做主做惯了,怕是没把我当回事。索性人家是将军的人,咱能不使唤就不使唤吧。”
居桃气闷,“那我明日去集市上看看,买两个贴身丫鬟回来。”
“不了,不喜欢生人在身边。”沈素钦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外裳披上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军粮,原本照常从兴源调一些也不是不行,只是裴家插手之后,也不知下个月的凑不凑得够。”
“而且行军打战耗费物资更多,之前送去的八成消耗得差不多了,得赶紧补上才是。”
“我去凉州转一圈?”
缙州没粮,凉州富庶,应该有些余粮在百姓手里。
沈素钦摇头,“你忘了之前凉州州牧调兵数万去疏勒河,州境内粮食都八成都被耗空了。”
说起这个沈素钦就来气,据说沙陀进犯打得凉州州军作鸟兽散,随行军粮全被沙陀缴获。
这样一来,相当于大梁用自己的粮食把敌人喂得饱饱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咱就干看着?”
沈素钦起身抖开被窝钻进去,示意居桃也进来。
“真冷啊,”沈素钦抖了一下,“这战是帮朝廷打的,朝廷不能什么也不出。我会帮将军讨个债,权当还裴相折腾兴源的恩情。”
“可是陛下会听你的吗?关键后宅不得干政,你就算想递文书也递不上去。”
“不递,我要他们自己主动给。”
“主动给?不可能吧。”
沈素钦笑,“我可不止是将军夫人,”她还是文名第一的女先生,站在天下文人之上,“这几日我写一篇祭文,你帮我散出去,要大梁各州都能看见,尤其都城。”
“祭文?祭谁?”
“祭因战争、饥饿而死的黑旗军战士。”
居桃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祭文跟催粮有什么关系。
沈素钦主动解释道:“祭文一出,天下百姓就都知道黑旗军饿着肚子作战。只要敬康帝还要脸面,这粮饷他就不得不给。”
居桃转过弯来,想笑,但凉风入口,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沈素钦把人搂近一点,掖住被角。
居桃吸了吸鼻子,“北境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再这么挨冻下去,我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乱说什么!我已经让人在做火炕了,等做好就好了。”
“火炕?就是那个废宅子里在弄的东西?”
“是,底下烧火,上头睡人,跟椒房差不多一个东西。”
椒房是让热气在墙里走,只有皇宫才盖得起烧得起。
像南方还好些,不像北境滴水成冰。往年沈素钦她们多少几个炭盆也就过去了。
今年头一回来北境,实在冷得出乎意料,不想想办法真不行。
“那啥时候能做好?我不想再挨冻了。”
“快了吧,这东西按说也没什么难度。”
可惜,沈素钦这话说早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喊去废宅子看所谓的火炕。
见院子正中砌有一四方块,也就是四面封死的土砌的床。在一侧床头延伸出灶台,灶里头正轰轰燃着火。
看样子倒是与她绘制的图纸差不多。
“这是搭的第十八了,之前的要么炸膛,要么不热,要么就是到处是烟。”许有财说,“这个是最好的。”
沈素钦点头,她蹲下去,探头往灶眼里看,见什么也瞧不清,便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去摸。
从床头摸到床尾,又从床尾摸回来。
“床头太烫,床尾又太凉。把火熄了,我要看看它能热多久。”
许有财招呼帮手,三两下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半个时辰后,整个火炕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这样不行,总不能半夜不睡觉随时起来添柴火。”沈素钦说。
“那咋办?”
“估摸着底下的烟道有问题,得想办法让烟能在里头转几个圈再出去。”烟气是热的,凡是烟能到的地方,应该凉不了,“还有就是得保温,炕面、炕墙和火炕底面都得想办法做保温层。”
许有财听得一头雾水,问旁边的泥瓦匠,“你听懂了么?”
泥瓦匠犹豫着点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大致晓得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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