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你别瞧这雪盖得厚,其实底下的土肥着呢,都是黑土,种啥活啥。可惜凉州地界没什么活人了如今,土地荒废的厉害,没人种。”
沈素钦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前头可有郡县?”
“往前一百里有个永洛郡。”
“嗯,走吧。”
车队继续往前走,走了大半日,官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全都行尸一般往南方走,方向刚好跟他们相反。
沈素钦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了一会儿问居桃:“凉州境内咱们的分店应该不多吧。”
“也就三个,永洛、弋阳、宁远,其它再没有了。”
“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除了宁远还能赚点,其他两个都是勉力支撑。”
“嗯。”
中午,车队在一个荒废的驿站落脚。
马车才一停下,就有流民一拥而上,目露凶光,将车队严严实实围住,要不是看着亲卫凶狠,他们一个二个早就涌上来抢吃的了。
“钦姐,咱还下车么?”居桃问。
“不下,直接走。”
“可是......有好几个小孩瘦得不成样子了。”
沈素钦想了想,“那就丢几个干饼给他们,人饿极了什么都敢做,咱犯不着冒险。”
“也是,那我去安排。”
居桃领了差事下来马车,招呼人从后面的车架上取下一兜子干面饼放在路边,示意流民上去拿。
一开始众人还哆哆嗦嗦不敢上前,但等了一会儿,见人家似乎是真心想给,这才蜂拥上来领饼子。
发完饼子,沈素钦他们差不多也休整好了,车队继续赶路。
走出半里地,许有财突然来报说:“那群流民跟在咱们车后边,怕是讹上咱们了。”
沈素钦坐直身子,“你怎么想?”
“不然再给他们一点?”
沈素钦:“不行,不能开这个口子。让队伍加快速度,别让这些人跟上。”。
北境流民遍地,今日跟着十个,明日跟二十个、八十个,口粮总有耗干的时候,到时候就是结仇了。
“可是......”
“没有可是许大哥,按我说的办。”
许有财犹豫着退下了,“我去知会兄弟们。”
有时候他觉得他家夫人心善,有时候又觉得她冷血,看不透。
沈素钦放下车帘,在临放下之前,她瞥见那群衣裳褴褛的流民中间有个男孩,眼珠子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五官凌厉,身子骨伶仃,像是随时要倒的样子。
两人隔着人群远远对视一眼,很快被帘子阻隔。
再往北走,天气更冷了,连脚下的土地都冻得梆硬。
那些流民八成觉得讨不到什么好处,又怕冻死,渐渐的都散了。
车队沉默地走着,苍茫广阔的天地间,这列长长的车队像是搬家的蚂蚁,缓慢地往前挪着。
下雪了。
北方干燥,雪像盐粒子似的,夹在肆虐的狂风里猛往人身上砸,裸露在外的脸和手顿时就像刀割一般疼。
沈素钦缩在车厢里,用大氅把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为呵气,睫毛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眼皮重重的,眨下去半天才抬得起来。
“这样不行。”她声音闷闷的,“咱们裹这么严实,还冷成这样,外头的人恐怕更难熬。”
居桃上下牙磕得生响:“就是,没想到北境这么冷。”
沈素钦叹气:“你下去看看情况。”
“好。”
不多时,居桃回来,“钦姐,咱得想想办法,他们没冬衣,一个个穿得单薄,冻得脸都紫了。”
“你喊许大哥过来。”
“许大哥!”居桃高声喊,声音在风雪里被吹散,喊了好几声许有财才听见。
“怎么了?”许有财牵着马走过来。
自下大雪开始,他就不再骑马了,而是牵着马往前走。
“停下等雪小了再走吧。”沈素钦说。
“不能停下啊,停下人容易起不来。”
许有财沉默片刻,“......那只能怪他命不好。”
“那就停吧,等风雪小些再走。你这样,用马车围一个圈,马拴在车上。人围在里圈,把火点起来。”
“可是这附近没有木头。”
沈素钦:“带来的行李里头有些紫檀木妆匣子,烧了吧。”
“这不行,一听就很贵。”
“再贵也没命值钱,”沈素钦语气坚定,“还有一车衣服,虽然都是女人穿的,分发下去,多少能御点寒。”
“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去办吧。”
“是。”
不多时,人马就都安置好了。
在圈里,风雪被挡掉一半,大家终于能喘口气了。
沈素钦带着居桃,把她们从都城带出来的衣物挨个分下去,连车厢内饰和车帘都拆下来大家御寒。
很快,火升起来。
沈素钦跟居桃挤在一起,暖黄色的火光照在身上,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早知道北境这么冷,我该多备点御寒的衣物。”沈素钦说。
她们走的匆忙,狐裘大氅是带了,但这玩意不贴身,算不得多暖和。
“等到了宁远,我让人去打几匹狼皮来,这玩意暖和。”许有财说。
沈素钦点头:“我看你们衣裳单薄,往年是怎么过冬的。”
听说疏勒河滴水成冰,他们穿得这样单薄,肯定不好过。
说起这个,大梁是没有棉衣一说的,冬天御寒的衣服,富贵人家多用兽皮裘氅,贫苦人家则多用芦絮苇草。
这些御寒手段其实作用有限,所以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体弱的老人小孩熬不过来。
沈素钦之前住在浮梁山,那里冬天虽然也冷,但远比北境温和百倍,故而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把黄土烧熟碾碎,晚上人钻进黄土里睡,不算冷。”许有财回她。
“那白天呢?”
“白天有狼皮夹袄,换着穿。”
沈素钦点头。
她记得历史上棉花出现后,人口有一个很大的增长期,尤其是北方。
也不知道这里周边有没有棉花。
要是有的话,能救不少人的命。
“许大哥,北境对外的商路还通着么?”她问。
许有财神情立马警惕起来,低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问问。”
“那你等将军回来之后问他吧。”
沈素钦点头。
大梁不准对外通关,尤其北境唯一的关口就是沙陀,若叫朝廷知道北境有对外的商路,那里通国外的罪名就坐实了。
大雪是在后半夜停的,雪后的平原空旷寂寥,没有一点声响。
天穹如水洗,繁星点点,散着寒光。篝火还着着,猩红的木炭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素钦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来北境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原本她想着成婚后跟萧平川在北境待个一年半载,然后拿着和离书借他的势出关,自此天地广阔,重新开始。
可眼下,她将黑旗军军需揽自己身上,将搬倒世家的责任揽身上,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想着想着,她也沉沉睡去。
天边才刚刚退成浅蓝色,许有财他们就醒来打理车队清理积雪了。
路上的积雪有膝盖那么厚,不清理掉马车没法走。
大家沉默着干着活,不约而同地放轻手上的动作,生怕吵醒沈素钦。
沈素钦醒来时,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她接过居桃递给她的热水喝了两口,问许有财:“昨晚大家都过的怎么样?”
“多亏你说停下,这还是头一回过夜没人折损。”
“那就好,走吧。”她把碗往车架上一塞,提脚就跟在队伍中间。
许有财拦她,“不上马车吗?”
“不了,坐马车更冷。”
许有财深深看她一眼,这样不娇气的女人,真的很少见。
“那你有什么事就招呼我。”
“好。”
就这样,车队上路了。
一边扫雪一边走,大家走得很慢。
临近中午的时候,前头扫雪的人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找许有财,说前头有东西,让许有财去看看。
沈素钦好奇,想跟着,许有财不让她跟。
“居桃,你说会是什么?”她小声招呼居桃。
“怕是路断了吧。”
“我看不像,他们好像在从雪里挖什么东西,走,去瞧瞧。”
沈素钦本以为是什么冻死的野鹿野狗之类,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热闹。
不想,刚把眼睛搭上去,就跟一双浑浊无光的死人眼珠子对上。
她眉心一皱,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只见数十个冻死的人堆叠在一起,手脚纠缠,面孔扭曲。
“嗬,嗬......”死人堆里突然传来声音。
“还有活人,快把手脚掰开,在里头。”有人急切出声。
许有财他们慌忙扒拉死人堆。
奈何那些手脚都冻在了一起,硬邦邦的,只能掰断手脚才能勉强把人分开。
沈素钦沉着脸,瞧着他们一点点掰开死人堆,从里头拽出一个半大小子来。
是他,昨日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的那个男孩。
他被冻得面皮青紫,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穿过人群盯着沈素钦看。
这回,沈素钦主动挪开视线,吩咐许有财说:“无论如何,把人救活。”
说完这句话,她就扭头走了。
居桃赶紧小跑着追上她说:“咱们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这世道只能怪命,怪不着我。”
“是,就是这样。”
沈素钦突然停下脚步,居桃刹不住车,撞到她身上。
“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救他们......”她听见沈素钦低声说。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把救回来的男孩放在沈素钦马车上,沈素钦也不再走路,而是坐在车里,亲自照看那个男孩。
许有财走在马车旁边,低声跟居桃说:“你劝劝她,这种事在冬天常见的很,叫夫人别放心上。”
居桃摇头:“让她自己想吧,没人劝得了她。”
马车的车轮吱唷吱唷响着,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他们像是要走到天边去。
两天后,宁远到了。
望着高耸但破败的城墙和没有城门的黑漆漆的门洞,沈素钦面无表情。
她知道在战乱之前,作为北方第一大城,宁远的繁荣程度不输都城。
但长达十多年的战乱过去后,城池荒废,房屋倒塌,宁远几乎成一座空城。
“入城吧夫人,今夜咱们就可以睡在将军府里了。”许有财说。
“听说将军府好几年没住过人?”沈素钦问,“怕是屋顶都塌了吧。”
许有财摸摸鼻子,“去了就知道了。”
“不急,你先跟我说说宁远大致情况。”
“从哪说起?”
“就从那边那座山吧,”沈素钦点点下巴。
她老早就看见宁远西北方横亘着一条山脉,看样子距离不远。
“那是老猫岭,穷山一片,连棵草也不长。旁边那条河叫古宗河,挺宽的。”
“那田里种着什么?”
城外有田,虽然冬天荒废着,但沟拢还在,粮食茬也在,像是有人耕种的样子。
“种的粟米,北境种粟米的多,不过可能因为天冷,收成一直不高。”
“嗯。进城吧。”
许有财颔首,振臂高呼道:“入城!”
话落,队伍动起来,数百人加十几辆车绵延成长长的队伍,钻进黑漆漆的门洞。
这还是数十年来宁远头一回有车队入城,而不是离城。
马车车厢内,被救回来的男孩还沉睡着,沈素钦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到车外,一点一点将城中破败倒塌的房屋、清冷萧条的街道收入眼中。
这就是她未来数年将要呆的地方。
且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吧。
在城中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府邸停了下来。
一个浑身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迎上来,笑着道:“可算是把人盼来了。”
她大跨两步,抢在居桃之前掀开车帘,将沈素钦迎下马车,“这位就是夫人了吧?我是......”
许有财赶过来,向沈素钦介绍说:“她是江四婶,府里的老人,将军出生的时候就在了。他们一家子被将军安排看守府邸,都是自己人。”
沈素钦颔首。
“四婶,家里都打扫干净了吗?”许有财问。
“早打扫干净了,就等你们接人回来呢。”
“那就行,车里还有个人,你把人弄进去好生照看着。”
江四婶好奇地踮起脚往车里看,“哎哟,造孽啊,咋把孩子饿成这样。你快带夫人进去吧,我来安顿这孩子。”
许有财颔首:“夫人,这边走。”
“将军府原先是州牧府邸,五进的大院子,咱们人少,只住了两进。”许有财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介绍说,“前头是议事厅,后头主院住人,将军吩咐过,我带的这些人往后供你差遣,会一同住在府里,你觉着安排在哪里合适?”
“再打扫两进出来,住后面吧。”
“好。”
说着话的功夫,几人绕过影壁进到议事厅,议事厅很大,可惜塌了半间,连房梁青瓦都没了的那种。
穿过议事厅是一个院子,没有花草,打扫的还算干净。
院子有道门,推门进去是卧室和东西厢房。居桃吩咐人把行李放下,准备自己收拾。
“四婶说准备了饭菜,让休息休息去吃晚饭。”许有财说,“饭厅在前院,厨房也在那边。”
“我跟居桃收拾收拾就去。”
“成,那我先去安置兄弟们。”许有财都准备走了,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交代道,“府里就只有江四婶一家,她家男人和两个儿子先后都战死了,有个女儿养在身边,舍不得嫁,若你需要人伺候,我就让元香过来。”
“元香?”
“对。”
“不必了,我有居桃。”
许有财点头,“也好,那丫头打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怕是不会伺候人。”
沈素钦与居桃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
晚间吃饭,与在都城一样,也是在饭厅摆了好几桌。
不同的是主桌上只有沈素钦一个人,连许有财都没在。
江四婶和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站在主桌旁边,等着伺候沈素钦吃饭。
此时,桌上摆着一盆粟米干饭,两碟黑黢黢的看不出东西的素菜和一碗炖肉。
所有人都安静坐着,直到沈素钦在居桃的陪同下进来。
“夫人。”最先迎上来的是那个小姑娘,“我叫元香,往后府里的大小事夫人都可以吩咐元香去做。”
沈素钦笑笑,“有劳。”
元香:“夫人,请坐。”
沈素钦点点头,主位落座,示意居桃把许有财叫过来。
许有财端着饭碗,“怎么了?”
“在都城都不见你们这么讲礼,怎么来了北境还生份了?”沈素钦直白道。
许有财咂咂嘴,“没有吧。”
“往后不必等我,到时间你们就自己吃,我未必时时都在府里。”
“哎哟,这可不成,将军夫人哪能成天出去抛头露面,不合规矩。”江四婶突然插话道。
沈素钦微微眯眼,正要解释,许有财倒是先她一步说:“将军有交代,府里大事小事一应由夫人做主,婶子少说话。”
江四婶讪讪退下。
沈素钦懒得在小事上纠缠,继续自己没交代完的事,“许大哥,你明日帮我找两个泥瓦匠,要经验丰富的。”
“夫人要修缮院子?”江四婶又插进来,“府里可没多余银子。”
沈素钦没有直接回她,只说:“我有旁的用处,许大哥只管找来便是了。还有婶子之前如何管家今后还照旧,不必在意我。”
“哎哟哟,这可不成,您是将军府的女主人,将军都亲自发话了,我可不敢胡乱插手。”
“婶子照做便是了。”沈素钦回,“此事不必再提。”
她有其它事要做,不耐烦把心思精力花在这小小的府邸上。
江四婶还想再说什么,被她女儿元香偷偷扯了扯她的衣服,制止了。
她笑笑,回沈素钦说:“都听夫人的。”
沈素钦看她一眼,“不知将军府可有书房?”
“有的,将军看过的书都还在,我帮忙收得好好的呢。”
“我可以用吗?”沈素钦问。
“当然。”元香回。
哪知江四婶却说:“将军的书房是男人议事的重要地方,夫人哪里好用,我重新给夫人收拾一间。”
“四婶!”许有财脸色不太好看,他虽然不聪明,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个江四婶太过了,“你……”
沈素钦却打断他道:“也好,那就麻烦四婶了。居桃帮着一块弄弄,另外你这几日去城中另寻一处宅子,要大一些,我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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