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郡主。”
时云珠霎时脸色惨白,早上,早上她还在纠结怎么哄这个人,想着如他的愿,先写封和离书哄哄,等过阵子再把人请回来。
可是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么?
连和离书都不要了。
他不是求了她好几年了么。
呵呵殉情。
好一个沈景和,这么多年她好吃好喝供着,还给他谋官职,竟然半点没有捂暖他那颗心。
“死了,死了好啊。”时云珠吼道。
她的声音惊动了沈素秋。
她从屋里出来,眼神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走近,小声回她说:“老爷死了,殉情死的。”
沈素秋趔趄两步,扶住门框,“真的?你亲眼瞧见了?”
“我亲眼瞧见的,刚才去送和离书,将军府灵堂上摆着两个牌位。那个沈素钦还说,沈家两条人命,她会亲自来讨。”
沈素秋愣愣看向院中的时云珠,见她状若癫狂地喊着:“死了好,死了好。”
“扶郡主进屋歇着吧,”她摆摆手,“不要叫下人看见。”
“是,小姐。”
院内安静下来后,沈素秋站了一会儿,提脚朝西南角的那个偏院走去。
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去偏院的次数并不多。
第一回去是父亲背着母亲偷偷去偏院被抓,她被母亲拖去,作为拉父亲回前院的筹码。
第二回是那个江遥生病,父亲拜托她送药过去。那药她送到了,但只送到一半,另一半被她在半路上扔了。
第三回就是沈素钦回来,她去宣战。
那晚,其实她在偏院门口站了很久,因为她听见院子里有说笑声,是那种寻常人家会有的温馨的说笑声,她没听过,一时听得入了神。
后来进去以后,江遥给了她两块糕点,她没吃,现在还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用丝帕包着,已经干了,但是很香。
其实她不讨厌江遥。
因为她每回看见她都会笑,会问她饿不饿,知道她念书好,也会很骄傲。
这些是郡主不会给她的,她永远只关心她的功课。
昨天她不在府里,不知道郡主拉江遥出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裙摆蹭上了江遥的血,红色的,她低头,现在已经变成暗红色了。
去到小院,她一寸一寸瞧着,小菜圃还有最后一茬秋菜没收,墙角的菊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厨房还有没吃完的剩菜剩饭,卧室里被子没叠,江遥绣了一半的帕子还在,沈景和的毛笔还在。
那间应该是沈素钦的屋子。
花瓶里的菊花还算新鲜,应该是刚换上不久。被褥蓬松,应该是晒过的。桌上没有灰尘,衣橱里还有衣裙,就像这个人一直还住在这里一样。
她一寸一寸看过去,就像偷东西的小偷。
她想她其实不恨沈素钦,她嫉妒她,不是嫉妒她会写文章,而是嫉妒她被这两个人爱着护着。
“来人。”
“小姐,您吩咐。”
“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送去将军府,仔细点,别损坏,也别落下。”
“是,小姐。”
“还有那个图克苏的尸体也一并送过去。”
“是,小姐。”
交代完,沈素秋往外走。
去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定定地看了眼门口悬挂着的灯笼,踮脚将它小心翼翼摘下来,抱走了。
城外流民还没着落,城内两千黑旗军虎视眈眈,据说还有八千在路上。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敬康帝此时已经知道安平侯想杀太子的事,也知道沈素钦带人强闯宫门救了太子。
“太子眼下在哪里?”朝会上,他问底下的大臣。
“回陛下,太子在骠骑将军府。”裴如海回,“可要将太子召回来?”
敬康帝沉吟片刻,“罢了,让他先定定神吧。”
“是,陛下。”
“城外流民你们怎么想?”敬康帝又问。
这回回话的是度支使杨侃,“今年秋收还行,国库有点盈余,臣建议发点粮食安抚一下。”
说完,他隐晦地看了眼裴如海,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老实将头垂了下来。
他们私下商量过后,都不想再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太子那边已经引起皇帝警觉,一定不能再动,要徐徐图之。
“也好。”敬康帝回,“此事你去办吧,还有之前抓的流民都放了吧,全是饿肚子闹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陛下,这些刁民毕竟心怀不轨,若不小惩大诫,臣担心有人效仿。”冯三贺说。
他身上带着伤,胳膊动弹不得,还坚持上早朝。
“流民而已,能闹成什么样?还是你说朕的中军都是摆设?”敬康帝道。
冯三贺低头告罪,“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将人都放了,朕不想再听见有人死了。”
“是,陛下。”冯三贺说,“不过陛下,萧将军怎么处置?”
“爱卿是何意?”
“回陛下,萧将军劫应天府狱不说,还亲手杀了安平侯及其子,虽说黑旗军兵权已经交出,但此次南下的黑旗军,很难说不是受了他的指使。臣以为此人万万不能留。”
“砰!”敬康帝拍桌而起,“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他环顾四周,眼睛依次从冯三贺、裴如海、杨侃脸上略过,淡淡道:“朕不仅不罚他,朕还要大大封赏他。严得禄,拟旨,将北境缙州封为骠骑将军属地,属地内一应大小事务均由他做主,旁人不得过问。”
“陛下三思,”裴如海高声道,“黑旗军虽然不在萧平川手中,但他统领多年不假。若将北境封赏给他,无异于放虎归山。陛下难道就不怕他夺了兵权造反吗?”
“正是陛下,萧平川出身低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冯三贺也说。
敬康帝静静瞧着他们,“若朕偏要赏他,你们是不是连朕也要一块除掉。”他语气森冷,“太子是朕唯一的儿子,你们怎么敢!”
这话一出口,众人惶恐下跪,齐呼:“陛下息怒。”
只有裴相此时淡淡说道:“太子已对世族有了二心,未来他会对陛下对我们做出什么还不好说,若陛下顾念骨肉亲情,那便是将大梁江山弃之不顾。”
敬康帝怒而拍扶手,“那你想要朕怎么办?”说完,他深呼吸两下,强压下怒火,“烨而还小,受奸人蛊惑也属正常,慢慢教导便是了,裴相你说呢?”
裴如海垂眸,淡淡道:“既然陛下极力维护太子,那臣也无话可说。但那些蛊惑太子的奸人总得清除干净才行。”
“你说说都有谁?”
“太子太傅上官弘,门客蒋安、宫远道,骠骑将军夫人沈素钦。”
“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
“是,陛下。”
“动了她,萧平川能放过你?”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臣管不了这么多了。此女子胸中颇有点墨,留不得。”
敬康帝犹豫。
“还有陛下,先不论萧平川救太子有功,此前他还带人明目张胆闯入应天府狱劫人,此事不能不追究。再者,黑旗军南下,他就没有半点责任?在臣看来,黑旗军野性难驯,即便兵权易主,也难令其完全听令于朝廷,黑旗军未来必成大患。”
裴如海说得有理有据,在场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可是知道黑旗军战力的,压着数倍于自己的中军打,且打得毫不费力,可见这支军队有多恐怖。
“是啊陛下,据说还有八千黑旗军在路上,他们南下入都城,心里怀着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恐酿大祸。”冯三贺说,“一定要尽快责令其回去。”
敬康帝沉默不语。
时烨那边对外说黑旗军是他下令招来的,为的是亲自检阅军队战力。
但实际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一清二楚。若不是预感到自己处境不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从北境将人召来。
“行了,今日朝会就议到这里,朕累了。”敬康帝摆摆手,“散了吧,改日再议。”
冯三贺还想说点什么,被裴如海一个眼神拦住。
“恭送陛下。”裴如海带头山呼。
他没有再提让沈素钦跟他北上或是去哪里的话,他没有这个资格了。
如果不是当初他自以为是地拉沈素钦站在太子这边,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麻烦事,更不会害得她没了双亲。
他很清楚沈氏夫妇有多疼爱这个女儿,也清楚沈素钦有多渴望他们的疼爱。
“将军下去休息吧,你身上还有伤。”沈素钦说。
铁打的人也挨不住萧平川这样折腾自己。
萧平川摇头:“我陪你。”
最后一天了,他想陪着她。
沈素钦没有再劝,她将目光虚虚地落在灵堂上,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没来都城,没有折腾出这一连串的事,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萧平川看着她,温声说:“你不能这么想,如果你不来都城,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有的女儿有多好,他们很为你骄傲。”
短短两日,沈素钦瘦了很多,身上的孝衣松松裹着她,衬得她越发伶仃。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我要让世家付出代价。”她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听出她话语里深切的恨意,有些担忧地问她:“你想做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素钦抬眸看向灵位。
她如今已经能够坦然地喊出爹娘了,可惜他们再也听不见了。
“先生。”时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沈素钦回头。
“我已下旨追封沈大人为录朝散大夫,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大梁的诰命夫人只封正妻,时烨这是从侧面帮着江遥扶正且正名了。
沈素钦起身,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福道:“多谢太子殿下。”
时烨虚扶她让她平身,“我也是趁着太子位没被废,赶紧用一用。我还未认真向你道歉,也还未给沈夫人沈大人上一炷香。”
说着,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香点着。
沈素钦站在他身后,说:“将军已写了和离书给我,明日我就要扶灵南下了。”
时烨点香的手顿住,在消化完她的话后,仍旧恭恭敬敬将香上了,拜了两拜,然后才转身对她说:“那我再加一封通关文书给你,日后天高地阔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先生保重。”
他稽首。
沈素钦侧身避过。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问萧平川:“你们是怎么相熟的?”
萧平川:“早些年他游历大梁,去到北境时隐姓埋名投入黑旗军干了几个月,因为立下军功被推举到我眼前,之后便相熟了。他在我手下呆了半年,与士兵同吃同住,从不叫苦。”
“你认定他了?”
“是。”
沈素钦点点头,“借我五百人,去趟沈府。”
在南下之前,她还有点事情没解决。
“我陪你去。”
“不必。”
沈素钦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沈府去,砸门的时候沈府管家说要进去通报,沈素钦直接命人将大门卸了。
进去以后,沈素秋和桂嬷嬷在院子里等着,四周倒是一个下人也没有。
“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些。”沈素秋说。
沈素钦没回她,而是说:“把时云珠喊出来吧。”
沈素秋摇头,“她出不来。”
沈素钦眸色变深,还不等问为什么,沈素秋接着说:“她疯了。”
“我不信。”
“事实就是这样。”
“疯了也把人交出来。”
“你可以随我去看,人是万万不可能给你带出来的,她毕竟是堂堂郡主,要脸。”
沈素钦冷笑,吩咐跟来的士兵说:“把沈府围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
沈素钦:“带路。”
沈素秋颔首,将人往主院时云珠的卧室带,“听见父亲去世的消息,她当时就不对劲了。原以为只是打击太大,过阵子就好,哪成想现在已经不认人了。”
“她说的是真的?”沈素钦冷冷问旁边的桂嬷嬷。
“真的。”桂嬷嬷语气冷硬,显然把这怪罪在沈景和身上。
沈素钦淡淡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来到时云珠卧室外,远远就闻见一股呛人的药味。
沈素秋将卧室门推开,时云珠正端坐在里头,见门开了,目光敏锐地看过来。
这样乍一看,似乎与正常人无异。
沈素钦走进去,时云珠的目光跟着她动。
“我是谁?”走到近前,沈素钦问她。
时云珠目光上下打量她,没说话,而是歪头对着跟在后面的桂嬷嬷说:“我跟景和的婚事王爷准了吗?他拒婚了?他竟然敢拒婚,就算把他打断手脚也得给我抬进府来.......”
桂嬷嬷擦着眼泪迎上来,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我可怜的郡主,这辈子都叫那个姓沈的毁了。”
时云珠不明所以地将手抽出来,指着沈素钦身后的沈素秋问:“她是谁?”
桂嬷嬷嚎啕出声:“她是小姐啊,素秋小姐,你怎么能连素秋小姐也不认得了。”
沈素秋上前一步,“之后我会送她去庵里静养,这辈子不会下山,你可满意?”
她问沈素钦。
沈素钦:“你如何能保证?”
“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会胡乱许诺。”
沈素钦没有看她,而是抬眸在时云珠的面容上定定看了一会儿。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极快的残影略过,桂嬷嬷便捂着脖颈倒在了时云珠身上。
而从桂嬷嬷脖颈处喷出来的血则劈头盖脸洒了她一身。
霎时,屋内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重到令人作呕。
沈素秋也确实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只有时云珠直愣愣地目视前方,仿佛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沈素钦手里拿着弯腰挑起她的下巴,倾身轻轻道:“鲜血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烫?”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杀了就太便宜你了。你最好一辈子装疯卖傻,否则下一次流血的就是你的宝贝女儿了。”
时云珠捂着脸,嗬嗬地喘着粗气,就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一样。
沈素钦欣赏够她的装疯卖傻后,直起身子转身要走,在路过沈素秋身旁时出声道:“送去将军府的东西我收到了,少了一只灯笼。”
“被我留下了。”沈素秋回。
沈素钦冷笑:“人都死了,有意思么?”
沈素秋垂眸:“是挺没意思的。”
沈素钦继续往外走。
“听说你要扶灵南下,要走就快走。”
沈素钦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人走了。
待人走后,时云珠才痛得哭出声来,她一寸寸低头看向倒在自己腿上的死不瞑目的桂嬷嬷,眼泪决堤而出,她不敢高声哭,怕沈素钦听见动静折返回来。
沈素秋静静地瞧着,半晌才开口道:“晚点我送你上山,你先去山里避几年风头。”
时云珠轻轻“嗯”了一声。
“她要把人送去哪?”她问沈素秋。
“听说是浮梁山。”
“跟江遥一起?”
“是。”
“呵呵,倒是如了他的愿了。”
“太子殿下追封江遥一品诰命,”沈素秋说,“她现在是他的正妻了。”
时云珠双目淬血,一字一句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倒想问问你觉得有意思么?”沈素秋转身打算走,“对了,你可知为何我至今不愿成婚?就是因为你啊母亲。”
要说沈素钦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她沈素秋难道就有吗?
从小到大,时云珠眼里只有沈景和,沈素秋对她来说只是争夺沈景和注意力的工具,她从不在意这个女儿是否吃饱穿暖,更是从来没有夸赞过她一句。
沈素秋本以为她好好读书,有才名,父母就会多注意她多一点。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
索性到后面她也就不强求了。
时云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孤孤单单瘦瘦小小的一个,恍惚间看到她四五岁时的样子,捧着夫子让练的字,笑着跑进来给她看,又沮丧地翻过门槛一个人出去,一次两次三次......
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原来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当天半夜,将军府突然被上万中军围住,冯三贺带的人。
彼时,萧平川、时烨和沈素钦都在,先到的两千左右的黑旗铁骑也在。
冯三贺带人大张旗鼓地围过来,两边刚一接触,半点没有僵持直接开打。
府内,萧平川脸色森冷,他很清楚,裴如海他们截杀太子的意图已经暴露,为今之计只有彻底将太子弄死,换新人上去,他们才有可能不被清算旧账。
冯三贺的目的八成也在于此。
时烨站在院中,隔着高高的院墙,看着那头冲天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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