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沈素钦猛地打断她,“你什么都不准做,我会想办法。”
江遥笑笑,“昭昭,你是好孩子,做的是大事,好事。娘......我帮不上你,万不能再碍着你。你回去帮我跟他说,下辈子我还跟他。”
话落,江遥忽然抬手按住时云珠手里的刀,狠狠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素钦嘶吼一声朝江遥猛地冲去,可惜晚了一步,除了被江遥飞溅出来的血泼红半边脸外,她什么也没捞着。
那血是温热的,洒在她脸上却如滚油一般烫人。
时云珠尖叫着把人丢开,被沈素钦稳稳接在怀里。
她颤抖着手去捂她的伤口,可怎么捂也捂不住。
“阿娘。”她喃喃出声。
江遥没有应。
她气息全无。
沈素钦抬起捂着她伤口的手,刺眼的血色让她想起出嫁前江遥为她一针一线绣的嫁衣。
她说绣一针道一句夫妻同心,说跟萧平川处不好也没关系,回去她养自己。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
沈素钦面无表情抬头看向时云珠。
时云珠此时是怔愣的,她平日里虽然看不惯江遥,但多年来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她没杀过人,更没让谁死在自己手里过。
她倒退半步,足尖缠到江遥的衣摆,将她绊倒在地。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她知道她该杀了这个人报仇,可是,可是......
“啊!”
她怒吼一声,回头对许有财说:“走!我要踏平明德殿。”
在她分神交代的时候,沈素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拖起时云珠就要带她走。
沈素钦转回来,目光与沈素秋对上。
她不知自己眼中杀意腾腾,像是地狱索命的修罗。
“沈素秋,这笔帐,没完。”她一字一句道。
沈素秋:“我知道,你只管算我头上就是。”
此时,两千黑旗铁骑气势汹汹,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关。
冯三贺头皮发麻,身后数千人守着也叫他胆战心惊。
早知如此,他就该早早调中军入城,何至于被人压着打。
随着许有财一声令下,三百铁骑如闪电般疾驰而出。
沈素钦被夹在中间,转眼功夫便被带着冲过永胜门,朝皇宫疾驰而去。
赵成春则带领剩下的人缠住冯三贺,防止他增援明德殿。
宫道长而幽深,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黑旗重骑犹如一把厉剑,劈开皇城,直冲明德殿而去。
很快,他们在明德殿外停下。
“撞门。”许有财下令。
与此同时,门内早已血流成河。
萧平川提着卷刃长刀,将时烨护在身后的角落里,他身前是十几个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士兵。
安平侯目眦欲裂,一屁股坐在不远处的血泊里,身旁就是儿子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
雪还在下。
洁白的雪花落地就被满地的血融了,只在早已冷透了的尸体上薄薄覆了一层,将死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萧平川早已力竭,时烨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昏昏沉沉。
院门在砰砰作响。
萧平川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目光朝那边扫了一瞬后,又收回来,顺便提刀结果了一人性命。
终于,门被撞开了。
许有财率先冲进去,却在跨过门槛时猛地顿住。
沈素钦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时,也愣了一瞬。
只见明德殿前院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一层压一层,仿若人间炼狱。
萧平川提刀被数十人围困在角落,周身浴血,凶悍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他脚下不远处,是瑟瑟发抖的安平侯。
见大门洞开,安平侯喜出望外,被血水和冷汗糊得狰狞的脸上露出笑,尖锐出声:“你,你不能杀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萧平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门口,目光毫无波动,甚至转瞬之间,又结果了一人。
沈素钦绕过愣神的许有财,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水,朝萧平川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去。
路过还站着的那几个人时,她将弯刀在指尖转了个方向,横扫过这几人的脖颈,将人尽数了结干净。
接着,他走到萧平川跟前,抬手替他抹去溅在眼皮上的血污,轻声说:“结束了。”
萧平川却摇摇头,绕过她,走向安平侯。
此时,安平侯已经快要吓疯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放过我,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萧平川却半点没有犹豫,抬起卷了刃的刀在他脖子上狠狠一抹,几乎将他的头颅整个割下。
鲜血飞溅间,他冷冷开口:“晚了。”
许有财这时也回过神来,沉默着走进院内,指挥手下清理尸体,自己则去查看时烨的情况。
沈素钦走到萧平川身边,垂眸,捧起他的右手,一点点将缠在上面的被血肉包覆的腕带解开,丢掉那柄卷了刃的刀。
“磕哒”一声,刀落地,萧平川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认出眼前的人。
他低头细细瞧她,从眉眼到唇角,像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人。
这一刻,萧平川确认自己是喜欢她的,喜欢到只要看见她,就生出无限勇气来。
他想吻她,疯狂地想,可他不敢。于是,他将血肉模糊的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唇上,辗转厮磨,感受她温热的鼻息。
沈素钦尝到血的味道,有点甜还有点腥,唇上的手指有些用力,她有点疼,她抬眸看着他,丝丝缕缕的疼从唇角一直蔓延进心里。
于是,她踮起脚,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萧平川卸了半身力气,把头埋在她的颈侧,半晌,他又抬手,揽住她的背,使劲,再使劲,似乎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他累了。
杀人杀到麻木。
被北境的风雪吹到麻木。
被十万人的大山压到麻木。
可那是北境,是他的家;那些黑旗军,是他的兄弟。
他们是他安身立足的碑,也是无法脱困的枷锁。他日复一日背着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
他抱着她,感受对面有力的回应,他们像是在搏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情,像是两只被风雪冻僵了小兽,拼命扭打着汲取对方的温度。
沈素钦感受到了他彻骨的疲惫。
是她的错,她一直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大梁,将她对历史兴衰的肤浅的了解套用在这个世界。
殊不知世家、权力、人命、国运,自有一套运行规则。
她强行打破的后果便是江遥惨死,太子失权,萧平川苦苦死战。
“辛苦了,我的将军。”
“嗯。”萧平川几近叹息地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可怜我。”
他想,可怜就可怜吧,总比不在意的好。
“不是,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沈素钦终于说出来了,“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她觉得自己还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可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作罢了。
萧平川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此间事了。
萧平川将身上的伤随便一裹,走到时烨跟前,道:“殿下将想除的人列份名单给我,我再送殿下一份大礼。”
时烨裹着毯子蹲坐在檐下,看着满地尸体出神。
萧平川同他说话的时候,他没有很快反应过来。
“算了吧,我不想再见血了。”他说。
萧平川沉默半晌才说:“也好。”
————
骠骑将军府。
江遥停灵在正厅。
萧平川刚知道江遥受牵连而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愣了许久。
他居然害死了沈素钦的娘。
这让他还敢妄谈什么以后,他恨不得冲出去,让时云珠一命抵一命。
可沈素钦却说她要自己动手。
这会儿,她正在厅中跪着守灵。
萧平川陪着跪在一旁。
入夜了,雪开始停下来,天地一片寂静,连风也不吹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素面朝天,身形单薄瘦弱,门口的风稍微吹得大一点,都怕把她吹散了。
萧平川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给她披上,说:“身体要紧。”
沈素钦点点头。
不得不说,这一战,他们惨败。
世家不仅丝毫没被动摇,他们却搭上了江遥的命。
更难堪的是,此事还远远没有了结。
闯宫、杀人、煽动流民......每一条都是重罪。
原本太子收拢的人,见此又都纷纷缩了回去。
他们很清楚,若不是将军府外站了两千黑旗铁骑,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牢里,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将军府里。
“有消息说裴相连夜入宫了。”时烨走进来说。
沈素钦将手里的纸钱往火舌上凑了凑,火席卷而上,差点烧到她的手,好在萧平川及时从她手里把那张纸钱抢了过来。
萧平川:“嗯。”
“经此一事,他想杀我的心,更盛了吧。”
萧平川看了沈素钦一眼,又看看灵堂,然后扶着膝盖起身,说:“我们出去聊吧。”
他身上还有伤,虽然抹了药,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时烨点头,他上前给江遥上了一炷香,安慰沈素钦说:“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沈素钦没有说话。
自从来了都城,沈素钦很少有跟江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江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她总是忙这个忙那个,想着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也许总是逮不着自己的缘故,江遥总喜欢在睡前去她房间转一圈。
有时是送一碗甜汤,有时是帮她换一束花。
秋末的时候,院子里的菊花开得尤其好。她房间里花瓶上新鲜的菊花从来不断。
那个时候她注意到了,打定主意也要送还点什么。
可想了许多天也没想好,后来就忘了。
早知今日,她就该时时黏着她,去哪里都带上她。
“娘,你是不是很想我。”
她在灵堂跪了一夜,萧平川在院子里陪了一夜。
听见她喊“娘”的时候,萧平川抬头看了眼夜空,想着他娘要是在就好了,可以代替沈夫人继续爱她。
可惜,他也没有娘了。
天光大亮,许有财来报说沈府来人了。
“谁?”萧平川问。
“是沈大人。”
“嗯,带他进来吧。”萧平川转身出了院子。
沈景和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是昨天时云珠要带江遥走的时候,他拦人伤到的。
今早,将军府派人去府里要人,他才出来。
他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带着江遥爱吃的甜糕来接人。
哪成想进去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活人,是灵牌。
沈素钦听见有人进来了,是沈景和,她听出来了,他的脚步声跟旁人不一样。
那脚步声在门厅前顿住,然后变轻变乱,最后停在她身边。
“昭昭,”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头顶,“冷不冷啊?”
沈素钦突然崩溃哭出声。
沈景和却没有哭,他甚至还笑了笑说:“你瞧,我们的小丫头哭起来也这么好看。”
“当年你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抱走了,你小时候可乖,不爱哭,她没见过你哭的样子。后来你不在我们身边,她就老念叨,说不晓得你哭起来丑不丑。又说经常梦见你哭。她一想你就给你做小衣服小裙子,做完就跟银子一起寄回去。可惜你没收着,她做的都挺好看的。”
“昭昭啊,”沈景和蹲下来,“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一出生就没爹娘照顾,好不容易回来了,没陪你多久又走了。”
“以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
沈素钦哭声止住一瞬,又遏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你也要走是不是?你也不要我了。”
沈景和摸着她的头,轻声说:“我没有不要你,我们会一直看着你。”
“那不一样。”
沈景和没有回她,而是说:“去把将军找来好吗?我想跟他交代几句话。”
沈素钦不动。
“在你回来之前,我不走,我发誓。”
沈素钦这才起身。
她跪太久了,腿麻了,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好在萧平川一直都在,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将人扶住,“怎么了?”他问。
沈素钦抬头,“我阿爹要见你。”
“嗯。”
萧平川扶着她回去灵堂。
沈景和在烧纸,见他进来说:“昭昭不要跪了,你替她跪一会儿吧。”
萧平川点头,扶沈素钦坐下后,自己跪了下去。
“她娘这辈子跟着我,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我给她多少点纸钱,叫她手头宽裕点。”说完,他将手里的纸钱全数添进火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和几两碎银子、铜板,递给萧平川,“这些钱是我们全部积蓄,原本也是打算给昭昭的,我全给你了,你要对她好,不能叫她受委屈。万一哪天她不想跟你过了,这些银子你要还她,给她傍身用。”
“她要是还想跟你过,你就帮我们好好照顾她,不要欺负她,她力气小,不要打她,她从小没有父母庇护,吃了很多苦,你多疼疼她。我们昭昭很好的......”
沈景和想了想,一时想不起还要再交代点什么,就抬头问江遥,“你有什么想交代的没?”
问完顿了顿,“哦,没了,没了。”沈景和最后看了一眼沈素钦和萧平川,说,“你俩出去吧。”
萧平川想开口说点什么。
沈景和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萧平川却坚持道:“不管以后我跟她怎么样,我会护着她,拿命护。”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沈素钦遇刺,七万黑旗军千里奔袭,一夜之间翻遍宁远城,这是后话。
沈素钦起身,走到沈景和身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轻声说:“我送你们回浮梁山好不好?”
沈景和愣住,有些惊喜地问:“可以吗?”
沈素钦点点头。
沈景和很激动,“好,好,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回去。”
“嗯。”
随后,沈素钦起身,拉着萧平川的手缓缓往外走。
他们身后,沈景和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去到门边,沈素钦突然停了下来,她转回头,看着沈景和对他说:“阿爹,帮我跟娘说,她绣的喜服我很喜欢,种的花我也很喜欢,你跟她我都很喜欢。”
沈景和红了眼眶:“好,好孩子。”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昭昭,你做的事是对的,别自责,你阿娘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来的是桂嬷嬷,带着一封落了名画了押的和离书。
沈素钦没有接,而是对她说:“劳烦嬷嬷亲自给我父亲吧。”
桂嬷嬷不耐道:“你以为他如今还是郡主的夫婿吗?而且他的官身也很快就会被褫夺,他就是一介白生,哪里配我亲自给他递书信。”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靠近她,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说:“想全须全尾回去,就给我闭嘴!居桃,把人押去灵堂。”
居桃应声上前,扭住她的双臂,将人连推带踹带去灵堂。
桂嬷嬷一见满堂白花,以为是给江遥备的,哪成想进去以后,沈景和跟江遥的牌位并排放着。
她惊叫一声,吓得委顿在地,动弹不得。
沈素钦走过来,提着她的后颈将人拎到堂前说:“烧吧,亲自告诉我父亲,时云珠已经同他和离了。”
桂嬷嬷哆嗦着不敢抬头。
沈素钦按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按在火盆上方,再近一点就会被火舌舔到眼睛。
“我,我说,我说。”桂嬷嬷尖叫着。
沈素钦放开她,盯着她取出和离书,断断续续说道:“老......爷......”
“嗯?”
“沈,沈大人,今郡主已同意与你和离,这是和离书,我给你送来了。”
说罢,她将和离书放进火盆,就要起身。
“等等,磕三个响头,再上三炷香。”沈素钦冷冷道。
桂嬷嬷不敢违抗,乖乖磕了三个响头,又上了三炷香,才从灵堂出来。
“回去告诉时云珠,沈家与她再无瓜葛,再见面我跟她就是仇人,沈家两条人命,我会亲自向她讨还。”
桂嬷嬷慌慌张张走了。
回去沈府,时云珠破天荒地在院子里等着,一见她回来便问:“和离书给他了?他怎么说?有没有骂我?”
桂嬷嬷摇头。
“他没骂我?不应该啊,虽然我没想杀江遥,可她确实是我逼死的。”时云珠说。
“郡主。”
“他是不是正哭着,没顾得上。”
“郡主,郡主,他死了。”
时云珠顿住,“你说谁死了?”
“老爷死了,沈景和死了,他殉情了。”
时云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他死了?”
“是,去到将军府没多久就死了。”
“那就是早上......早上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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