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横很是明显地摇晃了一下,面色转瞬间灰白下去,不过又听庄绒儿道:“不过,是他的一个虚影。”
“……他身旁没有跟着别的人?”
他想确认,他身旁没有跟着书芊荷,或是尤雪泣……
庄绒儿点头。
无横呼出一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拦下。
她看着无横的身后,惊觉光蚁好像在批量的死亡,黑暗正以一种迅疾的速度推进过来。
并且,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份速度明显加快了,几乎转眼间,已经到了脚边——
不,不对!
不是光蚁在死亡,是它们被脊背巨大如天穹般的妖物给遮挡了!
庄绒儿眉心一跳,忙高声喊道:“吞世鲸!”
然而这头吞世鲸似乎比她几十年前对付的那一只要厉害得多,其余人还未觉察过来,它竟然已经悄悄潜伏至身侧!
它通体漆黑,鳞片也泛着死寂之感,毫无光泽,只有一只巨大的鱼眼带着重叠的光圈,让人与之对视便会头晕脑胀,而最骇人的是它那张巨口,张开时几乎能吞下一座小山!
无横惶然扭头,下一秒就见一张血盆大口对着他伸过来,海中惊起滔天巨浪,小蛇把念忧甩到身后,自己变成了一条蛇,本想凭借本体的灵活快速躲开,不料吞世鲸根本没给它这个机会。
巨口火速闭合,随即竟然像是吃饱了意图先走一般,折返而去——
无横与小蛇都被它给吞了!
庄绒儿此前与吞世鲸对抗时,有意避免被它吞噬,并不知晓其内部如何凶险,她不能坐视不管。
可古怪的是,这只吞世鲸想跑,它不想将所有人都吞了去,这完全不符合它的习性。
庄绒儿不假思索地飞身而起追上它,竟然朝着它的巨口而去,她将那张有二三十米长的鲶鱼般的大嘴扯开,自己钻了进去!
被小蛇甩开的念忧仓皇回神,忙大喊一声,却见另外的那位男子竟然也追逐而去。
他手中的剑芒闪闪,成了光蚁被隐去后海中唯一的亮光,吞世鲸在畏惧的说不定是那样东西!
念忧在后头匆忙道:“不可!这头吞世鲸已遭极渊秽物魔化……肚中浮世幻境必将越发凶险,单从内部难以化解,需从外力将之击破,让被吞下的人尽快出来……咳咳……”
一道被鱼尾甩过来的巨浪将她的话给打散,人也冲去了不知何方。
阿淮的身躯僵硬止住,他握紧手中的剑,凝视着身前的巨物。
弱者,不能言语,不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他不要再做弱者。
“诸位才子佳人今夜齐聚于此,不如比比谁是那文中魁首!”
“刀剑相交,论英雄好汉!何人敢来台上接我三招?”
“弯弓搭箭,百步穿杨,能者可赢精铁箭一支!”
“天上明月,地上千灯,交相辉映,岂不美哉!客官来盏花灯吧?”
书芊荷快步穿梭在坠满了红灯笼的街巷上,闻着空气中的花果酒香,听着小摊贩们的高声吆喝,观四周人头攒动。
每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真实得令她不敢直视。
她的掌心已经出汗了,几乎快要把她先前用朱砂笔写在手上的“伪”字给晕开了去。
书芊荷心跳得越发快,她匆忙站定,闭起眼睛深呼吸,像个明知自己自制力不足而不敢看酒肉的小沙弥。
“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幻觉,我现在正在吞世鲸的肚子里,才不是真正的星罗国臣民……”她重复着呢喃,试图催眠自己。
不能混淆,不能忘记!
她才不是什么星罗国的臣民!
她是觉醒了前世记忆的无极门弟子,书芊
她是在摘星镇的酒楼外见到了“楼先生”,然后被他给喂进了妖物的肚子里!
书芊荷的嘴巴紧抿起来,饶是现在,她仍有些无法接受。
“楼先生”怎么会是倾海楼呢?
她当然听说过这位大能的名号,可她说什么也无法把二者结合起来,更不能理解他怎么能这般对她?简直是毫无缘由的捉弄、迫害!
明明当初在幻境浮世时,他曾多次对她施以援手,是个一顶一的大好人……是她看走眼了吗?
不过,说到幻境浮世,她此刻身处的这个与前世曾身处的那个并不相同,此中的时间线完全是两个段落。
前世,她所处的幻境浮世是取了星罗国覆灭前的一段时光,酷暑持续多日,而后天灾骤临。
但现在,这个幻境浮世所处的时段分明是星罗国特有的节日庆典月满夜宴之中。
这种与前世记忆的差异让她有些迷失方向,原本还能做足心理准备提防“天灾”,现在却不知这场幻境中的灾难究竟在何处。
“姑娘,别挡路啊!”
“诶,看着点!傻愣着做什么呢?”
肩膀被后方的人流撞上,书芊荷歉意地缩回角落,思绪一时中断。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人最多的地方。
这边似乎是一个露天的戏台,一位身穿戏服的姑娘才刚刚走到台上,演出尚未开始。
“诸位客官留步,琼台戏开场,且看佳人轻舞,听一曲悲欢离合!”站在台下最前方的小胡子老板高声吆喝着。
马上有人问道:“老板,怎么不见白娘子啊?要我说,她的琼台戏唱得才最好哩!”
“嘿嘿,白娘子在筹备月满夜宴最后一日的唱曲,她啊,得好好养养嗓子,前两日可看不着她。台上的红姑姑唱的也不差啊!客官您且听听看……”
是琼台戏。
书芊荷怔了片刻,想起自己与师妹在摘星镇的酒楼里听的那一出,默默抬手揉了揉憋闷的胸口。
她低头盯着自己手心里的那个“伪”字,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还不知道无横师叔有没有赶到酒楼,她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她失踪的这件事,必定在四处寻她,可是一定想不到她是到了吞世鲸的肚子里……
倾海楼若想杀她,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个曲折的方式?
前世他自己也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头,莫非这根本就是他取乐的爱好?
书芊荷恍惚抬眼,忽然在人群之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容颜殊丽的女子散发着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出尘气质,她立在幽微光影中,仿若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雾,美得有些不真实。
——是催寰谷谷主,庄绒儿!
书芊荷心里咯噔一声,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水珏该不会也在这里吧?那她的死局岂不是个定数了?!
她僵硬地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某个令她应激的男子的身影,心中的绝望之感这才稍稍减弱下去。
她重新看回庄绒儿的方向,果然觉出她与前世的傀儡感有鲜明区别。
只是不知道她是和她一样被吞世鲸吃掉了才在这里,还是说她也是幻境浮世中的一个虚影,因为当年那场真实的月满夜宴里她就在场,所以此刻才会被还原出来。
书芊荷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上前去。
这毕竟是她在此地见过的唯一一张熟面孔了……
且庄绒儿从前还和平出现在无极门中过,与几位长老似有相识,或许能助她联系上无横师叔也说不定……
待书芊荷穿越人群,即将跑到庄绒儿附近时,有一对普通人模样的祖孙先她一步向庄绒儿搭了话。
“修士大人……您手里的最后一只机关鸟,可否卖给我们祖孙?”老人一手拉着眼眶红红的孙女,另一手里捏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银子,面色有些窘迫。
小女孩的视线定格在庄绒儿手心里的木制物件儿上,看起来前不久正为此哭过。
……好真实,这样的互动就仿佛当真发生过。
书芊荷微愣,却见庄绒儿恍若未闻,目光直勾勾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她循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只见她先前赶过来的琼台戏周围多了三四个白衣修士。
看那服饰的制式……是天阙宗的修士们。
几人的个子都很高挑修长,虽然只有背影,但看得出都很年轻。
其中一位站在中间的修士似有所感地偏过头来,露出半个侧脸,书芊荷心下大震,不由得以气音唤出了声:“阿淮师弟?”
不,不对……
他的轮廓身形当真很像阿淮师弟,可他似乎患有眼疾,脸上蒙着帛带。
而且他的配剑不是凡品,修为深不可测,不像阿淮师弟是个身无灵脉的体修……
他是谁?
书芊荷还来不及多看第二眼,侧方两步之遥的庄绒儿已经有了动作。
只见她完全忽视那对上前搭话的祖孙,攥着手中的机关鸟便朝着天阙宗弟子们的方向而去。
她的速度很快,眼看青雾就要飘远了,书芊荷急得忘却了试探,直接高喊道:“谷主——”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追着庄绒儿而去。
“庄谷主,请等等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行人们似乎有意在挤着她,她越想冲上前去,路上的障碍就越多。
拥挤的人潮像大山一样牢牢拦截在她身前,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比最初似乎多上了几倍。
书芊荷不敢贸然用上灵力,唯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自己挤得满身狼狈,头发散乱,将将摸到了庄绒儿的衣袖。
她紧紧拽住那层淡青色的柔衫,口中快速喊道:“谷主,你也是自外界而来的对吗?我们现在在吞世鲸肚子里的幻境浮世中,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是无极门弟子书芊荷,我……”
人流将她们再度冲散,书芊荷的话语声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庄绒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她,更别提回应她……
此时此刻,她唯有手中剩下半块属于庄绒儿的衣料——因为她拽得太过用力而被扯断了。
书芊荷泄气地停在原地,下意识地摩挲起掌心中的那块柔纱,几下后她眼睛瞪大,将之举起对着街上的灯光,果然看见了一些流动般的星点。
这是时下正风靡的衣料!
近些日子才在修真界中流行……在此之前,还不存在这种流沙工艺。
庄绒儿的确是和她一样,进入到幻境浮世中的外人!而不是一个百年多以前的虚影!
可她为何不理她?又为何着魔一般地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难不成……难不成她并未觉醒?
“糟糕……”
书芊荷的呼吸加快了两分,面色也变得难看,因为她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兆头。
要知道,她所了解的,上一个修为高深却深陷幻境的人,是魔尊水珏。
他们这些明明有能力摆脱幻境、却甘愿沉溺的人,都是难以掌控的疯子!
庄绒儿,也是这样的人吗?
她在这个幻境之中,也有什么执念存在……吗?
衣袖上堪称野蛮的牵扯力消失了。
庄绒儿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角处蹭上了一些模糊的朱砂,隐隐显出某个字符的模样——
“伪”。
她只是顿了一下,便抬手覆上,轻抚下去后,袖子上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只是袖口处有些被扯断的缺口。
她把右手朝身后藏了藏,继续朝白衣修士走去,最后,直接站在了几人身前。
“……”
“姑娘?”
荆淮身侧的同门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一个突兀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他们观赏琼台戏的陌生女子,她似乎有话想说,可又保持着静默。
荆淮亦是微愣,两秒后他拦下了还要再度质询的同门,对庄绒儿轻声问道:“可是有事寻我?”
庄绒儿还是不说话。
她的心跳声似乎一声比一声大,大到她已经不再能听到周围的其他声音,一切都模糊成了一道粗顿的嗡鸣,叫人分辨不清任何内容,哪怕是荆淮对她的问话。
她抬起左手,掌心中托着一只机关鸟。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自惭形秽而不敢上前。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将机关鸟慌乱送出、交给凡人。
这一次,好像一切都来得及。
不,不是这一次,这就是第一次——她告诉自己。
有什么东西似乎随着她的这个念头的出现,而消失了去。
庄绒儿短暂地怅然若失,但当荆淮的唇边勾起浅笑,她也忍不住抿起嘴角。
她终于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听到月满夜宴的游人们忽然发出高声尖叫,一道惊惧的中年男声大喊道:
“救命啊!救命啊!红姑姑死在了戏台上——”
第32章
戏台上,琼台戏的配曲尚未终止,丝竹声还在悠扬回荡,可是被灯火映照着的红漆雕栏上却多出了一道鲜血。
红姑姑的头重重地砸到上面,从她额角流出的液体一点点顺着滴淌下来,她的眼睛都未曾闭上,就那样倒在了台边。
她的后方,从后台疾跑出来的始作俑者衣衫凌乱、目光猩红、大喘着粗气,像是才挣脱了梦魇的困兽,一脚踏翻了戏台上的布景。
“她”眼瞳深处透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冷光,一头挽起的白发乱糟糟的,容颜秀美,只是个子有些略高了……而且“她”的睫毛怎么也是白色的?
白娘子是长这副模样的吗?不少人心中浮现这个疑问,但很快就被恐惧和惊慌取代。
他们都意识到这就是白娘子!是整个星罗国里琼台戏唱的最好的人,可“她”突兀出场将台上的红姑姑推倒杀害了!
“白娘子杀了红姑姑!她疯了吗?她是不是被妖物夺了舍?!”
“死人了!快、快去请映月宫的大人们!”
“这……这该不是戏里的一部分吧?”
“开什么玩笑!红姑姑都断了气了……且看那老板的脸色白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摔在台下了!”
“夭寿了,月满夜宴上出了凶杀案啊!”
嘈杂的哭喊声一道接着一道,围观的众人有的在往外逃,有的在往前挤。
众目睽睽下的“白娘子”沉着脸站定,他的头昏昏沉沉,整个人处于一种将倒不倒的眩晕状态,只能勉强保持清醒,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
他能感觉到台下有无数双眼睛定格在他的身上,他们惊惧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幻觉还没有结束!
这意味着被他杀掉的戏子并不是幻境的眼……哪怕她穿着那么华丽张扬的衣服站在舞台中央。
他记得主人说过,所有的幻境都有可供突破的眼,比如流沙城幻境中存在的沙眼。幻境之眼有时是物、是此中的象征,有时是人、是一切的关键,只要满足或是破坏了眼,就能从幻境中脱身。
也许并非呢……
晚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多么真实,他还能闻到甜甜的花香。
今夜的月光真好,皎洁莹润,在此美景下唱一曲琼台戏,赢得众人齐声道好,该是何等享受……个屁啊!
小蛇艰难地摇了摇头,他才不要认同“白娘子”的这个身份!他是雄性成年白蛇!不是星罗国里的戏子!
他猛地抬眸,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口中厉声道:“找不到眼也无所谓,该死的,别想困住我!我大可以把这里给杀个干净!”
天阙宗的弟子们原本还隐匿在人群之中,仿佛只是寻常看客,但当台上的“白娘子”高喊着要杀个干净时,他们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荆淮同样看向了台上,笑意微敛。
环境音实在过于嘈乱,庄绒儿也忍不住想要扭头,但荆淮竟然扶住她的脸,轻轻理了理她耳鬓的发丝。
触及到脸庞的指尖冰凉,却勾动了庄绒儿的全部注意力。
而荆淮还一心二用地点拨道:“台上之人并非白娘子,而是已经化形的蛇妖。”
他话音落下,两侧的同门都飞身而起,一跃台上。
他自己却没有动,仍然温柔地望着庄绒儿,还对她道:“机关鸟你可还喜欢?”
庄绒儿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去看他。
荆淮不动声色地把衔着庄绒儿发丝的手收回,并不介意上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转而又问道:“那日在后山,取的千丝红还够用吗?”
“……嗯。” 庄绒儿伸手去握荆淮的手,也启唇问他,“你后来是如何送我下山的?”
荆淮思索了片刻,说:“我已记不大清了,大概是背着你下去的。”
“……你认不得送我回家的路,还是靠我的蝶使在前指引,对吗?”
“对。”荆淮点头,对她微笑。
庄绒儿看了他两眼,也跟着他点头。
“是我记错了。”她说,“我还以为,你是把我放到了配剑之上,以长剑送我下山,一直送到山门外的药铺里,待鬼姥出面将我带走。”
“……”荆淮默然,凝住的笑容微微僵硬。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蛇吟惊得周遭的灯笼纷纷震颤,此中的烛火霎时飘摇,一连熄灭了数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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