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人,她绝没有认错,她确信自己匆匆瞥见的男子正是前世与她一同经历星罗海之难的人!
她还记得,他自称作楼先生。
前世,作为前去援助受水灾威胁的摘星镇的修士中的一员,书芊荷和众人一起,被从星罗海中跃然而起的吞世鲸吃进了肚子。
就和它的名字一样,吞世鲸的肚子里有一个幻境搭作的浮世。
众人待在里头,就仿若被催眠了一般,会误以为自己是百年前覆灭的星罗国的臣民,在此安居乐业。
然而越是投入,就会死得越惨。
因为吞世鲸会将那场导致巨大灾难的天崩地裂也完整还原,若不能在那之前恢复神志,就只有和当年无力的百姓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就算在那之前恢复了神志,也不代表安全脱出。星罗国真正的“臣民”也的确在此,只不过他们已经成为了一抹残存的怨气,会如水鬼般埋伏在觉醒的人身侧,伪装成其同伴,等待将之一同拖入深渊。
不知道为什么,但星罗国从前那些臣民并没有得到死后的安定。
他们的几缕生魂困在妖物体内,不得往生,就算最初没有怨念,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心性扭曲。
书芊荷当时就遇到不少这样的怨灵,其中有一个甚至装成了她师妹的样子,完美骗过了她,若不是楼先生的提醒,她当时就被假师妹给杀掉了。
然而,后来她还是死了,死因却与吞世鲸没有直接关联。
是魔尊水珏,他也在幻境浮世中,不知为何,一直不肯清醒。
书芊荷只能认为那是“不肯”,因为连她这般履历普通、初出茅庐的修士尚且能自催眠中挣脱,堂堂魔尊,怎么会深陷迷雾无可自拔?
他自己醒不来,只能亲历幻境中的地崩山摧之日降临。
不过和大部人醒不过来的人不同,水珏凭深厚修为抗下了幻境中的模拟天灾,虽身受重伤,但好歹没死,还直接被动觉醒。
可万万没想到,他醒来后更像一个疯子。
他开始怀疑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怨灵,都准备随时夺走他的性命,他甚至干脆省去了分辨的这一步,不顾是非,主动攻击他遇到的所有人。
连傀儡般的庄绒儿出现在他身侧,也被他一掌洞穿心肺。
书芊荷亲眼旁观到了那一幕。
水珏面露痴相,脸上身上都染着鲜血,黑雾自他身侧凝出,像一只枯瘦的鬼手,随着他的出袖而猛地伸向女子的胸口。
他癫狂地笑了两声,口中念着:“又是虚妄?既扮作庄绒儿的模样,那便让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是凉的?!”
有如实体般的黑雾弥漫开来,水珏释放全部威压,书芊荷那时也受到波及,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顿,这是她所无法承受的,喉咙中立刻涌出鲜血,几乎马上就奄奄一息。
危难关头,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还是楼先生。
他额间那点红痣像一滴落在纸上的朱砂,朱砂下的眉眼,是书芊荷见过最难忘的山水画。
他指尖捏着一颗混黑的圆珠,细看可见圆珠上还有一层层重叠的光圈,让她联想起尚且未被吞噬前,匆匆一瞥看见的吞世鲸之眼。
他对她道:“这是保命灵丹,你且服下。”
指尖送到她的唇边,书芊荷艰难吞下。
可惜,这颗灵丹也没能保住她的性命。
水珏捧着一团鲜红、模糊的固体站定,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了疑神疑鬼,也没有了暴戾与嫉恨。
他不再痴笑,也不再追问。
书芊荷猜想,也许那时他已经发现了,被他抹杀掉的不是幻境中的虚妄,而是真正的庄绒儿,哪怕像个傀儡。
但还来不及因此而生出感慨,他们所有还在吞世鲸肚子里的人就都意识到,水珏原来还没疯到极限。
——他的极限,是爆体自裁。
当水珏再度抬起头时,辐射性的黑雾笼罩了整个空间。
随着一道无声的震响,吞世鲸炸体而亡。
书芊荷,与此中的所有人,随这场自毁式的爆炸,一同死在了冰冷的星罗海里。
书芊荷打了个寒颤。
骤然见到前世的恩人,她的心神当真乱了,甚至没想过她如今并没有名义突兀出现在人家面前。
她所了解到的未来还未发生,且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那她们,还会有交集吗?
她甚至不知道楼先生的全名。
在吞世鲸体内的幻世中,他曾几次三番给她提供帮助,更是在她死前喂给她保命仙丹,虽然那并没能保住她的命……
她重生后第一时间就打听过哪个山门的楼姓修士额头上有红痣,可惜根本一无所获。
她要是现在不去同他说话,会不会此生也没有结识的机会了?
书芊荷思及此,当即决定先搭话再说,可之前犹豫的片刻耽搁了时间,这会儿她已经不能再望见隐没于月色中的人影——楼先生走了。
她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失落。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莫名耳熟的人声:
“小友。”
谁在叫她?
书芊荷惶然扭过头去,就见月光下,男子表情温和,凝视着她道:“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楼、楼先生来找她了!
书芊荷怔了两秒,立刻笨拙点头,反应过来后又飞快摇头。
“还没!”她说完,赶紧匆匆补充道,“但我莫名很想结识您!我是无极门弟子书芊荷,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微微偏头,安静了一会儿,笑道:“倾海楼。”
“……啊?”
书芊荷的神情凝固住了。
时值正午。
走入酒楼大厅的一刹那,无横身上的雨痕快速化成无形的水汽。
只不过随他推门的动作,仍有潮湿的雨珠飘进了室内。
一楼坐着的众人都向他看去,而青衣少女干脆冲了过去,满脸焦急道:“师叔,还没有找到小荷师姐吗?”
“她已经不在镇上了。”无横面色难看,语气勉强保持着镇定,吩咐道,“我传讯派人来接你回无极门,你在酒楼里老实待着,最慢明日一早就会等到同门的接应。”
“那你呢?”
“我去下海寻她。”无横话音刚落,一截竹筒自远处向他抛来。
他下意识接过捧在手里,愕然看向投掷人,庄绒儿。
“这是什么?”他问。
“几只光蚁。你既要打头阵入星罗海,便带入海里吧。”庄绒头也不回地答。
光蚁是一种没什么攻击力的小虫,但会发光,且繁殖力、生存力都极强。
带去一些昏暗之地,就是天生的光源,比人造的仿月珠更亮也更灵活,
在海下、尤其是深海的遗迹区域,能起到照明的妙用。
只是它们在环境中扎根需要几个时辰,扎根繁衍后,则最多能活个十数天。
让无横先带下去播散了正好。
无横将竹筒收进袖袋里,问:“什么意思,你们也要下去?”
“那不然呢,难不成主人是来这镇上采风的不成?”小蛇一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鱼肉,笨手笨脚地挑着刺,一边抽空作为代表反问道。
这一桌菜本是为唯一的凡人阿淮点的。
可这个心机的男子又一次刷新了小蛇的认知,估计是他注意到了庄绒儿一直盯着桌上的鱼看,于是心生歹计,竟然献殷勤地将鱼刺尽数挑干净,把鱼肉盛放到盘子里推给庄绒儿吃。
小蛇最知道他亲爱的主人了,她这么多年来确实品尝过少量的人间的美食,但从不吃鱼。
他于是等着看阿淮被拒绝后的难堪样子,没想到主人竟然接受了!
虽然她中间停顿了许久,久到小蛇已经要代为把鱼肉盘子抢过来倾倒了,可她最后还是接受了。
不仅如此,还伸出筷子尝了一口,然后,以一种并不急迫却也绝对不慢的速度整盘吃干净了。
小蛇这哪里还忍得了?
主人如果爱吃鱼,那他才是有幸伺候她、给鱼肉挑刺的那一个!绝没有阿淮抢先的份儿!
等无横道完谢离开了酒楼的时候,小蛇也终于把他面前的鱼肉处理干净了,连忙推到庄绒儿面前。
“主人,您慢用!我继续挑!”
“……”
庄绒儿迟疑地看着盘子里被戳的烂烂的鱼肉。
……看着有点恶心。
她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无言地把盘子推回小蛇面前。
她本来,是绝对不会碰鱼肉的。
她印象里,鱼并不好吃。
吃过后,喉咙还会很不舒服。
但当阿淮把处理干净的鱼肉递过来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的那个决定——“星罗海里若有神兵,只会留给荆淮”。
说来真是奇怪,她会因为一时冒出让阿淮继承神兵的念头而自认辜负荆淮,又会因为清醒后做出的最终决定而莫名不敢看阿淮的眼睛。
这情绪太过复杂,她无暇细细剖析,只愿粗略处理。
所以那一刻,她好像无法拒绝阿淮的任何一个动作。
哪怕那是一盘她主观意愿相对排斥的鱼肉,她竟然也鬼使神差地接过吃掉了。
并且觉得,它们并没有印象里那样糟糕。
可能是酒楼的厨师手艺更精湛,也可能是阿淮干净利落的处理方式为它增加了一些鲜美。
总之,一段有些糟糕的体验似乎悄悄地被覆盖了。
“主人,你不吃了吗?”小蛇有点不甘心地问,边问,还不忘向优雅进食的某个心机男发射眼刀。
庄绒儿默不作声。
而且下一次她也不会轻易接受阿淮的投喂了,虽然最终感受并不糟,但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选择接受时,那阵微妙的妥协。
她不准备将这种危险的态度持续下去。
阿淮可以是她的爱宠,但不可以影响她的心智。
她会坚定拒绝,除非……除非下次阿淮准备亲手喂她。
——她盯着阿淮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出神地想。
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里呢?
想着想着,她的视线又飘到阿淮的唇上。
……只能用手吗?
嗯……好像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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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更一周
雨还在下,好像再也不会停。
“贵客,您订了半月的上房,现在就要走了?”廖三达的眉毛耷拉下来,语带不舍,“不如再留下多住几日,咱们摘星阵除了琼台戏、清水鱼,还有别的特色待您体验……”
他留恋的目光主要是看着阿淮。
机关鸟是做成了,可廖家还有其他已经失传的器物想要请教呢,但大师现在就要离开了……这可怎么办?
庄绒儿并不响应这句挽留,直接转身向大门的方向走。
雨季提前来了。
她们自然也要提前走。
阿淮对着廖三达最后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而小蛇,午饭过后就又变回了蛇形,此刻正老老实实待在庄绒儿的手腕上。
保持这种形态,等会儿入了星罗海还能节省一颗避水珠。
庄绒儿事先准备了足量的避水珠,但总归怕遇到意外,还是能省则省。
他们进入星罗海后,主要会依赖这种珠子保持呼吸与活动。
虽然灵力也可以起到类似的作用,但若灵力都用来维持水下生存,等遇到妖物危机的时候,就没有余力去对抗了。
断崖突兀地横亘在海边,此地好像被一把无情的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坠入海底的深渊,一半徒留在大陆的边界。
海面发黑,深邃而幽静,表面没有滚动的浪涛,看似宁和,却又透出一股压抑的危险。
灰暗的天地间,一把亮色的油纸伞撑开一方小小的空间。
廖三达原本殷勤送上的是两把油纸伞。
然而庄绒儿并无打伞的需要,阿淮起初仅仅为自己而打,后来,不知不觉,伞面就覆盖在了两人之上,且朝着根本沾不湿衣服的女子倾斜。
一路上他二人离得很近,有时候会蹭过彼此的衣料,偶尔甚至会肢体相贴,比如庄绒儿某次突兀停下时,后背抵到了阿淮的手臂及半个胸膛。
比这更近的接触倒也不是没发生过,可她心神却有一瞬的飘荡,以至于后来每一步都走得更慢了些。
整个过程中一直无言,他们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若即若离的亲密,到达星罗海。
岸边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修士,见到外形出众的两人过来,纷纷侧目。
等发现这后来的两人尚且需要打伞来遮雨、其中的男子根本没有灵力、女子更是看起来就弱不禁风后,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一个瘦猴子模样的男子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很是轻浮地笑了笑,道:“哪来的一对娘子相公,也是为神兵而来?不知你们有没有下海的本事?我乃修真界浪里白龙,倒是不介意捎带你们一程。过了我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像我这般男女不忌的人到底是少数……”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条宛若射出的弓箭般疾刺而来的白蛇缠住了他的脖子。
从手指粗细变作手腕粗细的白蛇卷上他的头颈,毒牙逼近他喉管部位脆弱的血肉,他的脸一点点变得灰白,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上,试图求饶,又怕求饶的时候不慎被咬上一口。
“大人,饶……饶命……”他吓得几乎要磕下头去,再没有了先前的猥琐神情。
白蛇嫌恶地对他吐了吐信子,没有下口,只不断绞紧收缩,他逐渐呼吸困难,快要晕厥之际,那条蛇又倏然松开,回到了其主人身边。
众人看到了这一幕,都没有了再去挑衅或是调戏的心,他们只是将目光从不加掩饰的打量变成了暗中的窥探。
探到那女子全程神情淡漠,甚至都没有朝这边分来额外的一眼。
她只是抬起手,朝海中推开一道气波——
伴随着一道破空声,平静混黑的海面忽然汹涌起来,自女子的身侧朝两端应声而开,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只不过缺口之下,也依然是海。
“这是什么招数?”
一众散修的眼眸中都浮现出更大的震惊。
他们这几日尝试下水都失败了,因为星罗海的浅层也有一些妖物在伺机而动,它们埋伏在水面之下,时刻准备叼住贸然入水的修士,来大快朵颐。
这类妖物凶性虽强,但实力有限,他们这群修士也不是较量不过。
可是当它们的数量上去了时,就不一样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谁都不想下去被空耗。
偶尔有人跳下海去,要么就是没过一会儿就灰溜溜地浮上来,要么就是从此没了影儿,不知是不是已经进了妖物的肚子里。
可眼前的女子却有如此能耐,她这一掌打下去,浅表的妖物早都四散而逃了。
她是谁?是修真界哪位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庄绒儿不顾围观人等的瞩目,她把樱桃大小的避水珠捏在手里,送到阿淮嘴边。
“含着,不要咽。”
说罢,她抓住他的手便入了海。
敞开的缺口在他们的身影隐没后就要快速合上。
“快,趁现在跟上!”有人慌忙道了一句。
只可惜想投入进去时已经来不及了,星罗海重归一刻之前的面貌,仿佛一条通路在迎接过它专属的客人后,再次闭合。
唯有人群后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在那句提醒出口前就一跃而下,跟着下到了海中。
如果让庄绒儿见到了他的相貌,只怕会再次一掌打向海水,激起无数浪流冲烂他的躯壳。
少年人矮小的身形,苍白的面貌——那正是此前在流沙城使出血肉代偿之禁术的,飞缘阁,余还冶。
他眼中的兴味一闪而过,身影一同隐没了去。
置身海中。
阿淮睁开眼睛,仅仅是眼瞳有一瞬间的涩意,但很快适应如常。
于冰冷的水里正常呼吸的感觉很奇妙。
只是,仿佛有某种压力在覆盖着他。
但越往下深入,他越觉得那不是压力,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好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等待他。
阿淮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异样,攥紧庄绒儿的手。
他的这一动作大概是被感知到了,庄绒儿忽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随后,像是安抚一般的,反过来轻捏了他的掌心两下。
“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阿淮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话语根本没有声音。
庄绒儿注视着他的口型,眼神似乎有些疑惑。
也许她将他的话视作了某种恐慌的表达,因为阿淮听到她在他耳边道:“待吞世鲸出现,水流也许会将你我冲开,届时我会以披帛缠住你。”
水下的声音被稀释得极其微弱,庄绒儿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再施以些微灵力的加持,才得以让句子听近他的耳中。
她表达的意思是无需惊慌。
阿淮对庄绒儿回以抿唇一笑,庄绒儿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退后了点距离,还扭过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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