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下去,而比天色更为阴郁的是宋钰的脸。
他半垂着头,看着萧屹川扶在公主身上的手,眼眶也微微泛红。
宋钰站在人群最后,重重的身影隔开了他嫉妒与后悔。
他是真的后悔,后悔没有在早些时候向蜀君求娶慕玉婵。
如果当年他在兴蜀联姻之前开口,那么慕玉婵就不必嫁给萧屹川。
如果他开了口,那么此刻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头上的云团很快飘了过去,一场山雨也悄然结束。
雨后清新,众人步行下山,使团众人回驿馆歇息,慕玉婵与萧屹川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还不到日落时分。
萧屹川奉旨又进宫去了,慕玉婵终于闲下来,趁着无事领着两个大丫鬟去库房清点这次蜀国使团给她送来的礼。
除了一些蜀国特产的滋补之物,还有许多玩的、用的,慕玉婵命仙露一一记录在册,足足有十六箱。
从中选出几样合适的,给婆母和二房三房送过去,慕玉婵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只箱笼内。
日头偏西,阳光透过西窗洒在一匹匹漂亮的锦缎之上。
这一箱子都是蜀国特产的锦缎,光华流动,一眼便能看出不是俗物。
仙露抚了抚缎子料,赞叹道:“宋大人有心了,这些料子手感极佳,颜色花样也都很衬公主。”
慕玉婵自然也喜欢,在数匹布料中一眼看到了一匹山青色的缎子。
“把那匹拿来,我瞧瞧。”
仙露将这匹布料捧过来,慕玉婵盯着它思索片刻,美眸一亮:“一会就把这匹布料拿到成记去,那边的裁缝有我的尺寸,加银子让裁缝连夜为我赶制一件儿女子穿的练功服出来。”
这匹布料素雅干练却不失华贵,仙露觉着用来做练功服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可转念间,仙露又想通了什么。
仙露笑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公主是不是也想让将军看看,咱们公主穿着练功服依旧美丽无双。”
慕玉婵微嗔,唇畔却笑:“胡说,谁给他看,我是美给我自己看的!”
只是慕玉婵嘴上这样说,经仙露这样一暗示,她心里也有些想知道,明日一早晨操之时,萧屹川看见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晚饭后许久,萧屹川才从宫里回来。
慕玉婵已经沐浴过后上了床榻,萧屹川推门进来,她扣下手中的话本子抬头看过去:“晚饭吃了?”
萧屹川本想坐在慕玉婵的床榻边回答,却又想起今日连去百花山还去宫里的,身上尽是杂尘,转身近了净室。
隔壁传来水声,萧屹川隔着门回道:“在宫里与皇上吃过了。”
“都快日落了,皇上宣你进宫做什么?”
“只是例行问问招待蜀国使团的事宜。”净室内安静了一瞬,萧屹川反问道:“你呢,一下午在家做什么了?”
他倒好奇起她来了,想起了新做的那件儿衣裳,慕玉婵笑着拿起话本子继续看:“我还能做什么,清点库房,给爹娘和二房三房送了些特产,再就是对对府里的账。哦,对了,芍药要成亲了你知道么?”
萧屹川清洗向来迅速,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净室内出来,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夏季很热,男人从江南的拔河赛后,就已经不避讳着慕玉婵在内室赤膊了。
大概是渴了,萧屹川将巾子搭在肩头,走到了桌旁兀自拿起茶壶,干脆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他背向着她,几滴漏网的晶莹水珠从肩胛骨顺着背脊往下滑落,没入劲瘦有力的腰际。
慕玉婵怀疑他是故意的,分明仙露和明珠在屋子里的时候,多热的天他都捂得严实,偏偏只她自己一个的时候毫无顾忌,都好几次了,袒胸露背,像是故意给她看。
她这样怀疑,却没有证据。
桌旁的萧屹川还在回忆芍药这个人是谁,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之前被姑母蛊惑,险些听信谗言害了她自己的那个远亲表妹。
“她如今是你的部下,就听你安排吧。”
什么部下,慕玉婵有被男人的用词无语到:“她反正也算是你的远亲表妹,我就以将军府的名义送她一份嫁妆,如何?”
芍药把店面经营得很好,而且为人衷心赤诚。
许是上天怜惜,更是芍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京城的首饰铺里闯出了名堂。机缘巧合之下结实了京城首富的大公子,两人也是经历了良多,才有今日的好结果。
慕玉婵愿意给芍药一份体面。
划清了界限,萧屹川随意应了声:“你随意。”
慕玉婵又瞄了两眼,趁男人转身之前收回视线。
京城的成记裁缝铺是专门为一些王宫贵女们做衣裳的,养了不少绣娘绣工和大裁缝,经常接这种连夜的活儿,只要单单裁衣,不需要刺绣的,一般连夜都能做好。
翌日一清早,慕玉婵睡醒睁开眼睛,仙露已经捧着新制好的衣裳过来了。
“公主,您试试。”仙露抖开衣裳,露出了全貌:“成记的老板说了,如果您觉着哪里不合适,可以再给他拿回去改尺寸。”
慕玉婵下床,在明珠仙露的服侍下对着铜镜穿好,窄窄的袖口干练高雅,半立的领口被一枚翡翠扣子系着,素来娇柔的公主也平添了几份英气。
成记的手艺好,一寸不宽,一寸不窄,慕玉婵满意地原地转了个圈,随后走到窗边,微微打开一道窗缝。
猎猎拳声从缝隙内传进来,萧屹川正在院子里打拳。
“你们去忙吧。”慕玉婵整理了一下衣袖,“我去出晨操了。”
萧屹听到背后轻轻的脚步声,不难猜到来人。
难得今日她没赖床,男人笑了下,收了拳劲,一回头就看见站在朝阳之下的女子。
慕玉婵今日的打扮与以前不太一样,显然简洁了许多,过往都是穿着她相对样式简单的罗裙,今日却穿了一套方便练功的衣裤。
萧屹川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种柔美和利落十分完美地结合在面前女子的身上,有种别样的美感。
他看了一瞬,很快又觉着慕玉婵身上衣裤的料子格外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一直看着我就算了,可你为何皱眉?”看见萧屹川这样的表情,慕玉婵有点失望,不快地问:“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而是萧屹川认出了这匹布料的来源。
之前宋钰亲自来府里送东西,曾在萧屹川的面前打开过几只箱笼作为展示,其中一只箱笼里装得绫罗绸缎,便有面前慕玉婵身上这个。
不是萧屹川小气,而是自己的夫人穿着别的男子赠的绸缎,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萧屹川尽量表现得不介意:“好看,过来吧,继续教你之前的那套剑术。”
慕玉婵可没从萧屹川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赞美,心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当做他没眼光,慕玉婵不与他计较,走到萧屹川的面前,拿起了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木剑。
“还记得之间教的吗?”萧屹川问。
“之前只学了一个前刺的动作,记得,不过上次你只舞了一遍给我,其他的动作,我可不记得了。”
萧屹川点点头道:“前刺的动作,你做给我看看。”
慕玉婵回忆了片刻,先是缓缓挽了个剑花,随后又软软绵绵地抬起手臂,把剑身往前一送。
萧屹川严厉道:“剑花不是这样挽的,而且你的动作太绵软了,若你前面有个敌人……”
话音未落,慕玉婵慢条斯理地打断:“不是你说的,这套剑法也不是上阵杀敌用的,再说我面前也没有什么敌人。”
若真要是有的话,那就是萧屹川。
晨操只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慕玉婵觉着动弹了就行,何必一定要仔仔细细纠正她的动作呢?
她又不是南军营里他手下的将士,还得听他的指挥。
况且,她很喜欢这套衣裳,蜀国这种特产的锦缎十分华美珍贵,不禁揉造,所以她也故意放缓了动作。
萧屹川只以为慕玉婵又忘了怎么做,执起她的手道:“再教你一次。”
慕玉婵的动作轻柔,萧屹川不一样,他握着慕玉婵的手,带动着她的身体,快速挽了个剑花,随后凌厉地往前一刺。
他的动作快速而利落,就连木剑的剑锋都擦过空气发出了破空之声,与此同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嘶啦——
慕玉婵的后背某处一凉,背上的衣料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而撕裂出一个细长的口子。
盛雪的肌肤暴露出一小片,慕玉婵扭头,却看不到破处:“怎么坏了?严不严重?”
毕竟是蜀国来的料子,慕玉婵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无关于宋钰,只是因为对家乡之物的珍惜,故而流露出担忧来。
可她担忧的神情落在萧屹川的眼里,便有些刺目了。
男人顿了顿,目色从那片雪白之处移开,对上她的眼睛:“晨操之时,你就不该用这块布料做衣裳。”
“你现在连我的着装都要管么?”慕玉婵轻诧之下又有些微恼。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这块料子太过矜贵,萧屹川看得出慕玉婵的顾虑,从而动作上畏首畏尾。
她的身子远比这块布料珍贵得多,她因为心疼衣裳而没有达到晨操的目的,那么这块华美的布料反而成了累赘。
他的确不喜欢慕玉婵穿着其他男人送她的料子,但他分得清楚是非,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那个意思。”慕玉婵的眼神有些令人刺痛,萧屹川忽然觉着自己的胸腔涌动着一股酸楚的热意,他越接近她,似乎这种酸楚便越浓烈一些。
男人冷下脸道:“算了,今日不练了。”
说完,萧屹川竟然连主屋都没回,反而转身进了次间。
”砰”的一声,次间的房门紧紧合上。
慕玉婵被对方的反应惊呆了眼,她本就不爱起早,自认为能坚持这么久的晨操已经不易,他不夸她不说,反而待她如此严苛!
气头上的人往往会忘记事情的始末渊源,只能看到眼前的情绪。
慕玉婵也被气得想不起来,萧屹川拉着她晨操是因为她的身子,或者说,她并非想不起来,而是被他的态度蒙蔽了理智。
他不教,她还不想练了呢!
慕玉婵将手中的木剑往旁边的石桌上重重一撂,扭头打算往主屋回,摔个门给他听听。
她气呼呼的,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变快。
哪知回头的时候,一不小心,左腿就磕在了桌旁的石凳上。
慕玉婵轻呼一声,膝下吃痛,蹲在地上就不敢动了,眼圈也疼得红了起来。
明珠和仙露一直在院子里, 见公主磕了腿,最先跑过来。
慕玉婵垂着头,双目紧闭,表情十分不适, 乌黑浓密的睫毛上已经沾满了不受控制而溢出的水雾。
她倒吸着冷气, 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主, 能起来吗?还能动吗?”仙露着急地问。
慕玉婵抿了抿唇,试着动了动腿, 一阵钻心刺骨就随着她的动作细细密密地传过来。
她摇了摇头,示意要先缓缓才行。
可一直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这样没办法看到她腿上的伤势如何, 明珠和仙露打算先把慕玉婵扶起来, 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你们让开。”
一道沉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明珠和仙露一回头, 发现刚才还冷脸的大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次间出来了。
明珠和仙露让开位置,慕玉婵还蹲在地上, 她抱着腿,埋着头, 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鹌鹑。
萧屹川蹲下身, 放缓了声量:“让我看看。”
慕玉婵不动, 还是这个姿势, 头埋的更低,双手环着双腿也更紧了一些。小小的鹌鹑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 仿佛身上的羽毛都防备的竖起来。
可对比起来,萧屹川像是一头孤狼, 任凭小鹌鹑炸毛也没有用。
他长臂一揽,一手穿过慕玉婵的腿弯,十分轻松地就将人给抱起来了。
这个动作不得不迫使慕玉婵抬头,露出那张眼尾微湿的脸。
“放开我,我不用你帮我!”慕玉婵倔强地看着他。
“别乱动。”男人选择无视,收紧了手臂,大步流星往内室走。
慕玉婵心口莫名发酸,也顾不上疼痛,那种酸楚此刻就像什么良药似的,吞没了身上的苦楚。
她喉咙发颤,推着萧屹川的胸口道:“放开我,放开我,萧屹川,我让你松手!”
慕玉婵不停地重复“放开我”三个字,语调里带着哭腔。明珠和仙露对视了一眼,有些担心地跟着上前。
萧屹川却停在卧房正门处,顿住了步子,微微侧头朝身后道:“去请郎中。”
关心则乱,明珠和仙露这才反应过来,屈膝告退请郎中去了。
男人由着她反抗,走进了内室,肃着脸轻轻地将慕玉婵安置在床榻之上。
慕玉婵负气似的扭过头。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慕玉婵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过来,她就想哭了。
她不想让萧屹川看见她这个样子,这让她有种很无力的错觉,尤其看到对方的那张脸,更会放大她心头的那种酸胀。
慕玉婵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声音停止,萧屹川拿着药箱坐在了她的床畔。
“腿,让我看看。”
慕玉婵还在扭着脸,头朝里看,只给男人一个后脑勺,无声地抗议着,同时试图把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往里移。
她拒绝,他却不会允许。
萧屹川干脆一把按住了慕玉婵的脚腕:“别动。”
说着,竟然直接撩开了慕玉婵的裤管。
她的皮肤细嫩,轻轻掐一下、碰一下都会泛红,更何况今日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凳上?
此刻那条纤细笔直的腿上,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块儿磕碰痕迹。
男人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不确定方才那一下有没有伤到她的骨头,萧屹川需要亲自验证才行,那只大手便顺着脚腕往上游移。
粗粝的指腹划过慕玉婵的腿腹,激起一片颤栗。
“你、你做什么?”慕玉婵愤怒的目光转变成了惊慌失措,她看着他,拼命地缩着腿,双手也不自觉地去撑开萧屹川宽厚的肩膀,“你走开!”
然而都是徒劳,萧屹川的手此刻如同坚固的锁链,狠狠地禁锢着她的脚腕。
“别动,我看看你的骨头是否有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玉婵狠狠地怒视着他:“我不需要你,你出去吧,等会郎中来了,自会给我瞧病,无需劳大将军的驾!”
萧屹川的胸口充斥着一团看不见的热气,她倔强推拒的样子,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朝他的胸口扎过来,几乎让人爆掉。
这种时候,萧屹川不会任由慕玉婵使小性儿。他必须强势起来,才能确定她腿上的伤是否无碍。
他狠了狠心,大拇指便缓缓按向了慕玉婵的伤处。
慕玉婵挣扎了起来,眼眶倏忽充满了泪水。
也不知道是因为腿上被男人按得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螳臂当车般的反抗,根本无法阻止男人的动作,整个人如坠深潭,几乎被那些酸楚淹没。
慕玉婵想不通,不过是一件儿衣裳而已,以后不穿就是了。
她不喜欢看他冷脸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喜欢!
这种酸楚让慕玉婵忍不住失去理智,两只手也握成了拳头,恼怒地用双手捶打着萧屹川的胸口:“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别乱动,会疼。”他说。
她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根本不痛不痒,萧屹川任凭慕玉婵捶打,拇指依旧顺着她腿骨试探。她的伤处在膝下几寸,萧屹川查探得很仔细,尽力确定她是否伤到骨头。
慕玉婵有些崩溃,他越是关心她,她便越难过,看着男人只顾着验伤,毫不在意她的话,慕玉婵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你走开,别碰我,我要与你和离,我要随使团会蜀国去!”
什么和离?什么回蜀国?萧屹川终于确认了她只是收了外伤,与此同时,男人胸口的那团气也不受控制地爆开,随后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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