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由冠冕堂皇,李涪没听出来:“我尚未婚配,拜一拜月老说得过去,姐姐既已成婚,还拜月老做什么?”
慕玉婵已经跪到了蒲团上,还没开口,身边另一个蒲团一沉,萧屹川也跟着她跪了下去。
男人面不改色:“还愿行不行?”
慕玉婵被“还愿”二字弄得脸一红,嗔怪地看过去。
李涪觉着大将军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这个男人沉默寡言,现在不仅变得爱说话了,还喜欢呛他。
但总归比以前那个闷闷冷冷的大将军好玩,李涪便也心宽起来。
他小时候就常在宫里见到这个大他七八岁的萧大将军,先帝、母妃以及姐姐都去得早,其他王爷都年长,各自有各自的居所。
他的皇兄把他当孩子养在宫里,那时候他很寂寞,就喜欢缠着大将军玩儿。
后来大将军打仗去了,他到了年纪也在宫外有了自己的王爷府,虽然结交了新的友人,还是念着这个不常讲话却愿意陪他的大将军的好。
想必大将军变得开朗是姐姐的功劳,李涪如此更敬佩慕玉婵了。
萧屹川并不知道李涪在想什么,他只在想慕玉婵。
他了解慕玉婵,一个十分爱面子的娇滴滴的公主。所以他愿意给她留一份体面在外,便同她一起跪在月老神像的面前祈愿。
黑石山顶的月老庙是古庙了,有些陈旧,但据说灵验得很,香火一直很旺。
萧屹川抬头看向那尊神像,威严且慈祥,在颇有年头的庙里更显庄严的神性。
他从未信过神佛,也不曾拜过什么,眼下却真心实意地朝月老神像扣了三个头。
萧屹川过去庆幸他的姻缘换来了诸多百姓的安宁,如今,他只感激月老帮他牵对了红线。
蜀国安阳公主是盛名的美人,但他不在意这个,接她入府之前,他只担心病秧子公主太娇气,他相处不来。
然而相处下来,他对她的病柔和所谓的矫情并不反感。相反的,他甚至对她娇憨的小性儿十分受用。
他喜欢她用尽全力踹他一脚,但好像在挠痒痒;他喜欢她气急败坏,瞪他的样子。分明是耍脾气,他却前所未有的安心,那种感觉很真实,似乎他本来就喜欢这一种的。
萧屹川心里忽一阵儿的别扭,他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莫非他无敌惯了,偏偏喜欢家里那口子苛待他?
不过想起娘对爹恩爱之时,娘损爹的时候,老爷子不也甘之如饴地听着?
都是随了老爷子,不怪他自己,萧屹川安心下来,纷纷的思绪,又想起了去年。
那时候天下只剩下蜀国尚未归顺,兴帝命他一举收服蜀国,他便领命行事。
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但绝非嗜杀成性的嗜血将军。一路下来,无数兴军连平几国,最终受苦的便是百姓。
他看过太多妻离子散,看过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还未率领大军来到蜀国之时,他便想到直接让蜀君归顺的想法。蜀君知道大势已去,不希望百姓受苦,与他萌生了一样的想法,于是便成就了他与慕玉婵的婚事。
说起来,他第一次见她并非是大婚掀盖头的时候,而是他带军初到蜀宫的那日。
寒风猎猎,他站在蜀宫的宫墙之下。
天光暗淡不明,大军踏起了尘埃,搅动得空气更加浑浊。然而萧屹川目力太好,还是一眼看到那个偷偷爬上宫墙的纤瘦身影。
她的面纱被寒风卷起,飘向高高的空中,衬出寒风的形状。她远远地朝他看过来,看得他的心脏随着高悬的旌旗一起鼓噪不安。
乱世之中,做人不易,做女子更不容易。
那时候他就想过,就算蜀君不嘱托他,他会好好待她。
思绪回拢,这个季节的黑石山上已又夜间虫鸣,如今天下安合,那些战事也如烟尘般,随风而散。
萧屹川缓缓侧过头去,此时的慕玉婵美眸紧闭,双手合十,葱白的指尖微翘。
一缕月光洒下,女子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如仙如梦。
萧屹川心念微动,目光下移到她漂亮饱满的唇珠上。她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于月老诉说着什么。
慕玉婵口中无声地念叨了一阵儿,希望月老他老人家不要见怪她坐肩舆上山,她事出有因,真是因为身子不好才这样的!不然错过了美酒,她肯定会后悔。
慕玉婵许愿,离开江南之间,会出银子命人将这座月老庙重新修葺一番赔罪。
月老在神位上慈祥地笑着,那神态仿佛真的朝她颔首了,慕玉婵念叨完了,立刻感受到了身旁男人的目光。
她扭过头去,萧屹川立刻挪开了视线,站起身:“拜完了,尝尝酒吧。”
萧屹川的脸色素来沉默,慕玉婵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跟着起身了。
李涪的性子被兴帝养得纯良,他倒满了一碗神仙卧,等萧屹川拜完了,先拿给他。
“大将军先尝尝!”
萧屹川也不客气,朝李涪点点头,一口饮尽。
好酒就是不一般,一口醇香入腹,萧屹川素来冷毅的脸上出现一抹神采之色。
“好酒!”说完,又从酒坛里用勺子盛了一碗,毫不客气地饮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他鼓动的喉结,实在眼馋,只是那酒碗就一个,是众人共用的,她不论是在蜀国还是在将军府都有自己专属的一套餐具,如今用许多人用过的,会嫌弃很正常。
李涪不明所以:“姐姐既然喜欢,怎么不喝?”
萧屹川看了出来,竟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然后就用这方丝帕仔仔细细地擦起酒碗来。
慕玉婵观察过去,他手里的丝帕并非男人款式,似乎是好好保存过的,还很新。
萧屹川自己定然不会用这样的款式,慕玉婵心头一震!
他何时收到了女子送的帕子?
可这帕子看着眼熟,丝帕的角上还绣着一朵淡粉色的牡丹花。
慕玉婵仔细一回想,忽然想起去年快入冬,他在马车里送她白狐大氅的时候,她给过萧屹川一方丝帕,好像就是面前这个。
“你还留着?”慕玉婵道:“上次给你擦汗用的,不是说不必留着吗?”
“洗干净的,脏不了你的酒碗。”萧屹川平静道:“扔了,未免太浪费了些。”
提起这个,慕玉婵又蓦然想起试兵大会那会,萧屹川非闹着给她洗足衣的事儿,怕萧屹川当着李涪的面儿抖出这桩旧事,不再接茬了。
萧屹川擦好了酒碗,替慕玉婵倒了浅浅一碗底儿的酒。慕玉婵一边说“将军小气”一边接过来喝。
神仙卧不愧是名酒,只这一口,慕玉婵便口中回甘,此酒口感软醇,风味纯正,慕玉婵又要萧屹川给她倒半碗。
这酒的确难得一尝,萧屹川不忍败她的兴,答应了。
拿到下联的条子也喝过酒,几人并未着急下山。
趁着夜色好,慕玉婵想登上二层去看看景色。
李涪到底还是识趣儿,说要在外边逛逛,不跟他们上去了。
萧屹川和慕玉婵上到二层的外廊,此处是黑石山的最高点,目之所及能看见周遭夜里的一切风景。
游廊是环形的,慕玉婵扶着扶廊走了一圈儿,最后回到了出发那里。
她往后抖了抖身上青底白牡丹的薄氅,伸出手,双手按在略显古旧的扶廊上。一双手腕往下压,踮起了脚尖,认认真真欣赏起来。
此处三面环湖,一面则是乌墩内黑石山镇百姓们的房屋居所。
城镇内的百姓家中燃着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却比星辰更具暖意。湖面上平静安详,偶有微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银月碎成了广阔一片。
这个时节的夜晚还是微凉,就算慕玉婵披着一件薄披风,也被吹出了一阵凉意。
清风掠过,她鼻尖儿一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翘首而立,寂静的夜色下宛若一朵美丽又短暂脆弱的昙花。
萧屹川皱眉走上前:“下去吧,此处风大。”
慕玉婵虽未尽兴,也不敢再放肆。不日就要回京了,她也怕染上风寒,舟车劳顿,皇帝也不会等她痊愈再启回程。
“那下去吧。”她神色恹恹,第一次觉着自己的病弱身子有点儿耽误事。
失落浮现在脸上,那朵昙花终究是落了。
萧屹川盯了她一阵儿:“京城百花山也很美,回去了带你爬那个。”
慕玉婵意外地看过去:“将军此言当真?”
“我何时说过假话。”
慕玉婵这才心内平衡了。
两人原路返回,月老庙上下的楼梯陡而狭窄,上楼时萧屹川走在慕玉婵身后,下楼时则走在她身前,以防不测。
“将军这是把我当成孩子了?还怕我跌下去不成?”萧屹川不做声,但所作所为慕玉婵还是看在了眼里。萧屹川这样对她,她也感激:“多谢将军,等我讨来神仙卧的方子,到时候也酿出来给你喝,如何?”
只是话音才落,慕玉婵脚下一空,古旧的木梯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好在萧屹川紧站在她前边,慕玉婵一把扶住了男人的背,才没有跌倒。
萧屹川用表情回答慕玉婵“你是该谢我”。
“有点晕。”她扶了扶额,“是那神仙卧太上头了……”
慕玉婵自己也纳闷儿,她是酒量浅,但听说神仙卧不那么醉人的,怎么今天上头成这个样子。
一定是月老怪她了,暗暗施展了法术……
慕玉婵还在担心月老的怪罪,忽然脚下一轻,整个人都被萧屹川给抱起来了。
男人如履平地抱着她稳稳走下楼梯,月色染上了几分朦胧。
慕玉婵晕晕乎乎的,害怕自己摔下去,不经思索双手抱住了男人的脖颈,紧紧的,紧紧的。
她抬头,便看男人眸子微垂,薄唇张合:“这便是贪酒的代价。”
夜色太过朦胧,几乎乱了心智,萧屹川不自觉盯紧了她,一双薄唇蜻蜓点水般地在怀里女子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夜风悠悠,月老神像的嘴角上扬,似乎绽出平和的笑意。
萧屹川自己做了这个举动以后, 一下子定住脚步愣住了。
慕玉婵瞳孔微颤,张了张嘴,脑海也一阵空白。
但她的空白很快被乱七八糟的情绪给填满了,几乎身上的汗毛孔都轰隆一下炸开了似的。
她喝了酒, 脸颊本来就红, 掩盖了一些羞色。
慕玉婵睁了睁眼睛, 忽然抬手,一下掐住了萧屹川的脸皮。
男人脸上的肉不多, 紧实地贴着他好看的骨骼,但慕玉婵可是用了十足的手劲儿,萧屹川脸颊上的肉登时被掐起来一大块。
她的指甲微长, 用花瓣染着漂亮的淡粉色, 拇指和食指圆滑的指甲弧度给男人的脸掐出了两道指甲盖的痕迹。
萧屹川不怕疼,但不是不会疼, 尤其被女人的指甲这么一掐,“嘶”了声:“掐我干什么,疼, 快松手。”
男人脸上的肉被扯起来一块儿,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
慕玉婵眼睛瞪得更圆:“知道疼, 那就不是做梦了,你放我下来, 赶紧给我个说法, 你刚才亲……亲我, 几个意思!”
她两条腿踢来踢去地闹,萧屹川怕她闹掉地上更抱紧了她, 当真实话实说:“我、我也不知道。”他小声,没有底气, 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辩解得毫无力度:“谁叫你离我这么近,长得又好看……”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对我做什么,要提前告诉我,不许、不许自作主张胡来!”
“我、我下不为例……我给你赔礼道歉。”萧屹川语气还是很虚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那个行为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等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真是鬼迷日眼了,这月老庙真邪门啊。
慕玉婵还想再说什么,可……可这男人说她好看哎,心里又怪高兴的,又无法真的生起他的气来。
但她突然捕捉到他话里另外的内容,微怒道:“我问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别的漂亮的女子只要离你近了,你都要亲她们一口吗!”
哪知萧屹川立刻严肃个脸:“怎么可能,疯了吗,她们又不是我娶回家的夫人。”
他又不喜欢她们,白给他也不要。不过想到这儿,男人脚步一顿,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子。
所以他对她……
萧屹川不敢再与她纠结这件事,脖子发热,瞬间脊背都僵直了,男人挪开了双眼,加快了脚步。
慕玉婵还未等说什么,萧屹川的步子快,已经走到了古庙门口。
“大将军,姐姐这是怎么了?”
李涪坐正在庙宇门口的大青石上歇着,便见萧屹川抱着慕玉婵从月老庙内走出。
又一眼看见萧屹川的脸颊:“哎?大将军,你脸好像……”
慕玉婵神志尚清,到了外边挣扎了下想下来,却发现身子越来越沉。
萧屹川轻斥了句“别乱动”,更抱紧了些:“我脸被蚊子叮了,她喝多了,下山吧。王爷先走,不必等我们,我抱人走得要慢。”
“姐姐的酒量真差,我先拿着下联下山,去执事那边看看有什么好彩头。”李涪眼底闪了闪,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向萧屹川,旋即笑着先行离去。
没了外人,慕玉婵也不再推辞,这会儿酒劲儿更浓,她像是漂浮在水面的落叶,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便安心窝在萧屹川的怀里。
她没有再继续计较萧屹川方才“唐突”的举动,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神仙卧太过醉人,也许是他掐过男人已经出了气。
今晚,此时,此刻,她不想说出破坏气氛的话,便只是搂着男人的脖子。
她的怀抱很稳,也很暖和。
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黑石山说高不高,但也不是小土坡,上山花了不少功夫,下山若萧屹川一直这样抱着她,未免太辛苦了。
“以后这种事,你不许先斩后奏。”
萧屹川顿了顿步子:“你的意思是,提前说就行了呗?”
接着就换来慕玉婵一眼飞瞪。
慕玉婵不再搭理这茬,她对萧屹川的这个举动有些小意外,但并不是非常吃惊,似乎也不也不反感。
他们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有些事没法避免,那事儿她还有点发怵,可亲一下什么的,也行吧……反正、毕竟、说到底她也挺中意他的皮囊……
女子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被男人嘴唇轻点过的额头,酡红的小脸朝外一瞥,似在寻觅着什么:“方才抬肩舆的轿夫呢?我下山还坐那个吧。”
月老庙外空空荡荡,除了一片月光和阵阵虫鸣哪里还有其他,殊不知早些时候抬肩舆的轿夫收了萧屹川的赏钱今夜早早赚够银子回家陪妻小去了。
“怕是回去了。”萧屹川恍若无事道:“无妨,你轻得像张纸似的,我抱你下去就是,山下有马车,到时候也是坐马车回院子。”
如此,慕玉婵只能认了:“那有行人之时,你便放我下来。对了,下山记得走小路……”
出门在外慕玉婵还没有这般失态过,就算别人认不出她,她也绝不想让人看到她现在的窘迫。
萧屹川应了,下山时选择了一条没挂灯笼但却平缓的路。
月色皎洁,山路上铺着平整干净的青石板,月光柔柔落下,映照出一片通明,慕玉婵青底白牡丹的云锦薄氅上流淌着段段月华。
萧屹川只管抱着她,慕玉婵缩在他的怀里随着下山路的颠簸而小幅度的起伏。
男人的怀抱很稳,慕玉婵能感觉到他身上蓬勃有力的肌肉都在紧绷。
他可真是铁打的身子,白天才参加了异常焦灼的拔河赛,眼下还能如履平地般地抱她下山,这人难道不会累吗?
慕玉婵建议道:“你若觉着累了,就放我下来,这一路下山我看见有许多石凳,应该就是给人歇脚用的,我们可以休息。”
石凳高高矮矮,树影稀稀疏疏,山间的夜景宛如一副水墨画,山下的灯火明灭,随着山势的降低,周围也逐渐出现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清甜的香气侵润了整个夜晚,她与萧屹川也似乎成了画中之人。
萧屹川没有低头,只目不斜视地看前方的路,忽地问:“你……方才同月老说什么了?”
慕玉婵抬头,看见月影下男人干净的下巴,怔了怔:“你好奇这个做什么?”随后又生怕别人发现似的,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坐肩舆上的山,怕月老爷爷生气来着,所以我打算给月老庙捐点银子,这么灵验的神仙,你看庙宇都旧城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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