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兄弟两人披星而归,天色已经完全暗去。
驻足停在门前,发现二弟萧延文候在门口。
玉树临风地在秋风独个儿站着,看样子等了很久。
萧屹川翻身下马:“你怎么在这儿?”
萧延文看着大哥一身仆仆的寒气,迎上去道了声辛苦:“是,特地等大哥回来。”
把缰绳交由马夫,兄弟三日一并往里走。
萧屹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
那还是有事儿,萧屹川了解这个二弟,平素持稳谨慎,若没有什么事儿也不必站在瑟瑟的寒风里等他回来。
穿过前边的游廊就是分叉口,跨过月洞门,三兄弟的院子不在一处。
眼看要分开,萧延文打发走萧承武,左右看好确定无人,才尴尴尬尬地朝大哥开口。
“大哥,你人高马大,有些时候切记要对公主温柔点,免得公主一封家书写到了蜀国诉苦。”
萧屹川听得一头雾水。
萧延文知道大哥没有领会他的精神,干脆摊牌。
“今日内子去拜见公主了,看见了长嫂的腕子……大哥,说句不敬的话,您自己也不看看您与公主的身型差了多少,你新婚尚无经验,有些时候还是得轻一点儿。”
萧屹川:……
萧延文是家中唯一的文官,在鸿胪寺任职,负责外交,平素里考虑得深,最注意尺度规矩这些。二夫人耳濡目染,也习惯性留意这些事儿。
早些时候,她与慕玉婵谈话,恰巧看见了慕玉婵手腕上的淤痕。
慕玉婵的手腕白皙、纤细,宛若羊脂玉,却不合时宜的有一圈儿青红的印子,不难分辨,是被人捏出来的痕迹。
至于是谁弄的,可想而知。
二夫人误以为大哥欺安阳公主欺得狠了,留下这些痕迹。考虑到兄长与公主的身份,以及兴、蜀关系,才同丈夫讲了这些。
至此,萧延文才不得不来提醒兄长的闺房事。
萧屹川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却无从开口。
眼下,他与安阳公主并未同榻而眠的事情,不能让他人知晓。
第4章 公主病
别过二弟萧延文,萧屹川大步流星地往如意堂走,不多时,便远远见如意堂的方向传来了红暖的灯光。
他素来活得简单,前些年征战在外不常回家。
以往如意堂除了一个扫灰锁门的小厮,也没有旁的下人。
眼下如意堂有了女主人,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院子里,明珠正在指挥小厮一桶一桶地抬热水。
小厮手脚不稳,一桶水洒出了一小半儿,尽数洒在明珠的裙摆上。明珠“哎呀”出声,惊动了房里的人。
窗子被人推开,慕玉婵探出头,被冷风激了个喷嚏。
“公主!”明珠顾不上裙摆,过去关心慕玉婵的情况,“公主您仔细身子,明日还有家宴,可不能染上风寒。”
“放心,我没事。”
慕玉婵笑了下,她鼻尖儿微红,天上明月碎在潋滟眸中,笑容中却弥漫出淡淡的哀伤来。
萧屹川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皱了皱眉,天天沐浴,她也不嫌麻烦。眼下已是深秋,再过些时候便要入冬了,正是易发风寒的时节,实在不适合每日都要洗澡。她本就身子弱,生了病还是她自己难受。
他走上前,接过小厮手中的水桶如履平地走向净室,很快便将浴桶蓄满了。
萧屹川让小厮下去,隔着窗子问:“今日怎么又沐浴,昨日不是才洗过么?”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慕玉婵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没涂口脂的唇色有些淡淡的:“我每日必要焚香沐浴后方可入睡,已是多年的习惯。我在蜀国的时候,父皇特地命人挖了温泉水引到了公主府呢,便是父皇知道,我喜欢沐浴。”
慕玉婵并不喜欢萧屹川问他这种话,就好比,昨日吃过饭,今日就不必吃了?
这种小事也要过问……她又不是寻常女子,远道和亲而来,难道堂堂将军府,每日还差她一桶洗澡水不成。
“夜里凉,我便关窗子了,将军自便。”慕玉婵合上窗子,里边传出幽幽的声音:“明珠,随我沐浴。”
明珠知道自家公主有些恼了,朝萧屹川匆匆行了个礼,跟了上去。
萧屹川没有解释,凭借他们的关系,想必解释,安阳公主也未必相信,任她自己矫情吧。
他夜里策马疾行而归,花费了不少力气,眼下还不曾吃过晚饭。先前跑马行动起来还不觉着冷,这会儿在院子里站得久了,才感受到了寒气。
“铁牛。”萧屹川道:“叫小厨房做碗面,再烫上一壶黄酒。”
铁牛应下,很快端上了吃食。
净室内水声潺潺偶有人语,听不真切,只是隐隐有“娇贵”、“蜀国”、“只不过沐浴”等细碎的词句。
萧屹川大抵猜到慕玉婵在与明珠说些什么。
他并不否认慕玉婵的话,老实讲,她在将军府的日子确不如在蜀国舒坦。
明珠乖巧,仙露聪慧,她伺候在屋子里,见萧屹川深沉着脸,壮着胆子道:“将军,您、您误会我们公主了,还请您息怒,莫要责怪公主。”
萧屹川是觉得慕玉婵有些多事,却没有生气,只是他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凶、有些冷。
他撂下酒杯:“你说误会?什么误会?”
仙露垂首规矩回话:“回将军的话,我们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尤其体寒,炎炎夏日里还好,到了秋冬便手脚冰凉,成夜睡不得觉。公主金枝玉叶,但她绝不是骄纵跋扈。她病了这些年,从未提过一个苦字,就连难受得紧了,都是避着帝后偷偷落泪的。”
这倒是出乎萧屹川的意料,想到成亲那日,她红了眼睛,大概他真的捏疼她了。
仙露继续道:“公主的病治不好,皇上心疼公主,知道公主泡了热浴后方得安睡,才把东山的温泉水引到公主府。公主也因此养成习惯,只有沐浴过后,手脚暖和过来,夜里才睡得着。”
如此看来,的确是他误会她了,萧屹川以为她只是讲究多,并未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
净室内传来明珠的声音:“仙露,公主的发油用完了,还得再拿些过来。”
“是。”
仙露去寻玫瑰发油了。
萧屹川又饮了口酒,黄酒顺着喉咙走到胃里,一道暖线从喉到腹,醇香不散。
他周身暖烘烘的,并不知晓夜里手脚冰冷睡不着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忆起那日他触及她的指尖,的确是宛若玉石般凉丝丝的。
男人的目色隐在睫影下,陷入沉思:“铁牛,吩咐下去,明晚把如意堂的地龙烧起来。”
鸟鸣啁啾,次日一早,将军府便忙碌起来了。
往年时局动荡,萧氏一族又多是武将,难以聚齐。
如今萧家几个儿郎难得都在京城,老夫人王氏有意举办一次团圆家宴,这也是慕玉婵头一次负责操办的家宴。
申时四刻,萧屹川回到将军府,萧老爷、王氏,儿子儿媳们纷纷入座。
花厅内的摆设均被重新布置过,桌上菜色齐全又秉承了萧老爷不喜铺张浪费的习惯。
花厅的布置和满桌的菜品,很是惊喜,和萧老爷对视一眼,二人频频点头。
“辛苦公主了。”王氏衷心道:“咱们萧府除了你二弟都是粗人,以往大家坐在一块随便吃点什么就算家宴了,还是公主有见识,今日大家跟着一块沾光。”
王氏并非奉承,而是真心实意的欣赏。
慕玉婵笑了:“都说了,母亲叫我玉婵就好,别再喊公主。”
正说着,花厅外传来一道女声:“大哥,听管家说今日是家宴,怎么不叫我?”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姣好,身材粗壮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是萧老爷的胞妹,萧屹川的姑母萧淑德,身后还跟着她的儿子。
一进花厅,萧淑德的儿子张元就直了眼睛:“哎呦,怎么这么多饭菜,可太破费啦!”说完,还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
萧淑德忙用胳膊狠狠顶了张元一下,压低声音:“闭嘴,什么场合,张牙舞爪的。”
张元立刻偃旗息鼓,不敢说话了。
“你怎么来了?”萧老爷问。
“这不是过来看看大哥么。”
萧淑德本来是给丈夫的侄女求亲来的,听说萧屹川身边都是些前程远大的儿郎,希望这个大将军侄子能给介绍几个,结果碰上哥哥家家宴,没急着开口。
萧老爷声音肃穆:“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坐吧。”
萧老爷几个兄弟都死在沙场上了,就剩这一个不成器的妹妹。纵然他反感,也尽到大哥义务,让他们一家赶紧入座。
男女左右分开入座,中间隔着席桌。
武将家里讲究不多,一家人聚在一起,熟络的聊着,萧承武正眉飞色舞地讲他和大哥在战场上的经历。
慕玉婵本来不感兴趣那些打仗的粗鲁事儿,但听见萧屹川只带着八百铁骑拿下了万人坚守的城池,也不自觉的听进去了。
甚至讲到一些危急紧要的关头,也跟着提起一口气。
她承认,萧屹川确实是个将才。可惜,不是父皇麾下的人才。
大家都屏息凝声地听着,唯有一人听不懂也不爱听,更插不进嘴,只默默夹菜吃。
正是萧屹川的表弟,张元。
张元坐在萧屹川的下手处,正好与慕玉婵坐斜对面,每每夹菜就能看到那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孔,张元夹菜的手不自觉地顿在空中了。
正发着呆,一只酒杯伸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许久不见,敬表弟一杯。”萧屹川道:“这酒还是我亲自酿的,你可要多喝一些。”
张元回神,发现是意气风发的将军堂哥在给自己敬酒,可看着又不像是敬酒,更像是一头狼,从幽暗的洞穴走出来,要吃了他。
张元浑身的汗毛立刻倒竖起来,不敢拒绝,忙躬身称是。
萧屹川挪开了他的小酒盅,换了一只敞口大碗,咕咚咕咚地倒满了。
张元愣住,想要推辞,一抬头就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那森冷的眼神充满警告,就好像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
张元心虚,臊眉搭眼地将一大碗烈酒喝个精光,再也不敢看慕玉蝉了。
家宴进行了半个时辰,萧老爷和王氏先离席休息了。
公婆离席后,慕玉婵也懒得应酬,方才喝了些果子酒有些困乏,她不想久留。
她起身,明珠立刻上前扶住:“萧将军,我乏了,先回去了。”
慕玉婵并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通知他。
她淡淡瞥了眼萧屹川,那股子高傲劲儿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女。
萧屹川“嗯”了声,打算一同与慕玉婵回去。
他走到慕玉婵身边,并身而立。
二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并无眼神交汇。
萧淑德斜斜一看,饭桌上她就发现了奇妙的端倪,现在更是验证了她的想法。
这两个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新婚夫妻!处处透露着生分,看起来还不如陌生人。
她看了看英武高大的萧屹川,又想起了夫家年轻貌美的侄女,忽然冒出个惊人的想法。
第5章 互飙演技
“好不容易聚一次,回去这么早做甚?莫非公主嫌我们大兴的菜色,吃不惯口?我瞧着,你可没夹几筷子。”
萧淑德见慕玉婵要走,连忙扯住了慕玉婵的袖子。
慕玉婵正要移步,衣袖上贸然出现一道阻力,垂眸看见萧淑德正在拉她。
从出生到现在,还没人敢对她这样。
萧屹川这个便宜姑母,真是毫无礼节与分寸。
萧淑德这个动作一出,饭桌上旁人都跟着变化了表情,气氛霎时凝固起来。
慕玉婵脸色一沉:“放手——”
声音不大,却满是威仪,那双清冷含羞的眸子此刻是上位者的疏离与威压。
萧淑德一时被吓住,也不知怎的,就听了慕玉婵的话,不受控制地松了手。
但她很快安下心来。
蜀国公主又怎样,还不是嫁到了萧家做媳妇,要在魁梧伟岸的侄子榻上承欢?
一个娇生惯养的落魄公主,嫁到了敌国将军的府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萧屹川对这个公主也不像上心的样子,有什么好拿架子的。
萧淑德半开玩笑地道:“侄媳妇,你这是不高兴了?我瞧你对自己夫君,左一口萧将军,右一口萧将军的,这才新婚几日,莫非你就和屹川吵架了?”
萧淑德等着慕玉婵的回答,看她该怎么圆。
哪知慕玉婵根本不屑于同她解释:“与你有何关系?”
萧淑德滞了一下:“我,我是屹川的姑母,不也是你的姑母,当然是关心你们。”
“姑母?”慕玉婵嗤笑,“我姑母乃是蜀国的荣华大长公主,按照我姑母的习惯,这个时候应当在蜀国的未名湖钓秋鱼。你——”
话落,她用眼神上下打量萧淑德,就好像在问——你算什么?
萧淑德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
正要还嘴,萧屹川站到了两人中间,一手顺势环住了慕玉婵的腰。
“姑母,陛下说过,安阳公主嫁到将军府不需要尊崇大兴的礼节,只保持蜀国的习惯就好,姑母万不要质疑陛下的决断,给我将军府惹麻烦。”
萧淑德没想到这个时候侄子会忽然冒出来,更没想到还搬出了皇上的说辞。
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她当然不敢说不是。
萧屹川侧头:“玉婵,你是不是醉了?”
面前的男人这样称呼她,慕玉婵觉着奇怪,习惯性想要挣脱萧屹川的怀抱。
萧屹川的手上使了一份力气,乍一看是在轻轻摩挲着妻子的腰肢,实则在给慕玉婵传递信息。
慕玉婵不及挣脱,反应过来。
她知道这个便宜姑母存心看她笑话,这是在做戏给她看呢。
慕玉婵本就有些头晕,干脆借着晕劲儿倒在萧屹川的肩膀上,整个人软软的贴了过去。
“是有些晕,也不知怎的,那果子酒的后劲儿这样大。”
慕玉婵泪眼婆娑地抬头,眼角泛起薄薄的水雾,朦胧又诱人。
她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用帕子掩着唇畔,气若游丝的咳嗽,却比百灵鸟唱歌还挠人心肝儿。
那股脆弱劲儿,就像一块儿捧在手心的美玉,若是不小心掉到地上,便会立刻碎去。
纵然知道是做戏,萧屹川还是情不自禁的陷入其中。
与他相比慕玉婵的个子不高,头顶刚好抵在他下巴的位置。她的脸颊小巧,身子玲珑,一整个贴过来,夹杂着香气的软绵,无端让他燥热。
“果子酒就是这样的,入口之时并不辛辣,只有微甜,你贪嘴,多喝了些,这会儿酒劲上来,自然会醉。”萧屹川情不自禁地揩去慕玉婵眼角的泪雾,指尖忍不住抖了一下,“既然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光萧淑德,就连在场的几个兄弟、弟媳都惊讶了。
这是他们一心只有练兵打仗的萧将军?这是他们从不近女色的大哥?
更让人震惊的,萧屹川还没说完,就直接抄起慕玉婵的腿弯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玉婵穿着广袖罗裙,裙摆散开,凌空摇摆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好似一只轻盈的飞鸟安心的依偎在擎天大树上。
慕玉婵的心里打鼓,双手捉住了萧屹川胸口衣裳的布料。
碍于场合,她没说话,将脸埋在里侧,干脆假寐,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
这戏会不会太过了些?
“你们继续,我与玉婵就先回去了。”
随着萧屹川开口,男人的胸腔传来震动,轰隆隆的,慕玉婵觉着掌心酥麻,任凭萧屹川抱着她往如意堂的方向走。
明珠和仙露两个丫头脸都红了,识趣儿的没敢跟上来。
拐过了一道弯儿,跨过了月洞门,喧嚣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慕玉婵抬头,双手支着萧屹川的胸膛,撑开一个距离。
“没人了,将军放我下来吧。”
萧屹川“嗯”了声,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心如止水模样。
慕玉婵双脚落地,头还晕着,不禁打了个晃,一手扶住身旁的廊柱。
“你能自己走么?”萧屹川问。
能是能,只不过晃不晃就不清楚了。慕玉婵从小好脸面,不肯让萧屹川看到她失了仪态的样子。
“我没事。将军先走吧,我慢慢回,正好消消酒意。”
萧屹川原地驻足了一瞬,还是没有离开,兀的,将自己的左臂抬了起来。
“前边过了游廊就没有什么能让你扶着的了。”萧屹川道,“你扶着我的胳膊,免得摔倒受伤。”
慕玉婵回头看了看花厅的方向不见人影,明珠和仙露大概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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