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唤声将祝莺从昏沉的浅眠中拉出。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纪轻舟微微倾身,正隔着车窗看她,灯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到家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哦……好,谢谢。”祝莺揉了揉额角,意识逐渐回笼。纪轻舟已绕到副驾,替她拉开车门。她扶着车门站稳,夜风一吹,清醒了不少。
“好好休息,如果明天还不舒服,就请假。身体要紧,不差这一两天。”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看着祝莺用钥匙打开门,身影没入屋内,纪轻舟才转身准备上车。这时,另一辆车的灯光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旁边。是祝父祝母回来了。
二老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不算熟悉的车,都有些诧异。待纪轻舟摇下车窗,祝父才恍然,语气温和:“是纪经理啊,这么晚了,这是……”
“祝董,夫人。”纪轻舟简单解释道:
“小祝总身体不太舒服,我顺路送她回来。您二位最好也看着她点儿,别让她硬撑着去公司。”
“原来是这样,这孩子……”祝母闻言,关切地看向家门方向:“真是麻烦你了,纪经理。”
“应该的。那我不打扰了,二位也早点休息。”纪轻舟颔首示意,便驾车离去。
祝父望着车尾灯融入夜色,不禁对妻子感叹:“小纪这孩子真不错,办事稳妥周到,人品也不错。”
祝母没有立刻接话,她望着逐渐沉淀的夜色,眼底若有所思。
两人进屋,轻声上楼,推开女儿虚掩的房门。只见祝莺已经换了睡衣,正靠在床头喝水,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与病容。
“你看看你,工作起来比你爸当年还拼命,这劲儿头简直像你爷爷。”
祝母坐到床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是心疼又是责备:“明天哪儿也不准去,就给我在家好好躺着,把病养好了再说!”
祝莺知道拗不过,也确实感到精力不济,便乖顺地应道:“是,妈咪大人。”
看着女儿服软,祝母这才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和祝父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祝莺在家休息了两天,感冒才算见好。回到公司,一切如常,文件处理得井井有条,该推进的项目一个没落。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没你,世界也照常转。
就在她正常上班的第二天,陈思虞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莺莺!大新闻!江述白把陈慕雪给炒了!”
“哦?”祝莺一边浏览着报表,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什么‘哦’啊!是‘炒了’!江述白特意在朋友圈发了正式通告,宣布陈慕雪即日起离职。那架势,陈慕雪不可能是自己走的!绝对是江述白主动开了她!让她老是茶里茶气的,这下有报应了吧!”陈思虞得意洋洋地说,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祝莺听着电话里噼里啪啦的吐槽,心里却没掀起半点波澜。陈慕雪走不走,江述白做什么决定,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甚至连两人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
陈思虞在那头发泄了好一阵,总算消了点气,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试探:“你怎么没反应啊……你真的一点不在意江述白了么?”
“不在意。”
祝莺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清晰果断,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无数次的事实。
“那……好吧。”陈思虞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斩钉截铁,虽然自己还觉得大快人心,但也知道好友是真的翻篇了:
“不过我还是很爽!不行,我得想办法去‘慰问’一下陈慕雪,嘻嘻!”说完,便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祝莺失笑地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以为这事顶多算个朋友间的谈资,翻篇就过了。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才是闹剧的开始。
转天上午,祝莺正对着报表核对数据,办公座机突然响了,是门口保安打来的:“小祝总,楼下有人找你。”
祝莺眉头一蹙,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刚出电梯,就看见江述白穿着笔挺的西装,怀里抱着一大束娇艳的红玫瑰,正站在门口显眼位置,引得来往员工频频侧目。
见她下来,江述白立刻迎上前,脸上是他自以为深情款款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陈慕雪在我身边晃悠么?我把她辞了,这可以表达我的诚意了么?”
祝莺看着他这番表演,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他不是听不懂人话,而是你的话在他那里有没有“价值”,值不值得他听。过去她的感受、她的不满,他充耳不闻;如今,他却能因为某种自以为是的原因,做出这种“牺牲”来当作筹码。
祝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平静而疏离:“江述白,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结束了。我现在对你,没有那种感情。请你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江述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皱起:“我不相信,你之前不是很喜欢我的么?我知道我以前对你的态度......”
眼看他又要车轱辘话,祝莺连忙打断他: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人都是会变的,我的感情也一样。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也尊重你自己。”说完,她不再给对方任何纠缠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回了大楼。”
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江述白该知难而退了,可他偏不。接下来整整三天,每天上午十点,江述白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捧着不同的花束等她,从红玫瑰到白百合,甚至还有一大束向日葵,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全公司都知道了这事,茶水间、走廊里,到处都是关于她和江述白的议论,最后闹得她父亲偷偷把她叫进办公室。
祝父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莺莺啊,你对江述白到底是什么想法?”
祝莺无奈地说:“爸,我真的已经不喜欢江述白了,以前那点心思早就过去了,他现在这样,我也很困扰。”
祝父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眼底竟露出些许惆怅。
“行,反正爸爸妈妈是支持你的,既然不要了,那就不要了。你也别想太多,正常上班就行。”
江述白坚持送花送了一周,让祝莺不胜其烦,他都不知道追求和骚扰的区别的么?
祝莺向朋友抱怨,陈思虞笑着说:
“如果是言情剧,这会儿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么?”
祝莺好奇问:“发生什么?”
陈思虞:“你会为了摆脱江述白跟一个陌生男人领证,然后你两先婚后爱。”
“............”
这可太言情了。
陈思虞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分析道:“你放心,依我看,江述白那种自尊心比天高的人,在你这里接连碰钉子、得不到任何他想要的反应之后,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你越不理他,他撤退得越快。你就当没这个人,该干嘛干嘛。”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陈思虞所料。江述白又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一周,每天准点出现在楼下扮演深情,却始终得不到祝莺半分回应,甚至连面都再见不到一次之后,那股表演般的热情终于难以为继,悄无声息地撤了。
祝莺看着重新恢复清净的公司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消停了。
“小祝总——” 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敲门声,随即探进纪轻舟含笑的脸,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现在有空么?有点事儿。”
“有,进来吧。”祝莺心情正好,语气也轻快。
纪轻舟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动作熟稔地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目光自然地扫过窗台。
“哎,小祝总,你这盆绿萝养得可真好,叶子油亮亮的,比我办公室那盆精神多了。”
“有么?都是行政统一采购分发的,应该差不多吧?”祝莺看了一眼,那是公司给每个办公室配的普通绿萝。
“不不不,差别可大了。”纪轻舟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开玩笑道:“我严重怀疑你有什么独门养护秘方,偷偷藏着不告诉我们。”
“真没有。”祝莺被他逗笑了:“可能就是这盆运气好,沾了这扇窗户的光。”
这轻松的对话让祝莺感到格外舒适。在过去那段时间,周围不少人——无论是出于关心还是好奇,总会有意无意地向她提起江述白,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她不胜其扰。唯独纪轻舟,从未在她面前提过那人一个字,眼神里也从未有过一丝窥探或怜悯。他对待她的态度,和这件事发生之前一模一样。
这种被当作“正常人”对待的寻常感,对于那段时间的祝莺来说,无异于一片让人得以喘息的自在空间。
比起其他人,她确实更喜欢和纪轻舟单独相处:
“对了。”纪轻舟喝了一口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提议:“最近城西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主题设计听说特别棒,怎么样,小祝总,周末有没有空?咱们可以约上几个朋友,一起去放松体验一把?”
像“密室逃脱”这类在年轻人中风靡的实景游戏,祝莺上辈子别说玩,连听都没怎么听说过。她虽然面上看着沉稳,但心底属于年轻女孩的那份纯粹好奇心,确实被勾了起来,有些蠢蠢欲动。但她还是笑着反问:
“周末还跟领导混在一起,你不会觉得不自在么?”
“怎么会?”纪轻舟耸耸肩,回答得理所当然:“周末是私人时间,我又不把你当领导。”
“到时候,我会直接叫你名字的——祝莺。”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纪轻舟如此自然、不带任何职务前缀地叫出自己的名字。祝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像被春风吹开的涟漪。
“好啊,那你到时候就这么叫好了。”
第43章 过年前的公司活动 周末上午十点,城西……
周末上午十点, 城西那家新开的密室逃脱馆门口。
祝莺到的时候,纪轻舟已经在了,身边还站着一男一女。见她过来, 纪轻舟很自然地迎了两步, 脸上带着松弛的笑意:“来了。”
他侧身介绍,“这是我朋友,许明朗, 周婧。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祝莺。”
“小祝总,你好啊, 咱们家小纪平时承蒙你照顾了, 麻烦您一定要给他升职加薪, 这样我们才好揩他的油。”
许明朗开朗健谈, 周婧也是落落大方,两人轻松话语惹得祝莺微笑。
“那就要看小纪自己的本事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 叶嘉萌,楚兰珺。”
其实祝莺还叫了陈思虞, 只不过她和她男朋友另有安排。
几人简单寒暄后,便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 进入了他们选定的主题密室——《古堡秘钥》。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光线骤暗,只有几盏幽暗的壁灯映出中世纪古堡书房的环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旧书和木质家具的气味, 氛围感瞬间拉满。
广播里传来管家低沉嘶哑的叙述,交代背景:他们是一群探寻秘密的访客,需要在限时内找到离开古堡的密码。
祝莺不太适应这个环境,她揉了揉胳膊, 小声地说:“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纪轻舟:“密室里面肯定藏着出去的线索,我们都散开找一找。”
大家分头行动,在书架、雕塑、书桌抽屉里找到了几份残缺的手稿和几枚造型奇特的古铜币。祝莺则是找到了一个打乱的拼图。
纪轻舟凑上来说:“这个拼图里面肯定有线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拼好。”
“好啊。”祝莺毕竟是穿越者,很多知识都是一知半解,迷迷糊糊,但拼图就相对简单,只要按顺序拼对就好。
两人躲在一个角落,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叶嘉萌也找到了一个线索,一回头就看到两人,她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道了然。
行吧,比起江述白,纪轻舟像个人多了。
祝莺他们的拼图拼好之后是一个女人在遛狗,狗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有数字“5”,这个数字和其他线索拼凑出来的数字形成了一串密码,可以通往下一个关卡。
接下来的关卡设计得妙趣横生,动静结合,将解密、运动与想象力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
对于祝莺而言,这种全身心投入、与伙伴们协力闯关的全新体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快乐。她脸上始终挂着愉快明亮的笑容。
一行人进入密室时是上午十点整。当最终解开所有谜题,推开象征胜利的出口大门时,墙上的时钟恰好指向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阳光重新洒在脸上,通关的兴奋感还未褪去。时间正好,几人便顺路找了家餐馆解决午餐。年底消费旺盛,各家饭店门口都排着长队,他们也只能不计较口味,就近选了家尚有空位的店坐下。
刚点完菜,纪轻舟的朋友许明朗就吐槽道:“这场面,我还以为又回到‘祝家小灶’开业那天了呢。”
“话说回来,小祝总,您身为少东家,神通广大,能不能给我们开个‘后门’?让我能够少排点队就能顺利在祝家小灶和鼎香楼吃上饭,拜托了,过年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
祝莺认真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嗯……要不,我给你个五折优惠卷吧?”
众人大笑,许明朗哭笑不得地摆手:“得,看来这排队盛况,连少东家本人也无能为力啊。”
“是啊。”祝莺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感慨与些许歉意:“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每一位喜欢我们店的客人,来了就能舒舒服服地坐下吃饭,不用在门口等那么久。”
“这还不简单?多开几家分店就行。”
“好啊。”祝莺从善如流地举杯,笑容温煦而明亮:“借你吉言。”
吃完饭,众人正商量着下一站去哪玩,祝莺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走到一旁稍静些的地方接起,刚“喂”了一声,听筒里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男人喑哑着嗓子开口:
“莺莺……”
“......”不是,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啊?
她的手指已经悬在了挂断键上方,幸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耐,没等她开口,便抢着说道:
“莺莺,你赢了,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但是最后,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的。”
祝莺:雨我无瓜。
她并不知道,江述白这段迟来的“真情流露”背后,还有一段堪称荒诞的插曲。就在他每天雷打不动去鼎香楼下扮演深情的那段时间,刚刚被他赶出公司、颜面尽失的陈慕雪,也在朋友圈看到了他那些高调送花的动态。
她瞬间破防,嫉妒与不甘冲垮了理智,她径直冲到江述白面前,不管不顾地坦白了隐藏多年的心意。
江述白这才恍然,原来祝莺当初的“针对”并非空穴来风。他也破了防,对着陈慕雪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直言再不想见到她。与此同时,他也消沉地再没有出现在祝莺面前。
另一边,江父江母将儿子的消沉看在眼里。毕竟是自家儿子,况且他们私心里始终觉得祝莺是个不可多得的儿媳妇人选,若能挽回自然最好。于是,他们主动联系了祝家父母,试图说和。
谁知见面后,不等江家父母开口,祝父便温和而坚定地率先表态:“江董,夫人,实在不好意思。莺莺的心意已经很明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对孩子来说,是一场梦,醒了就该散了。至于谁对谁错,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必再细究了。”
话说到这份上,江父江母深知是自家理亏,对方态度又如此坚决,再多言反而显得不识趣。
回家后,他们痛骂了江述白一顿,骂他自以为是,有眼无珠,不懂珍惜......把本就情绪低落的江述白骂得差点自闭。
也正是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他那点建立在“不甘”和“占有欲”上的执念,才算是真正被碾碎了。然后,才有了今天这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