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看着画面，摸着下巴，“可是，这也太粉了……”
艾薇拉盯着画面，解释道：“越是梦幻，越是将这个残酷的杀人案件衬托得更加残酷。”
宋：“为什么这么说？”
艾薇拉：“电影本身在说一件残酷的事，而将电影包裹成粉红色的基调，就仿佛是一道温柔的屏障，将暴力和杀戮全部都裹挟在其中，这样反而显得这个杀人案件像是一场闹剧。这正符合了这部短片黑色幽默的调性。”
她早就看出，宋儿子想学黑色幽默大师乔治兄弟的风格，那种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的片子。
“想要呈现出黑色幽默的效果，那必须要有些东西是可以消解片中人物的悲剧性的，同时也要消解观众内心的郁结，粉色是合适的颜色。”艾薇拉一边解释，一边将短片拉到了最后。
在片子的最后，杀人事件发生了。
画面到了此处，艾薇拉又道：“不过，我也建议在最后结局的时候，用上冷色调，这是一种对比，是为了告诉观众，平日里的和平以及文明是何等的脆弱，童话的背后是一击就碎的现实悲剧。有了这一层隐喻，这种粉色在观众看来，反而像是一种讽刺。”
宋忍不住说道：“这难道不是形式主义吗？色彩上的形式主义。”
艾薇拉反驳道：“形式主义又如何？爆米花确实没有营养，但是它依旧能让人们心甘情愿去花钱享受那瞬间的甜蜜焦糖味。”
这话似乎说服了宋。
他又回忆了下艾薇拉说的所有内容，“你说的很好，对于为什么要用粉色，你完全说服了我。”
接着，他补充道：“很抱歉，我刚才对你的想法嗤之以鼻，现在，我却急不可耐想要看看调完粉色调的片子了。”
艾薇拉摊摊手：“抱歉，等我有时间吧，我现在得先做我的电影。”
宋看着艾薇拉随手一调的粉色画面，竟然还真的油然而生了一股对这部短片期待的心情。
作为观众，当他看到如此粉红的悬疑画面时候，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这部电影敢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它有点东西”的想法。
这或许也是艾薇拉的目的之一。
宋点点头，“行，我回头和我儿子阐述一下你的想法。”
之后，宋就离开了。
但他只是离开了办公室，却没离开公司。
扎克意外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不走吗？”
宋摇摇头，“不走，我想看看艾薇拉调色之后的《0.07》再走。”
扎克很意外，“为什么？”
宋看着身后的工作室，目光略带深意，“我虽然不是导演，却也入行二十多年了，你这侄女对色彩的理解有一套，我有点期待她自己的电影会被她渲染成什么样。”
同一晚上。
艾薇拉已经呆在后期工作室里呆了好几个小时了。
她在干调色和光影渲染等后期的活，目前，虽然只做了影片的一小段，但也进度十分喜人了。
就当艾薇拉在埋头苦干的时候。
“疯人院影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著名导演大卫·林奇。
也是之前曾经看过艾薇拉改的《0.07》剧本并且给与了高度肯定的那位名导演。
艾薇拉不确定对方来公司的意图。
据大卫·林奇自己说，是他一直很关注艾薇拉这部电影的进度，他很想看看，当初自己非常看好的这部电影，究竟会不会如他所想那般优秀。
他想来看看电影目前的情况，顺带给一些建议。
所以他就来了。
他的到来让艾薇拉十分意外，毕竟大卫林奇可是好莱坞的名导演。
他来看自己的电影，这也是一种期待。
证明艾薇拉的剧本是真的打动了他。
艾薇拉向林奇解释了下，“林奇先生，我现在正在做电影的后期渲染和调色，当然目前只做了部分，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拿来给您看看。”
大卫林奇儒雅地坐在沙发上，“噢？竟然这么快就开始后期了，那我来的正是时候，色彩渲染可是个技术活，让我看看如何。”
接着，艾薇拉就打开了放映机，打算直接把片子投影到荧幕上。
门外的扎克和宋也趁机一起进来坐了下来。
很快，银幕上渐渐出现了画面。
在场的各位，也已经完全彻底静下心来，认真投入地看了起来。
银幕上。
白茫茫的大地上，有着巨大倒影的建筑物，为开头带来了强大的仪式感。
随后，镜头转向城市。
画面色调偏向冷色，以蓝、紫、灰等为主，带着一种铁锈色的迷幻冷光。
冷峻迷离的镜头下。
城市被水汽弥漫，高饱和的鲜艳灯光在水雾的折射下更加迷幻。
艾薇拉构建出了一个荒凉、腐朽却充满生机的城市。
大卫林奇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意外，心中默想，“这本是犯罪动作片，我还以为会是经典的低饱和和黯光配色，没想到是如此高饱和的色泽，真是让人意外。”
但很快。
不仅是色彩，大卫林奇似乎被影片中极高的光影造诣所吸引住了。
这些光影，不仅是靠后期，更是在拍摄的时候就需要导演设计好的。
高水平的光影设计，足以看出一个导演的水准。
视线回到画面。
随处可见强烈的强光对比。
此时，强烈的光线从狭窄的缝隙中投射进来。
主人公在黑暗、潮湿且烟雾弥漫的城市街道中行走。
背光拍摄将他的背影缔造出了一种孤独刚硬与柔和并济的侧写。
即使是河道上漂流的垃圾都带着水花涟漪的光影。
满眼望去，满大街的霓虹灯屏幕的反射倒影。
一切都是神秘、压抑，却又光怪陆离的交织光影。
看到这里，大卫林奇渐渐勾起了嘴角，“废土美学的未来都市？”
同时，艾薇拉在摄影时用了大量的逆光拍摄，让整部影片都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的梦幻感。
这种梦幻感，让人的脑海沸腾了起来。
此刻的观众，他们即使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也都是那些——霓虹映冷雨，妖冶迷离的场景。
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摧枯拉朽的美。
此时此刻。
在一边看着的宋，终于明白了艾薇拉说的那句话的意义。
“不要小看形式主义，爆米花确实没有营养，但是它依旧能让人们心甘情愿去花钱享受那瞬间的甜蜜焦糖味。”
此刻眼前的这些充满了泥泞肮脏和氤氲水汽的画面，足以证明艾薇拉的这段话。
即使是形式主义，只要足够美丽抓人，那就永远不缺观众。
宋看着眼前的这个都市，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未曾讲过的母语中文都被这画面勾得瞬间复苏了。
无数沉睡已久的词汇蹦跶在他的脑海中，最后汇聚成一句话。
他竟然本能地脱口而出。
——“这电影，真是美得五雷轰顶。”
这并非是全部，因为艾薇拉并没有渲染完全部。
而且，即使她能渲染完，也无法制作一些特效场面，这些还是需要交给专业团队来做的。
有些钱能省，有些钱是怎么也省不下来的。
并且目前所做的渲染，也只是初步的渲染，艾薇拉后面还需要花费1-2周进行精细化的渲染和调色。
毕竟，一部电影的后期制作不可能那么简单的。
不过对于小成本电影的后期来说，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简易的，一般一个月内都可以搞定，因为特效场面很少很少。
艾薇拉觉得差不多可以赶在《007》上映的末期，抬上自己的这部《0.07》。
大卫林奇看完了片子，正用一种探究好奇的目光看着艾薇拉。
艾薇拉有些被盯得不好意思，虽然老爷爷的目光很和蔼慈祥。
她笑道：“林奇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大卫林奇：“很好奇，你真的是第一次拍电影吗？我看了片子，从拍摄到后期，你的实力并不像一个新手。”
艾薇拉：“我从未说过我是一个新手，我只是第一次拍电影，我之前跟着父亲学过，自己也自学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只能这么说了，其实自己的这个谎言，世界上唯一可能有能力看穿的，大概只有唐宁了。
毕竟，父亲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自己这套说辞可能忽悠不了唐宁，但是其他人，并没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大卫林奇听完，略微思忖了两秒，感慨了句，“这就是天赋吧。总之，作为一部山寨片，这部电影的质量已经远远超出了该有的水平，我很期待你正式后期制作完全片后的样子。”
艾薇拉点点头，“很快，大概就几周吧，我没什么特效需要做。”
大卫林奇：“做完后能你给我看看粗剪版吗？”
粗剪，就是特效还没有加进去的版本。
艾薇拉：“当然可以。”
大卫林奇满意地点点头，“你给我，我有几个熟识的发行商制片人，我把你的粗剪版去给他们看看，或许，能提前帮你找到发行商。”
艾薇拉一听，立刻心怀感激地深吸一口气，“这样吗？那真的是太感谢你了，林奇先生。”
原本，她打算的是，电影拍完，以疯人院影业如此低的口碑，估计是找不到发行商的。
她甚至打算去各大独立电影节上试试，或许能在那些小型的电影节上播放，然后获得一些制片人的亲睐，以此找到发行商。
但如果能跳过这步，直接找到发行商，那当然是太好了。
之后，大卫林奇鼓励了一番艾薇拉，就离开了公司。
艾薇拉干劲十足，决定接下去没日没夜地进行后期制作，赶紧把电影除了特效之外的部分给搞出来，拿给制片人去看。
两周后，艾薇拉将影片的后期能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的她拿去给了特效公司，有一些特效需要做。
她去特效公司验货了。
这家特效公司是之前唐宁在的时候就已经签约好了，钱也付了，所以艾薇拉只能继续和这家合作。
此时她来到了那家公司，准确说是一家特效制作的工作室。
等了片刻，对方负责人就把制作好的特效片段拿出来给艾薇拉过目。
艾薇拉立刻拿来看，她点开播放键。
特效开始播放。
但是仅仅看了第一个画面，艾薇拉的眉头就直接皱了起来。
显然她很不满意。
她也是看过很多片子的人了，什么样的特效是认真做的，什么样的特效是敷衍的，她分的很清楚。
在自己支付的预算下，能做出来的特效效果绝对不仅仅是眼前这样的程度。
显然，这家工作室是给自己偷工减料了。
这让艾薇拉十分不满。
在看完了整个特效之后，她提出了意见。
“我觉得这些特效无法达到我的要求，我需要贵公司重新制作。”
负责人显然也不会同意，他道：“你们给的预算只能做成这样。”
艾薇拉笑了笑，显然，对方是觉得自己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导演，还是一个女导演，所以就明着想敷衍自己，以为自己好敷衍。
她摇摇头，“不可能，我给的钱绝对能做出更好的品质，按照合同，我不满意可以拒绝验收要求重做。”
负责人想了想，采取了拖延战术，“如果您不满意，我们可以重修，但是最近我们的日程都排满了，您得等到两个月后。”
这话让艾薇拉没耐心了，她索性和对方争辩了起来。
说到后面，两个人甚至吵了起来。
艾薇拉和对方都是寸步不让。
说到最后，对方的领导也出来了。
那领导和稀泥一般地劝道：“哥特女士，贵公司已经在破产边缘了，我们还愿意接你们的活已经是很给唐宁面子了。而且你们是山寨片，请原谅我这么直接，一部山寨片，观众不会对特效要求那么高的。”
这话似乎在暗示艾薇拉一个破产的公司，就不要要求那么多了。
而且还是山寨片，就更别要求那么多了。
但是艾薇拉是一个精益求精的人。
即使是山寨片，她也要做到最好。
并且这也是她的权利。
最后，双方没谈拢，艾薇拉表示要起诉对方要求退定金，对方也表示起诉可以，但是钱暂时不退。
所以艾薇拉最终暂时离开了对方的工作室。
回到疯人院影业。
扎克得知了这件事，他也开始劝艾薇拉，“算了，我看他们做的也还行了，山寨片观众本来就知道特效是很假的，被吐槽也正常的。我们目前手里没钱，他们不退定金我们没法去找新的公司，打官司要几个月，难道你要暂停电影制作吗？”
确实，资金压力是目前电影的最大阻力。
如果去打官司，那眼下他们也没钱去找新的公司做特效。
这件事，艾薇拉在和对方吵架之前，就已经想过了。
她回答：“叔叔，我不能接受敷衍，一旦你开始敷衍观众，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特效场面，你也会被观众打上‘低劣’的标签，这个印象是其他场面再精致也洗刷不掉的。”
她补充道：“至于钱，我会想办法。”
扎克：“什么办法？”
艾薇拉想了想，“我们可以先试着寻找发行商，如果有满意我们片子愿意买下我们片子的发行商，我们可以和他们谈，让他们出资帮我们找特效公司，顶多就是最终在买断价格上给他们让利点。”
像这种小成本独立电影，一般都是发行商给个价格买断，然后发行商拿去发行的。
艾薇拉既然需要钱做特效，那就让发行商出钱，顶多最后影片的买断价格便宜点就好了。
但是前提是，发行商在哪？
艾薇拉想了想，“现在大大小小的电影展很多，我们完全可以拿到那些电影展上去，一旦有发行商的人看中了，他们就会找我们谈价格。即使我们特效没做完也没关系，并不影响整部电影的观感。”
另一边。
大卫林奇的家中。
他正邀请了一位自己熟识的朋友来家中做客，顺带，打算把艾薇拉的电影推荐给这个朋友。
因为这个朋友正好是一名发行商的制片人。
艾薇拉电影的后期除了特效部分，其他都已经渲染完了，她刚把新的成片拷贝版本发给了大卫。
因为这种小成本电影，后期还是比较简单的，只要没特效，进度就会很快。
有些小成本文艺电影或者惊悚片，甚至一两周导演就能把片子后期给搞完。
艾薇拉速度也算快的，毕竟老手了。
所以大卫林奇看到了成片后，虽然特效还没做，但也已经能够看出个大概了。
他就把自己的制片人好友邀请来了，想推荐一下。
大卫林奇是真心很喜欢艾薇拉，真心认可艾薇拉的才华，所以想帮她一把。
虽然目前她拍的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山寨片，但能把山寨片拍成这样，足以证明她的未来可期了。
大卫林奇活到这岁数了，自己电影上已经没什么更高的追求了，但是他还是很乐意提携这些天赋优秀的后辈的。
制片人朋友名叫佩德罗。
佩德罗坐下后，很意外地说道：“你竟然会邀请我过来看电影，太少见了，说吧，这次想推荐什么电影给我？”
大卫林奇将艾薇拉的拷贝版本塞进影碟机里，不慌不忙道：“一个新人导演。”
“哦？新人导演，那可以啊，我来猜猜，肯定是恐怖片，新人一般都得拍恐怖片才能拉到投资，所以新人导演基本都恐怖片出道。”
大卫林奇摇了摇头，“不是的，是动作片。”
佩德罗一纳闷，“动作片？动作片要的投资可不少，新人能拉到吗？”
大卫林奇坐下来，笑了笑，“商业动作片，新人导演是肯定拉不到投资的，但是山寨片就不一定了。”
此话一出，佩德罗直接愣住了。
他仿佛不敢置信地着瞪大眼睛，“山寨片？你可别骗我，你怎么可能会推荐山寨片给我？你会看山寨片吗？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看过几部。”
大卫林奇只是慈祥点点头，“真的是山寨片。”
佩德罗：“……大卫，你现在不对劲，山寨片也太没格调了，这真的是你会推荐的吗？”
大卫林奇却道：“看看就知道了。”
之后，影片开始播放了。
佩德罗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是大卫林奇推荐自己了，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看了。
此刻，他神情放松。
甚至可以说是表面认真，实则内心心不在焉。
大卫林奇把他的状态看在眼里，却也没吭声。
随后。电影开始了。
至于佩德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