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爷,这往后万一也成个啥文学家呢,也说不准啊!
再过会儿大屁也出来了,那双眼睛早肿成核桃,就剩道细缝,从口袋摸出盒烟。
好家伙,陈劲生这一看,哎,真是太苦了太难受了。
大屁都抽上烟了。
陈老大看见赶紧拦下来,从自己兜里掏出那回陈劲生从莱县买的。
他本来就很少抽,根本没抽完。
塞给大屁,想想陪一根吧,抽出来根洋火点上,给大屁也点上。
“要抽就抽点好的,”
大屁已经不留眼泪了,就看了他们仨一圈,最后沙哑着嗓子说:“生哥,大哥二哥,我刚才一直想浩北说那话呢,我觉得很有道理,真的。”
“我爷一辈子也没享啥福,我想……就这最后的时间,他能吃啥就吃啥,能喝啥就喝啥,我也高高兴兴的,我让他没牵挂的走,痛快儿的走。”
还真别说,等人都散了呢,大屁他爷忽然就说想吃东西,想喝白很嫩很嫩的白菜芯做的那面汤。
陈劲生不叫大屁去,让他守着,继而就跑出去了,满处学摸最后真学摸着了,是一个食杂店老板他们家后院有片小菜园给摘的。
陈劲生给人掖钱非不要,说就一颗菜么,快给老爷子吃去。
他就鞠躬道谢,说我记着呢,有机会肯定还您这情。
回去大屁就给做了,大屁他爷竟然还抻脖子说:“别给我做老了,那、那白菜芯……”
大屁听着心里明白的很,这就是老话讲的回光返照了。
不过他爷这返照时间还真是挺长的。
晚上,俩人打地铺,睡在炕底下,老爷子竟然还笑着断断续续揶揄一句:“不、不是说你家媳妇儿没你睡、睡不着嘛?”
“你在这睡个啥,回头叫丫、丫头埋怨我!”
陈劲生哎呀一声,半真情实感半夸张演绎吧,就嗤道:“那我原先吹牛皮的,她没我睡得可美着呢,没看我家那仨小崽子,哼,这会儿估计都得美疯了。”
“天天就盼着我赶紧出远门,好去做他们小婶儿的孩子呢!”
“哈哈哈,哈哈…”
哎呀,给老爷子听得真有意思啊,脸色都有些红润了。
屋里只有角落点了盏煤油灯,他就躺在炕上看了会儿,忽然道:“大屁啊,满,满金回来了吗?”
“你看看劲生啊,这结了婚多好啊,等我……你就去找找满金吧。”
“人这一辈子短着呢,完全不后悔没遗憾呢那肯定不可能,但总得使使劲啊,使使劲,尽量不后悔,对吗?”
等老爷子没了精神,昏昏迷迷的睡着,陈劲生才压着声音问他:“后来又打听没?还没打听着?”
余满金是突然的毫无预兆的消失的,老房暂时交给大队管,她爹也不在了,问大队干部也说都不知道,还有的说是带她爹看病去。
但大屁他们都觉得余满金不可能给那混账花钱看病去。
大屁提起来这个是难过又生气,甚至无数次怀疑:“哎,你说她真喜欢我吗,生哥,要是真喜欢我为啥不跟我说说到底有啥事儿呢?”
“……”
陈劲生双臂环抱在脑后,许久的沉默。
忽然道:“或许不说,是想为你好。”
“你带着老爷子,没啥能力,说出来要是个难事,你是帮是不帮?”
“帮你没能力,不帮呢,更难受。”
就像是三妹当初没法跟自己说一样。
说了当时的他或许也不能做出什么。
不单是指当时的他没能耐,还有心性,没经历过些事看待事情也好、想法也好,那都是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
差得老大了。
大屁也不说话了。
俩人都不知道啥时候不知觉都睡着了,夜半时还隐约听见老爷子说梦话,叫个名字小莉小莉的。
陈劲生囫囵不清还问:“……小莉,谁是小莉啊?”
大屁吧嗒着嘴翻个身,下意识回:“我奶……”
第二天早晨。
大屁坐着梦腾一下挺身起来,再一看,“爷!!爷!”
床上空荡荡的没人,被子都叠得齐整。
大屁踉跄着跑出去,结果就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似的,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拐棍都没杵,端着碗大碴粥从伙房走出来。
“哎呦,叫魂呐,快点的,叫劲生也起来吃饭!”
“……”
大屁狠狠拧自己一把,嗷嗷疼啊,又晃晃悠悠脚底打飘地回去,蹲地上凑耳朵边小声喊:“生哥,生哥,快起来了!”
陈劲生哼唧着抓呀抓,抓到个枕头抱怀里亲口,“再睡会儿啊三妹,嗯…你这身上味儿咋变了呢?”
“……”
好得更让人清楚,离告别那一刻真的越来越近了。
刚吃完早饭,没想到陈家人就全来了,手上全拎得满满当当的,有鲜货蔬菜,陈老大竟然还拎了条可肥可大的江鱼。
嘴还一动一动的,活着呢。
“嘿呀!这鱼看着就鲜亮啊!”
老爷子咧着嘴迎过去:“这咋还都来了呐,不值当啊不值当,听大屁说啦家在镇上那买卖可好了是不?哎呦,这都来了生意可咋办呢。”
许令华拉着他手道:“买卖好也不能天天干,钱也不是一天赚完的,这老大老二家都不是小年轻了,得歇着干。”
“是是,这话说的对。”
老爷子很是认同,眯缝着眼睛道:“一辈子长着呢,慢慢来,慢慢来,那么着急,日子很快不就过去了?能品出啥滋味儿呢……”
大屁看这场面还有啥不明白的呢,等大的小的都热火朝天忙活上,收拾鱼的收拾鱼,择菜的择菜,他四下看一圈,马上就又绷不住跑门口哭去了。
尤三妹跟陈劲生赶紧过去,完了陈劲生就被大屁哆嗦地跑着,哽咽不止的,来回来去地说谢谢。
“谢谢,生哥……嫂子,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大家伙儿,真的。”
“往后甭管咱家有啥事儿你们只要招呼一声,我大屁绝对随叫随到!”
“这话说的,原先我有事儿你啥时候不陪我了?”
陈劲生拍拍他后背:“快别嚎了,忘了我大侄昨儿说的啥了?叫老爷子听见他不好受,都高高兴兴的!”
“……”
这顿饭呢是一直忙活到大中午,今儿这太阳也好,暖暖和和的啊,穿着棉袄一忙活还出汗了呢。
就说干脆放桌子在院子里吃吧。
大屁他爷都不知道是啥时候从哪拿出两瓶酒,说真是热闹啊,想喝一口。
都这节骨眼了,谁还会拦。
尤其是杨翠莲跟葛招娣,可爽快地拍着自家男人给发配了,“叫他们俩跟您喝个试试,还行,稍微有点量。”
葛招娣:“嗯呢,老三嘛您就别指望了,他可没量,不如他大哥二哥呢。”
许令华坐陈劲生另一边,借此机会压着声音道:“我看老爷子快了,你跟大屁都别喝,到时候真…得出去找人办事儿。”
终归是这岁数了,生老病死的见的都比小辈的多,也有些经验眼力,打刚才一进来那一看,就瞧出来了。
要按她看,估计得比想象的还快,八成就得是今天。
因为太精神了,这精神头越大,就越顶不住多长时间……
结果,还真就让许令华猜着了。
正是吃饭吃着热闹的时候,推杯换盏好几圈了,大屁他爷呢,喝得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也是红通通了。
脑瓜一点一点的,还乐着呢,就倚在大屁肩膀子上了。
这一靠上,哎呦一声,“你这肩膀子现在还变挺硬的啊,臭小子!”
“哎呀,可真是快啊,一眨眼的工夫啊……”
大屁听着肯定是难过,可这热闹的气氛还是能让他缓解不少。
老爷子从昨儿生哥他们来,就一直是真高兴啊,多好。
生哥说的对,浩北说的更对,他得想通了,想明白,不能浪费大家这一番好意跟付出。
缓了片刻就嘿嘿笑:“还可以吧,比你年轻时候那肯定是差多了!”
“哈哈,”
老爷子比比划划指他,“没毛病啊,我大孙儿这话,真是…没毛病……”
“没毛病啊……”
说完这话呢就打了个哈欠,跟他说:“你别管我嗷,困了,迷瞪一会儿,你陪着人家说话啊,看看过会儿给烧点热水沏壶茶去,我看劲生大哥二哥那也上脸了,喝点茶么,解解酒……”
结果这一说迷瞪呢,竟然是到半拉点以后都没醒,也不动弹。
许令华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尤三妹是第二个,她们俩交换个眼神,继而就被陈劲生看出来了。
但谁都没言语。
大屁则久久未觉察,是冷不丁觉得他眯的时间有点长,这坐着也太累了,就拉住他手打算问问要不回屋睡呢?
没想一摸上,已经是冰凉的了。
“……爷?”
他头脑中是轰然的一声响,却残存理智及时想起陈浩北说的那几句话。
只是颤抖着轻声唤,见没个反应,十分迟缓地把手指头挪到他鼻子底下,只这一下,就猛然哽住喉咙。
“别打扰老爷子睡觉,”
许令华忽然沉稳而平静地道:“睡的多香,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跟你生哥再多吃几口,把饭吃饱,事情才能办的明白漂亮。”
“……嗯,嗯!”
“婶儿说的对。”
大屁一边挺直了身板子,叫爷爷靠得更稳当,一边红着眼眶端起饭碗,往嘴里扒拉,“我得多吃呢,这,这二嫂子手艺是真好!”
“……”
近处根本也没有什么亲戚了,只剩下说得上关系不错的两个同样年迈的老爷子。
大屁想想,说先别去告诉了。
那岁数也都不小了,听见这事儿别一激动也伤着身子。
陈孝先跟陈宗明一人喝两大碗茶,撒了两大泡尿,就清醒不少,说别让他俩小的出去了,我们去就得了,继而回家去取三轮,蹬着到镇上去置办东西。
大屁决定就从简,不哭不闹,守上一宿。
棺木就在家里,还是五六年前老爷子就给自己定的,大屁都不知道他是啥时候从哪定的,等送来的时候还跟他闹了几天别扭……
等到明儿清早,就扛去村外那林地里,找大屁爸妈,还有他奶葬的地方,一起入土为安。
那边女人们烧了热水,陈劲生给帮忙端着盆,大屁亲自给老爷子抱进屋里炕头,跪在旁边,拿毛巾给细细地擦了,又换上干净的衣裳。
“这衣裳料子好,没啥正经事我爷都不舍得穿。”
大屁一边笑一边淌着眼泪儿。
陈劲生跟着附和:“可不么,我们去镇上做衣裳还见过这种面料呢,摸着就舒服!”
大屁使劲点头,眼泪儿砸下一滴在他袖口,“嗯呐,我也觉得舒服,还得是这舒服的、爱穿的衣裳好!”
要在春节前搬过去,时间还是稍微有点赶。
大房二房和许令华那边都还好,就把原先的老家具带去,归置摆放一下,都自家的老物件,肯定要搬走。
搬去那几户主屋都有土炕,看看哪屋还要添就找人垒,也花不了几天工夫。
墙嘛,还陈孝先三兄弟兑石灰刷了大白就成。
干净,立整,还亮堂。
可千万不能像原先老房屋里,那都不知道是啥年头弄的啊,报纸杂志一层一层糊的,就是外面阳光可旺时候屋里还暗着呢。
但陈劲生那边得多花些工夫。
为啥呐,因为他不要给三妹弄土炕了。
他都经周世同帮忙给找个老木匠打上了,是个带床头的雕花架子床。
床头当然要他自己亲手雕,不过真要光他自己一个人还是有点赶,手里还有其他活儿,正经赚钱的。
那赚钱肯定也可重要,他还想给俩人这小家里添置好多东西呢,最终就说好跟周世同一起,师徒齐上阵。
周世同还笑着跟小两口说:“认识你们还是晚了,你家陈劲生都跟我约好了,以后给我养老,就当是我这半拉师父半拉干爹的,给你们送个乔迁大礼吧!”
除却这一个大件,还有另外的三门大衣柜,那衣柜就没时间雕了,想想就定个款式让人家给做吧,选个中间要有玻璃镜,能叫三妹照镜子。
三妹现在新衣裳新裙子越来越多了,那穿上可得有个镜子照照,转个圈儿啊!
到时候自己就倒旁边看着么,哎……
那得多美啊!
除此,还有另外一个梳妆台,一个小写字台,用来给三妹记账对账用。
外屋嘛,就弄套椅子,再来个恰当大小桌子,俩人吃饭也够,要是哥嫂妈他们来呢也能招得开使。
周世同想想,给个建议,说有认识老朋友做藤编的,周老师给你整一套来,给人个成本钱就得了。
你也别推脱,都是老朋友,尤其是这个岁数了,要非得多给钱人家反倒还要生气不痛快呢。
不过说起那床,不做土炕的话就另外有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要解决。
那就是天冷以后这取暖问题了。
陈老大跟陈老二给帮着想办法,打听一圈回来,“生啊,那师傅说能给做地火龙!”
“在地下给砌好烟道,我想着你们正房旁边不是有一小间?你们就俩人也别总在家做饭,就把那小间做厨房,正好方便叫那烟进烟道去,走你们正房地底下,再从烟囱出去!”
这给三个崽子倒是先听兴奋了。
陈浩南就蹦跶着可亢奋的幻想上了:“哎妈呀,那等到冬天我们仨就能去小婶儿屋里打地铺啦!哈哈!”
“……”
陈劲生眼皮子狂跳,这个气呀,本来还想着不弄土炕就俩人能睡得双人床么,那以后这仨小电灯泡只要自己在家肯定就没法赖着不走,非要一起睡啥的。
这可倒好,走完地火龙,他们直接铺褥子躺地上……可真舒坦啊!他听着都舒坦!
哎,得了,那能咋办呢。
还是他媳妇儿冬天得暖暖和和的最重要啊。
这装修的事儿定完了,就把施工队找好,定钱给人家,另外要添置的就是被褥了。
好多都是老被子,里面棉花都梆硬的了,干脆一起到棉花厂去弹了,然后看看都算在一起,做几床新棉花被,叫人家还能给算便宜点。
里面都做新的了,那外面也换吧!
又一起去看被面。
尤三妹跟陈劲生除了被面还要另外定个好看又耐脏,还保暖的床帘,挂在雕花床的架子上。
陈圆圆那叫一个羡慕加向往呀,挨着尤三妹眨巴眼睛说:“小婶儿,我听奶说原先古时候那啥富贵人家的小姐就睡那样的床呢,你也是大小姐啦。”
葛招娣在一旁嘿呦一声纠正道:“大小姐那说的是没结婚的姑娘家,你小婶儿这叫……叫个啥呢!”
杨翠莲:“贵妇!”
“对对对,”葛招娣道:“叫贵妇,贵妇。”
许令华叹息:“贵妇那不是啥外国人以前的叫法么,我记得是啥……少奶奶少夫人的。”
“哦对,对!”
葛招娣一拍大腿:“妈说这对路,是少奶奶,我想啊,那就得是杨翠莲啊你是大少奶奶,我是二少奶奶,三妹就是三少奶奶,哈哈哈哈!”
“……”
陈宗明过来凑热闹:“那我叫啥我叫啥!”
葛招娣一把推开他:“你是二少奶奶的轿夫!”
“好家伙,”
杨翠莲跟她小声唏嘘:“那你俩还玩儿得怪花嗷怪刺激的嗷……”
继而,这如火如荼忙活着的时候。
某一天傍晚时分,杨翠莲很突然地宣布了一件大喜事:
“我有了,两个多月了。”
“啊!”
陈浩北先惊呼着腾一下站起来。
陈孝先不忍想起之前儿子跟他妈说那话,眼眶一阵酸。
葛招娣嘴巴张可大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神却垂头丧气地叹好长一口气:“完喽,完喽,你这得先紧着抱窝呢,店里菜单划拉几个下去吧,这时候得稳着点啊,在家好好歇着吧。”
尤三妹举手:“大嫂那馅饼我感觉我看差不多了,不然我试试?”
“不行!”
“不行不行!”
“尤三妹你别想!”
一瞬间受到强烈反对。
葛招娣虚弹她脑瓜嘣一下:“‘三少奶奶’请您清醒一点,可千万不能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到时候那一喝药,赚的钱都得搭进去,屁憋的嗷?”
好吧……
尤三妹瘪瘪嘴,那她就还老老实实干前头的活儿吧。
后来吃着吃着饭呢,杨翠莲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嘴:“诶,三妹,老三,你俩这到底有没有个计划啊,打算啥时候要一个?”
“我看三妹现在这身子也差不多了吧?”
陈劲生回:“不着急,一个是三妹身子养得越久越保险,一个是我还想再多攒攒钱,到时候要孩子也宽裕啊。”
“那确实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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