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生脸上热起来,摁在她身侧的掌心忍不住揪起褥子,“有、有多好?”
“你为啥知道这个叫雕,你见过别的吗?”
尤三妹回忆道:“唔,我们村有个老头儿,他很爱捣腾葫芦跟核桃啥的,虽然我也不懂那些有啥可玩儿的,但他就爱搁手里搓来搓去,搓着搓着就变得锃亮。”
“他提起过,说以前管得严的时候,他就爱去黑市看些小玩意儿,那啥都有,其中就有拿木头或是石头雕出来的东西,摆件啥的,都是人亲手拿锉刀刻刀雕的,说的应该就是你弄得这个吧……”
说完,身边久久都没动静,再扭脸一看,陈劲生又跑衣柜去了。
他从角落里摸呀摸,摸出来好些个,然后屁颠屁颠地双手捧着折回来,都撒在炕上。
尤三妹当即“嗬”地一声!
这基本都是雕好的了。
其中她最喜欢的、一眼看见的是一只胖胖的小麻雀,翅膀上的羽毛比耗子的胡子还要真。
尤三妹彻底震惊住了。
她先是用看宝物一样的眼神一样一样地看过,随后转而看向陈劲生,眸底跃动着灼灼星火。
心道:这才是个最大的宝物、真真实实的大宝物呀!
夜色渐深时,尤三妹已然昏昏入睡,枕头边摆着那个她最喜欢的“小麻雀”。
是陈劲生送给她的。
他还说好,等那个小耗子雕好了也送给她。
躺下之前,她把那个小麻雀放在手里摸了好大一会儿,后来困了,还把它搁在枕头边。
最开始的时候,陈劲生是很高兴很激动的。
他想着尤三妹刚才那样夸张的反应,还说他是个天才,心房搏动不止,脸上身上都亢奋到直发烫。
可见她都困得眼皮子打架了,细又白的小手却还无意识地去摸那个小麻雀,渐渐的,就觉得不是滋味儿了。
他跟她面对面地贴过去,压着嗓子瓮声瓮气:“…你睡着了不?”
“唔……”
尤三妹迷迷糊糊应了,又要去摸小麻雀。
陈劲生当即可不痛快地皱起眉,一把抓住她的小手——
尤三妹猝然睁大眼,惊得睡意都散了。
陈劲生眯起的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亮,没带好气道:“你就那么喜欢那个鸟儿?”
“摸那么半天了都不舍得撒手?”
“……你放开我,我困啦!”
尤三妹已经急得带上哭腔,好汉不吃眼前亏地连声道歉:“我错啦我错啦,我不摸啦,真的!”
“让我睡觉吧好不好?好劲生,真的困的不行啦~”
陈劲生喉结滚了两滚,上半身蓦地抬起,俯到她耳侧。
笑得有点痞:“你为啥知道我总夜里鼓捣那个?你不是每天都比我睡得早么?”
“……”尤三妹瞬间梗住。
不小心露馅了!
但眼下,明显是一切都晚了。
他灼热如烙铁似的掌强势地嵌着她,一路向下,启唇叼住她玉白的小耳朵。
粗粗喘息道:“没说不许你摸啊!”
“但不许摸那个鸟儿……”
“摸……”
“……”
尤三妹终究是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别样惨痛的代价。
之后终于疲软着手睡过去之前,她头脑昏沉的想:看来还是得往后再拖拖。
他的精神头实在是太凶了。
就是那么一个重复性的动作,都能丝毫不知道累丝毫不知道满足。
要是使在她身上……
足足半宿……
她再不敢想,也再没了力气去想。
陈劲生去地里又干了三天,但这三天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别样难熬。
杨翠莲跟葛招娣逮着机会就要来地里晃悠一圈,然后互相扯着嗓子唱大戏。
“诶呦,他二婶儿啊,咱刚来时路上地下掉了两块钱,你看见了不?”
“咋能没看见呐?那可是两~块钱~呐~”
葛招娣冲着陈劲生的方向一个劲抻脖子。
杨翠莲接话道:“都连着三天啦,那两块钱咋就一直在那儿,不动地方呢?~~”
陈劲生猛地转身,掀了掀嘴皮子,发出一声哂笑。
“那是因为你俩蠢得没边儿了,连着看见三天了都不知道捡!”
“在哪儿啊?你俩要是不好意思捡给我指个道呗?”
“反正我这人脸皮最厚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陈劲生去做临时工的事只有尤三妹知道。
一来,是他心里忍不住觉得那样的活听着就叫人有点没脸面,是个挑果子工。
主家雇了一批人,收完果子就叫人进果子堆去挑,分最好的中等的和最差的。
干活的时候他会四处巡视,动作快的能给五毛钱,动作慢的只有三毛钱。
二来,则就是因为两块钱还没凑够,他才偷着去了两天。
干活的时间都赶在中午,于是陈劲生这两天便连着都没在家吃饭。
杨翠莲葛招娣见此,不免要讽刺几句,说跟外头那些混子就这么难分难舍啊,地里干了活、饿着肚子也要去。
尤三妹闻此只是笑笑,啥也没说。
陈宗明倒是没忍住,说老三已经好不少了,这两天下地干活手脚也麻利了,只是中午这点时间出去,就算透口气嘛,随即就被葛招娣给了一杵子,缩起脖子不敢言语了。
今天是陈劲生去的第三天。
中午吃过饭,众人回屋歇息,杨翠莲回屋以后忍不住念叨起这件事,还埋怨昨儿在地里,陈劲生说她俩蠢没边,你这个做大哥的就那么听着?
原本这话,陈孝先是听惯了的。
可今儿,他脑子里闪了闪,忍不住浮现出陈劲生胳膊上结了痂的血道子。
一个没忍住就闷声回了句:“差不多得了,你们也没吃亏。”
说完的刹那,他便浑身一震,心下暗道:
脑海中警铃大响,陈孝先绷着脸下意识想去穿鞋,先跑再说,却在下一秒便被杨翠莲尖声叫嚷着薅住头发!
陈孝先不忍再看般痛苦地闭上眼,垂死挣扎道:“把……窗户关上!”
却已晚矣。
杨翠莲薅着他的头皮一把将他抡在炕上,骑到他身上使劲揪住他耳朵,一双眼睛像在往外喷火。
“我们不吃亏?!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不吃亏的?肚脐眼吗?!还是腚眼!”
挨打倒也罢,陈孝先实在听不惯这么粗鄙难听的话,涨红着脸嘶声道:“你打就打!别说这些……”
“你不嫌难听,娃们还都在屋里歇着呢!”
杨翠莲更大声地嚷嚷:“你别说得自己好像多惦记崽子们似的!你要是真疼,就应该早八百天去管教管教你那个不中用的三弟!”
“自打分田到户,全是自负盈亏,我跟他二婶要在家忙活家事,没有老三,你们就三个人去忙地里,妈现在也不如年轻时候能干了,整得你跟陈老二每天累成牛马一样回来,还有时间管崽子们吗?”
“浩北长大到现在,你知道他最爱吃啥最不爱吃啥吗??你知道跟哪家崽子关系好、跟谁关系不好吗?!”
“我骂他打他的时候,你就知道跳出来做好人!可你到底为儿子操过几分心?!”
“啊,陈孝先,你倒是说话啊?!”
“回回说不过就摆出这副死样子,好,好,不张嘴是吧?我叫你不张嘴!”
杨翠莲伸手就是一记大嘴巴,“啪”地一声抽得老响。
响得陈孝先脑瓜子都嗡嗡的。
他牙关颤抖,终于开了口——
“我再说最后一遍——”
“把、窗户、关上!!”
“陈孝先!!老娘抽死你!!!!”
“……”
陈劲生干活的地方离村子倒是不算远。
每回都是跑着去,跑着回。
上午十一点左右就溜,大约下午两点多回来,晚了就得三点。
不过这些日子地里实在太晒,许令华他们要是下午去地里,也得是三点以后。
故而,晚饭也跟着稍微推迟了些。
他跑回来的方向是陈家院子后头的围墙。
顶着满脑门子汗没到跟前,就隐约看见个狼狈的身影蹲在墙根子底下,嘴里冒着烟。
陈劲生脚步一顿,喘息着拧紧眉,眯了眯眼。
……别是叫日头晒得眼花了吧?
那抽个烟架势跟做贼一样的咋这像他大哥呢?
陈劲生不敢信,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绕了个曲线缓缓凑近。
直到几米开外,看见他身上灰扑扑的衣裳,翻飞褶皱的衣领,这才终于敢确定了。
真是他大哥!
陈劲生先是狂喜的,觉得是抓住陈孝先的小辫子了,没想到他还是会抽烟的。
唇角不自觉扬起,笑得损坏损坏,随即就眼睁睁见着陈孝先用力吸了老大一口烟,又吐出烟雾。
平凡却深沉的眉目间,透出一片凝重。
陈劲生神色轻滞,忽然想起那挑果子工里有个腿瘸的老头子。
上了年纪的都喜欢长相俊俏的孩子,那老头第一天见着陈劲生就很喜欢他,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想着他肯定是惯了抽烟喝酒的,便笑着递他根烟。
陈劲生其实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抽了,也想明白了自己根本就对这东西没有兴趣,苦不拉几的滋味在嘴里,咋都咽不下去。
只含一会儿,便吐出来。
老头嗐呦一声:“合着你不会抽啊!”
当下就他们两个人,那老头还看着慈眉善目的,不自觉就叫人没压力。
陈劲生一个没忍住就道:“苦得慌,你们咋咽进去的么?”
老头笑笑:“那证明你这娃过得挺好,不需要把心里的苦吐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头回抽就咽下去了,吐出来的时候觉得奇得很,像是把苦咽下去,又带着心里的苦一起吐出来……痛快着呢!”
“后来就戒不掉了!”
“……”
陈劲生忍不住对着陈孝先不如他高的背影看出了神。
他原本是想,自己心里咋能没有苦呢?
要是没有苦,咋能抱着他媳妇儿三妹掉眼泪。
但眼下,忍不住在心里拿陈孝先跟自己一对比。
瞬间就想到软软香香说话还柔柔的尤三妹,随即再想那母夜叉似的杨翠莲。
陈劲生当即道:是苦!
他大哥是要比他苦多了!
嘶,这么着一想,其实他大哥在“敌方队伍”里,好像过得是挺艰难的。
还有他二哥……
陈劲生呼吸早就平定,懒散劲上来了,习惯性地揣口袋,怎料却碰到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哦!对!
这是挑梨的时候剩出来的,坏的有点多,最下等的都算不上。
他转了转眼珠子,胸腔间莫名升起一种有些膨胀的感觉。
类似于事不关己,洋洋得意。
忽然痞痞地诶了一声,吓得陈孝先一哆嗦,手里的烟头“啪嗒”一下跌落。
他僵硬无比地往后扭脖子,紧着就见一道黑影迎面而来,下意识伸手接住。
陈劲生舌尖抵了抵腮,用自以为十分酷拽的表情睨了陈孝先一眼。
摆了摆手,潇洒转身。
“哪儿能下嘴啃哪儿吧,不用谢嗷~~”
落下这句话,他唇角都快扬到天上去,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
打秋风吧?
哈哈哈哈哈!
真痛快!
浑然不知,身后的陈孝先双手捧着那个小小的、圆咕隆咚的,还足烂了多半的鸭梨,愕然又震惊地瞪大了眼。
渐渐地,眼里竟逐渐发红。
他吸了吸鼻子,捧着这个鸭梨靠在围墙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最终粗糙带茧的手颤抖着捋了把脸,珍惜无比地啃了一小口。
然后又是一大口。
忽然觉得不对劲。
垂眼一看……
虫子的小家被他拿大门牙给拆了!!
陈孝先脸一绿,额角抽动,胃里直犯恶心。
转而想起小时候吃大枣,也是吃着虫子,冲出去扶着泔水桶吐得不行,回来以后就见许令华板着脸道:“一个男娃,吃着个虫子就吓成这样?”
“啃掉就是了,不耽误吃!”
“……”
陈孝先重新看向鸭梨,可却头一回莫名不觉得艰难。
他咔嚓一下咬掉黑的地方吐掉,然后接着吃起来。
突然想:
看来这个虫子还挺会安家的。
真挺甜!
“啧!”
陈劲生对着一块三毛钱嘬了第无数次牙花子了,拧着个眉头看向尤三妹道:“哎,要要是我第一天能稍微再快点,肯定就是一块五毛钱了。”
“那就还差五毛!”
“……可人家今儿就结了,明天没活了。”
“哎呀!烦死,烦死!”
他咣叽一下把自己扔炕上,突然想起啥。
挠挠鼻梁子磨磨蹭蹭坐起来。
“媳、媳妇儿。”
尤三妹侧躺在一旁打着扇子,略微撩起眼,“…嗯?”
“嘿嘿嘿~”
陈劲生笑得有点不自然。
“你觉得,我要是去打个麻……”
“你要是不怕一下都输光,那你就去。”
尤三妹笑了笑。
“不行不行!”
陈劲生使劲摇头,猛地扑过去抱住她,“不要了不要了,全当我没说。”
尤三妹闻此更是笑得像朵花儿,撂下扇子温柔地抱住他:“你看,头一天你之所以慢,是因为刚上手不熟悉。”
“结果第二天你就快起来了。”
“你知道这是为啥不?”
她语气中带着轻又缓的引导。
惹得陈劲生顿时仰起脸,黑漆漆的眸底闪着渴求和盼望,很用力地凝视着她。
“是,是为啥?”
尤三妹有理有据:“因为你眼力本来就很好的,那么小的木头块你都能雕啥像啥,你没发现吗?”
“小耗子那么细的胡子,小鸟儿身上那么密的羽毛……换成果子,还只是挑出来好坏,对你来说又算得了啥?”
他眸愈发睁大,恍惚间竟是无比清晰地听见自己偾张而激烈的脉搏声。
然后就见她缓缓从兜里掏出七毛钱,摊开他潮热的掌心,放了进去。
陈劲生当即一震,几乎是弹起来,“你,你这是啥意思?!”
尤三妹淡然道:“帮你一起承担的意思。”
“一、一起承担?”
他懵住了似的。
“对呀~”尤三妹慢悠悠地坐起来,捧住他双颊。
陈劲生俩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自觉跟着她的手走,掌心撑着炕往前挪了挪。
鼻尖上紧接着一暖。
“咱们是夫妻啊劲生,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啥事儿都要两个人有商有量,一起想办法解决。”
“虽然我是弱了点,干不了啥体力活,唔,那你就多承担点,我少承担点,是不是?”
“可我也是要参与一下的,无论做啥,总是不能啥都不做的……”
三点多以后,陈劲生走在最末尾,接着去下地。
后来整整两三小时,都没发出半点动静。
就算是后来杨翠莲跟葛招娣又来晃悠,拿“两块钱”的事挤兑他,他也没作声。
只蹙了蹙眉,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落在她们眼中,就像是逃跑。
落日晚霞如同火烧时,陈劲生走到许令华跟前,将几张毛票递给她。
瓮声瓮气地道:“喏,我的两块钱。”
“账清了啊!”
陈孝先深埋了一整个下午的脑瓜终于短暂扬起,复又埋下,暗暗咬住牙。
一会儿回家,他头一件事就是要去找翠莲,很大声地告诉她这件事!
往后,她再掰扯起三弟无数毛病的时候,绝对不能出现啥说话不算数,不讲承诺这样的毛病!
别的毛病他或许没法不认同,但这个毛病……
就是把他的脸扇得再肿,他也不会认同!!
陈劲生吃过晚饭后就匆匆忙地回了趟屋,紧着揣着个小木雕跑出了门。
尤三妹这回主动说:“劲生是去找家里开麻将馆的大屁了,他捡果子的工作就是大屁给介绍的。”
陈家众人顿时同时停下动作,互相交换眼神。
之后杨翠莲就拽着葛招娣去伙房收拾碗筷,不过十几分钟,陈圆圆跑去找尤三妹。
稚嫩的童声清又亮:“小婶儿!我妈跟大娘要你过去!”
“咣啷”一声,伙房里不知道啥东西被碰倒了,紧着便传出葛招娣羞耻的咒骂。
尤三妹强忍着笑,搂着陈圆圆说:“小婶儿一会儿给你编个新的辫子,你先回屋。”
“等我跟你妈她们说完话,就去屋里找你。”
陈圆圆欢悦地蹦跶出去,还不忘又喊了句:“妈,大娘,小婶儿说这就来!”
“…用、用着你多嘴!”葛招娣怒斥道。
陈圆圆呿道:“妈,你好奇怪,不用我还为啥叫我传话?”
“那你自己去找小婶儿不就得啦!”
“从伙房到小婶儿屋,你的腿还要走得更快些呢!哼!”
“……”
尤三妹好忍歹认,才没笑喷出来。
又整理片刻,便去到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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