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一夜过来,重伤的伤兵也死了三成。
军帐里不时响起啜泣声。
裴青禾是最痛心最难过的一个。这几年来,她费尽心思买来战马,为了练出这支骑兵,付出了无数心血。今日一战,就折了近一半。这简直是蚀骨之痛!
可她不能表露出来。她没有软弱哭泣的权利,她是裴将军,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要镇定地安慰众人,要表露出自信从容,让所有人安心。
时砚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陪在裴青禾身边。
裴青禾一夜没睡,时砚同样熬了一整夜。
凌晨,伙房送来了热粥馒头。
时砚盛了一碗热粥,送到裴青禾手中,低声道:“熬了一夜,你喝些热粥,再去歇一歇。”
裴青禾嗯了一声,喝了粥吃了馒头,胃里暖了起来。
昨天厮杀半日,又熬了一夜,确实有些疲倦。她没有硬撑,闭上眼,沉沉睡去。
时砚守在床榻边。
裴青禾睡了半日才醒,一睁眼,熟悉的俊脸引入眼帘。
“你也熬了一夜,怎么不去睡。”
时砚低声道:“我放心不下你。”
在众人眼中,裴青禾无坚不摧无比强大。可她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难过会痛苦。这样软弱的一面,唯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
裴青禾看着满目关切怜惜的时砚,鼻间骤然一酸,眼眶发热。
“时砚,昨日一战,死的人太多了。”裴青禾眼眸微红,声音有些哽咽:“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没了。”
战马太过珍贵,能被选进骑兵营的,可以说都是裴家军的精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精兵。
昨日血战到底,匈奴蛮子被杀得血流成河,裴家军死伤同样惨重。
“翟三郎也死了。”裴青禾眼中一滴泪滑落:“当年进裴家村的时候,他们还都是半大少年,一共四百多人。这几年陆续战死。翟三郎今年才十七岁,正是大好年华。我还想过,以后好好栽培提携重用他……”
时砚心中一痛,伸手搂住裴青禾:“青禾,你别自责。战争素来残酷,匈奴蛮子凶残成性,我们能打胜仗,已经是万幸。有死伤也是在所难免。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
翟三郎恋慕裴青禾,不是什么秘密。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时砚再小心眼,也不会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计较。如今翟三郎长眠地下,裴青禾痛失一员猛将,他心里也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裴青禾依偎在时砚胸膛,闭上眼,无声地流泪。
时砚眼睛也红了。
他和裴青禾相识六年,这几年进裴家军后,情意渐渐深厚。
这是裴青禾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他没有再说话,只紧紧搂住她,陪着她恸哭一场。
痛哭过后,擦了眼泪,还得打起精神,继续承担起重任。
裴青禾对时砚道:“我去城门处,你忙你的,不用跟着我。”
时砚知道裴青禾的脾气,利落果断,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他低声说了句:“撑不住了,就回来歇一歇,我一直都在。”
裴青禾嗯了一声。
城门处,今日格外忙碌。杨虎指挥众人抬石料,工匠们用糯米浆水填满缝隙。吕奉也带着范阳军的士兵忙碌。
范阳军的军汉们平日散漫惯了,在路上遭遇匈奴蛮子骑兵冲击后,更是肝胆沮丧失了斗志。
昨日裴青禾率领骑兵追击,厮杀半日,将这一伙匈奴蛮子杀了个干净。虽然付出了惨烈的伤亡代价,却是一场真正的胜利。
谁能想到,正面骑兵对战,裴家军竟然胜了!
这对范阳军来说,实在太过震撼。
今日吕奉下令让他们搬石料,他们老老实实地来了。
“裴将军来了!”
有眼尖的惊呼了一声。
范阳军的军汉们动作立刻快了起来。还有几个特意往裴将军眼前凑。
军营里强者为尊。
裴将军在他们眼中如神明一般。
吕奉看着那几个显眼包,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快步上前,语气比之前恭敬得多:“见过将军。”
裴青禾略一点头。
吕奉很自然地跟在了裴青禾身后,张口禀报:“昨晚杨将军派人去收拾打扫战场,将所有能用的兵器都找了回来。战马也都拖回来了,马肉够全军吃三四天。”
“战死的人被就地掩埋。”
“匈奴蛮子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裴青禾冷冷吐出三个字:“筑京观。”
筑京观是常见的震慑敌人彰显强大武力的手段。
往日匈奴蛮子进犯,屠戮村落筑京观是常有的事。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也能以匈奴蛮子的头颅筑一回京观!
吕奉两眼放光,咧咧嘴,大声应了。上了城门后,吕奉迫不及待地将这一大号消息告诉杨虎。
杨虎脑子活络得很,立刻说道:“裴家军广宁军平阳军昨日都有伤亡,还要巡城加固城门,实在抽不出人手来。筑京观一事,还得劳烦范阳军。”
吕奉搓了搓手,既亢奋欣喜,又有些心虚:“昨日一战,我们范阳军没出兵出力。哪好意思占这个好处出这样的风头。”
裴青禾道:“这是一场硬仗,不知要打多久。以后有的是范阳军出力的时候。这个差事,吕小将军只管接下。”
范阳军军纪散漫,军汉们惫懒胆怯。得好生磨炼调教,才能凑合着上阵打仗。
吕奉显然没琢磨出这一层深意,得了这露脸的好差事,颇为喜悦。领命后去点了几百人。
军汉们一听是筑京观,果然个个喜上眉梢来了精神。
他们和匈奴蛮子打仗,就没赢过。往日只有他们送头颅的份,现在竟然能割匈奴蛮子的头颅了!
一众军汉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拿起长刀,跟着吕奉出了城。
匈奴蛮子死状各异的尸首被拖了回来。再凶狠野蛮的人,死了也就是一摊烂肉。军汉们扬刀,利落地砍下头颅,将血糊糊臭烘烘的头颅搬到一处,一层层叠放起来。
为了保证京观的威武雄壮,吕奉还特意去寻了两陶罐的糯米浆水。待糯米浆水凝固,一颗颗头颅便能牢固地粘在一处。
裴青禾站在城门上,能清楚地看到范阳军军汉们卖力地忙碌。
“总算还有些用处。”裴燕嘀咕一声。
裴青禾瞥裴燕一眼:“不准胡说。在吕奉面前,更不可露出轻视小瞧。”
不管如何,范阳军到底派出了三千军汉前来。没有人是天生的怂货软蛋,也没有人天生不怕死敢拼命。好生调教一二,还是能用上一用的。
裴芸一听就懂了,低声笑道:“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以前他们是吕将军的兵,打不过就想逃。如今都在将军帐下,软掉的骨头也该硬朗起来了。”
裴青禾也笑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裴芸是也。”
两人相视一笑。
裴燕酸得直冒泡。换了别人,她往前一站就挤走了。唯一招惹不起的就是裴芸。别看裴芸白净秀丽,其实心黑手狠。裴燕素来怵她三分。
裴青禾笑着调侃:“怎么不吭声了?你平日不是最蛮横霸道么?”
裴芸笑吟吟地看过来,顺便捏了捏拳头。
裴燕咳嗽一声:“我一直都很敬重芸堂姐。”
裴青禾裴芸又是一笑。
忙了半日,京观终于筑起来了。尸首都被剥了软甲衣裳,还摸出不少金银细软。
说来奇怪,平日贪婪爱财的军汉们,竟都老老实实地将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放到了竹筐里。
吕奉忍不住啧啧两声:“你们今日倒是老实安分。”
“小将军别臊我们了。”一个胆大的军汉叹口气:“我们也是男人,哪能这么不要脸。”
其余的军汉七嘴八舌地附和:“这一战什么力都没出,还能捞个肥差。筑一回匈奴蛮子的京观,够我们吹一辈子了。”
“我们之前被匈奴蛮子骑兵一冲就乱了阵脚,要不是裴家军出手相助,就要四散溃逃。”
“裴将军就在城门上看着,我们要是昧下金银珠宝,哪里还有脸回城。”
军汉们的言语中,有羞惭自责,有对往日自己的嫌弃,更多的是对裴将军的崇敬。
吕奉没有半点不满不快,正色说道:“这次也就罢了。以后再打仗,我们也得主动申请出战。让裴将军杨将军和宋小将军看看,我们范阳军也有好汉,不是孬种!”
军汉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应是。
“快看,裴将军下城门过来了。”
众军汉立刻住口,继续忙碌收尾。力争在心中的战神面前,展露出最好的一面。
裴青禾迈步走了过来,目光扫了一圈,夸赞道:“今日这京观堆得好。”
吕奉下意识挺直胸膛,大声应道:“这是我们该做的,不敢当将军夸赞。”
裴青禾看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筐,微笑着说道:“这些都是从匈奴蛮子尸首中缴获的财物,让人送去给时总管,清点入库。日后换做军粮,也有范阳军一份。”
吕奉目光陡然热切,咧嘴应了。转头叫了几个壮实力大的军汉过来,抬着竹筐进城。
“将军,这些尸首怎么办?”
砍了头颅的尸首,堆积在一处,犹如一座小山。
裴青禾目光冰冷:“放火烧了。”
将军下令,必有深意。
吕奉恭声领命,去找了几桶菜油来,泼了上去,同时点燃十几个火把,扔了过去。
火焰碰触到菜油,立刻窜起火苗,顷刻间,大火汹汹。
尸首焚烧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焦臭,令人作呕。
裴风忍不住,转头吐了。
这一回,裴萱没有出言嘲笑。因为她也快吐了。长这么大,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这等阵仗也是第一次见。
这是真正的挫骨扬灰,匈奴蛮子死后也不得安宁。对崇尚天葬的匈奴蛮子来说,是扬威也是挑衅。
“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匈奴蛮子耳中。”裴芸低声提醒:“昌黎县不过一百多里路,快马疾驰,一两日就能到城下。我们得做好迎战的准备。”
裴青禾冷笑一声:“我要的就是他们主动来。”
裴燕忍不住插嘴道:“匈奴蛮子围打辽西郡,这么一来,怕是主力军就要冲着我们来了。是不是太便宜李狗贼了!”
杨虎和吊着一条胳膊的宋大郎一同看过来,吕奉也竖长了耳朵。
烈火熊熊燃烧的红光,照印着裴青禾英气凛然的脸庞:“我们是为了救辽西郡的百姓。李狗贼护不住百姓,以后,就由我裴青禾来庇护他们。”
乱世出英雄。在幽州这片土地上,已没有人能和裴青禾抗衡。
第一个诚服低头的是广宁军。吕奉和一众范阳军军汉,也被裴青禾的胸襟气魄手段折服,低头敬服只是早晚的事。
辽西军还能再撑多久?
就算李狗贼不愿低头,百姓们心中自有一杆秤。到时候人人都心向裴家军,辽西军何以立足?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天空。
焦臭难闻的浓烈气味,猛烈地冲进鼻间。
单县令带着衙门里的人来了,原本躲在门户后的百姓,也自动自发地出了家门。他们不敢出城门,纷纷挤在城门里,探头张望。
先被硕大的人头京观骇了一跳,待知晓这是匈奴蛮子的人头后,欣喜激动不已。
再看被烈火焚烧的匈奴蛮子尸首,有百姓捂着脸哭了起来。
“裴将军,你怎么不早些来。我们被匈奴蛮子抢了一回又一回,你早就该来了。”
哭喊的百姓立刻被身边的人臭骂:“呸!你怎么敢这么说裴将军!裴将军为了救我们,奔波几百里地。来了没要我们一粒粮食一口水,还为我们拿刀和匈奴蛮子拼命。”
“你只看到匈奴蛮子的尸首,却不知裴家军也死了很多人。”
“李狗贼整日索要钱粮税赋,匈奴蛮子一来,他就怂了,躲在辽西郡里。和裴将军一比,李狗贼就该去跳城门。”
“反正,我以后只认裴将军!”
“我也是!”
“我力气大,明日就来搬石料砌城门。”
“我也来。我要将家里的柴刀磨得锋利些。要是匈奴蛮子来了,我就拿柴刀和他们拼命。”
百姓们慷慨激昂,没了对匈奴蛮子的惊恐畏惧,语气中充满了对裴将军的崇敬。
“裴将军过来了。大家快让一让。”
根本就不用喊,众百姓一见裴青禾过来,立刻让出了一大片空地。不过,他们一个个都舍不得离去,伸长脖子张望。
几日前,裴家军进城,百姓们躲在家中,没人敢露面。
短短几日过来,百姓们的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的翻转。一张张脸孔布满了热切和希望。
这是裴青禾给他们带来的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裴青禾走进城门,停下脚步,看着一众百姓,声音清晰沉稳:“大家放心,有我裴青禾在,定会保住徒河县。”
火光在她身后。
她就如烈火中走出来的战神。
有百姓热泪盈眶,有百姓哭着高呼“将军万岁”。
穷苦百姓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不该喊将军万岁。万岁是天子专用的称呼。这么喊是犯了大忌讳的。
在他们朴素的心里,裴将军为他们出生入死地拼命,就该是将军万岁。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单县令有些不安,高声提醒众百姓不要乱喊。这等事传到年轻的天子耳中,就会惹来天子忌惮,绝非好事。
可惜,亢奋激越的百姓们眼中只有裴青禾,压根没人理会单县令。
裴青禾扬手下压,叫嚷的百姓很快住口。
“天晚了,大家都回去吧!”裴青禾微笑着说道:“有力气的,明日可以来城门这里,帮着搬运石料木料。”
百姓们高声应了,依依不舍地散去。
单县令唯恐百姓拥挤踩踏出事,高声指挥。待所有百姓都散去,喊哑了嗓子的单县令过来了,拱手深深作揖:“下官代徒河县三万六千百姓,谢过裴将军!”
裴青禾注视着单县令,缓缓道:“从今岁起,徒河县就归我裴家军治下。裴家军只收三成税赋做军费。”
单县令一拜到底:“是,将军。”
大火烧了一夜,染红了半片天空。
这一夜,徒河县内,不知多少人激动得难以入眠。
裴青禾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他们鲜血满面,痛苦哀嚎着。他们都在祈求地看着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将军救我”。她奋力挥刀冲上前,他们却已闭上眼。
最后,凝结成一张含笑死去的少年脸孔。
从噩梦中醒来,裴青禾枕畔被泪水湿了一片。
隔壁床榻上的裴燕睡得沉,呼噜个不停。
裴芸也睡得沉。
裴青禾没有动弹,就这么静静躺着,直至天明。
天亮了,又是崭新的一天。裴青禾将悲伤愤怒按捺在心底,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将军,从今日起,得连吃几天马肉。”负责伙房的卞舒兰此次也来了,低声笑道:“马肉硬实,还有些腥臊气,不能熬汤。好在我带了不少香料来,昨晚就做了卤水,将马肉切块煮熟,又卤了一夜。将军先尝尝。”
卤制好的马肉切成婴儿拳头大小的厚块,每人发两块,吃馒头的时候夹上。卤制的料香盖住了马肉的腥臊气,马肉也有嚼劲,配着杂面馒头吃,别提多香了。
裴青禾连吃了两个,舒展眉头笑道:“幸好这次将舒兰嫂子带来了。你手巧又肯动心思,伙食比平日还要好。”
卞舒兰被夸得眉开眼笑:“大家伙打仗,总得吃饱了再拼命。哪怕战死在沙场,也得饱着肚子上路。”
裴青禾沉默了。
卞舒兰一出口就后悔了,不安地低语:“我随口一说,不是故意戳你心窝。你别往心里去。”
裴青禾打起精神应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我能撑得住。”
卞舒兰轻声道:“你眼下泛青,这两晚肯定都没睡好。青禾,你是血肉之躯,不是神。你已经拼尽全力,别为了战死之人苛责自己。”
裴青禾鼻间酸涩,慢慢嗯了一声。
卞舒兰转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我刚才被火熏得眼疼。这就去洗一洗,你继续吃,馒头和马肉管够。”
裴青禾点点头,拿起馒头,多夹了一片马肉,用力咬一大口。
吃饱了再去打仗。
昨日翟三郎他们战死,或许明日后日,就会轮到她自己。
为了心中的理想志向去战斗,直至合上眼的一刻。
不管前路如何,永不后悔。
今日的城门处,涌来了许多自动自发的百姓。
这年月,百姓们缺衣少食是常事。一眼看去,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样。裴青禾心里叹气,口中温声道:“大家伙来帮忙出力,本将军十分欣慰,先排队站好,不要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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