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奉大字不识几个,努力睁大眼,和众人一同看地形图。心中不由得暗暗懊恼。
早知今日,当初真该好好读书,现在有现成的地图,他都不太看得懂。
众人热烈讨论和何处设伏如何诱敌,吕奉压根插不上嘴,努力竖长耳朵聆听。
杨虎擅长制定谋略,他选中的设伏地点和诱敌之策,得到了裴青禾的赞许:“我心里所想的设伏之处,和杨将军一致。”
裴青禾伸手,点了一处地方:“这里地势平缓,适合骑兵冲锋。匈奴蛮子肯定预料不到,我们敢在这里设埋伏。”
“我们就要打匈奴蛮子一个措手不及。第一仗,必须要打赢,给匈奴蛮子迎头痛击。辽西军溃逃的士兵越来越多,士气低落消沉,这对战事十分不利。我们要振一振辽西军的士气。和他们联手,里应外合,才有可能真正打赢这一仗。”
吕奉忍不住张口问道:“裴将军,万一李将军被打破了胆,龟缩不出,不肯和我们配合怎么办?”
以李狗贼的尿性,这是有可能的事。
裴青禾目光一闪,淡淡道:“我们是来救辽西郡的百姓,也是在救辽西军。李狗贼要是没蠢到家,就该把握住时机。”
“如果李狗贼就是不肯出城,至少也能牵制住一部分匈奴骑兵。不过,这一战过后,辽西郡就再没有他容身之处了。”
这是一点都不遮掩,打完这一仗,裴青禾就要彻底占了幽州了。
这些话,也同样适用于范阳军。好在父亲及时出兵,大义不亏,以后就有了周旋的本钱。
吕奉听得心惊肉跳,抬起头,正好和裴青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像被开水烫到似的,迅速垂下头去。
第265章 敌袭
裴青禾将吕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然一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了下去:“匈奴蛮子占了昌黎县做军营,我们也得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伸手在地形图上指了一指:“这里是徒河县,和辽西郡相隔八十多里,离昌黎县有一百多里地。我们就在这里落脚。”
从地图上来看,昌黎县徒河县和辽西郡呈一个斜三角。从战略位置来说,大军安顿在徒河县十分合适。
为了防备匈奴蛮子突袭,大军得绕行,估摸着要多走两三天的路程。
两万多大军一同行军,不可能悄无声息。得在惊动匈奴蛮子的大军前,赶到徒河县。
杨虎自告奋勇打前阵:“我先领兵前去徒河,说服他们开城门迎大军。”
杨虎性情圆滑,能屈能伸,嘴皮子麻利。
裴青禾点点头:“好,杨将军先行一步,我率领大军断后。如果匈奴蛮子派兵来围剿追击,我自会领兵御敌。你不必管这些,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徒河县。”
大军得尽快有安顿之处,临时安营扎寨只能容身,抵挡不住骑兵突袭。
能说服徒河县打开城门最好。如果“说服”不了,就得动用武力,强行破开城门。
战争素来残酷,容不得丝毫心软。
杨虎杨淮显然都听懂了裴青禾的言下之意,对视一眼,沉声领命。
半个时辰后,杨虎杨淮领着广宁军先行启程。
其余人收拾帐篷打点行装,在半日后动身。两万多大军,有骑兵有步兵,还有绵延的运粮队和运送辎重的车队。宛如一条巨蛇,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瞒过所有人。
第二天,便有一股在外流窜抢杀的匈奴骑兵冲了过来。
这一股匈奴骑兵人数不多,也就数百人。忽然从斜后方冲了出来,数百个匈奴蛮子一同扬起弯刀,口中叽里咕噜地嘶喊着。马蹄声嘶喊声伴随着滚滚烟尘,旋即就是惊呼声惨叫声。
被匈奴蛮子冲击的一段,正巧就是吕奉带领的范阳军。
匈奴蛮子半点不傻,尾随小半日,挑中的正是大军最脆弱之处。前方骑兵精神奕奕,之后的步兵精神昂扬,最后面的运粮马车宽大结实,看来看去,就是这一段的步兵军纪最散漫精气神也最差。
这一波冲击之下,范阳军被撞翻踩踏的至少有几十人。匈奴蛮子横行幽州百余年,所向披靡。众军汉心中惊惧骇然,有人直接扔了兵器就跑。
吕奉又惊又怒,高声呼喊众军汉结阵抵挡。眼见着还有人跑,吕奉愤怒之下,挥刀砍翻了两个,这才止住了众军汉溃逃。
后方车队警戒地停下,就连马夫手中都有刀。赵海也历练出来了,面对匈奴蛮子突袭,没有慌乱失措,也不准车夫们冲去杀敌:“大家不准乱动,护住粮车。”
前方大军反应迅疾,平日的严苛操练,到此时便显出了好处。十人一队迅速集结成兵阵,十队一营,各自靠向自己这一营的头目。
战场上打仗,主将再厉害也无法指挥到所有人。就得看各营的头目了。
冯长毫不犹豫地率兵去支援范阳军。
顾莲比冯长的动作更快,带着骑兵冲了过去。
匈奴蛮子们骑术精湛,马战尤其厉害,看着大批援兵,没有半分惊惧,狞笑着骑马冲锋。
骑兵对冲,是战场上最残酷的一幕。凄厉的嘶鸣惨呼声后,或是战马上的身影摔落到地上,或是战马被砍倒下,一片血腥。
烟尘四起,看不清具体战况。不过,只听惨呼声,也知道是裴家军的骑兵落了下风。
裴芷裴萱裴风按捺不住,就要冲过去。
裴青禾面沉如水:“传本将军军令,继续行军。”
众人一惊,霍然抬头开过去。
裴青禾无暇解释,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吹响竹哨,令众人继续行军。裴芷裴萱等人只得继续前行。
裴燕心里有些不踏实,自以为低声问道:“要是他们拦不住匈奴蛮子怎么办?”
裴芷等人各自竖长耳朵。
裴青禾冷然道:“只有几百匈奴骑兵,如果连这都拦不住,仗也不用再打了。”
裴青禾声音冰冷,少见地含着怒气。
裴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裴青禾心如磐石,竟然真的不管身后战事,一直向前行军。走出了三十里地,天黑了,才下令安营扎寨。
运粮车都在后方,好在众人都随身带了军粮,吃一些裹腹便是。
裴芸在裴青禾身边坐下,目中露出一丝忧色,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去看看战况?”
“不用。”裴青禾低声道:“范阳军有三千人,冯长顾莲又各自领了几百人去支援。几千人就是磨也能磨死几百匈奴兵。”
“我们要保持快速行军,早些到徒河。若是在途中耽搁延误,追上来的就不止这几百人了。”
要赶在匈奴大军追过来之前到徒河县。
裴芸知道轻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子时过后,嘈杂的声音响起。
和衣而睡的裴青禾倏忽睁眼起身。裴燕用力揉了揉眼,一跃而起,追上裴青禾的脚步。
顾莲冯长吕奉三人出现在眼前。
吕奉满身鲜血,脸上满是羞惭。
顾莲冯长同样一身血迹斑驳,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
裴青禾打量几眼:“你们两人有没有受伤?”
“我左腿有些轻伤,冯长后背挨了一刀,已经敷过药了。”顾莲应道:“吕小将军也受了些伤,都没什么大碍。”
“我们死伤不少,匈奴蛮子也没讨得了好,被我们围杀了大半。”冯长接过话茬:“可惜没能全部杀光,让他们逃了一百多人。”
“将军,我们得快些行军。以免匈奴大军闻讯追上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看向吕奉:“步兵对骑兵,天然就居于劣势。以二三换一,都算我们胜了。”
吕锋愈发羞愧,低下头不敢和裴青禾对视:“范阳军被匈奴蛮子吓破了胆,当时太过混乱,还有不少人溃逃。万幸顾头目冯头目及时出手相助。”
敌人一来,第一反应就是逃跑。范阳军的军纪之散漫,可见一斑。
裴青禾没有安慰吕奉的意思,实事求是地说道:“范阳军的军纪确实太差了,贪生怕死,只会败得更快。”
吕奉压根抬不起头。
裴青禾淡淡说道:“精兵不是口中说出来的,要一日日辛苦操练,还要不断在战场上淬炼,才能练出精兵。这一仗才刚开始,不必泄气。等仗打完了,你就能带一支精兵回去。”
吕奉深呼吸一口气,抬头应道:“请裴将军多多指点。”
裴青禾道:“打了半日仗,先给伤兵疗伤,你也去歇着。要请教,以后多的是机会。”
吕奉走后,顾莲冯长同时撇嘴。
“幽州几支驻军,范阳军战力最低。”正主不在眼前,顾莲说话直接又刻薄:“今日我是开了眼界了。遇到敌袭就跑,连点血性和悍勇都没有。就这样当什么兵!连我们裴家村里的农夫都不如!”
冯长更刻薄:“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好歹能消耗匈奴蛮子的体力和杀气。等仗打完,范阳军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都少说几句。往日是敌人,现在并肩作战,好歹都得包容一二。”
顾莲冯长这才住口。
裴青禾又道:“范阳军主动派兵前来,也算是向裴家军低头。不管这一仗打得如何,以后我们裴家军和范阳军的关系都得和缓一二。你们两个,多照应范阳军。”
顾莲和冯长拱手应是。
吕奉快步去了伤兵营帐,军医们都被叫醒,为哀呼的伤兵们敷药疗伤。吕奉看着伤痕累累的军汉们,又心疼又怒其不争,咬牙低语道:“都别大呼小叫了。要不是裴家军出手相助,几百匈奴蛮子,就要杀得我们三千人屁滚尿流。范阳军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得一干二净。”
“都给我闭上嘴。实在疼,就咬一块棉布,别惊扰得大军不得安宁。明日早起还得赶路。”
伤兵们大惊失色:“我们伤成这样,还怎么赶路?”
吕奉冷冷道:“你们不走,就留在这里。等匈奴蛮子又来了,你们就等死吧!”
伤兵们哑然熄火。
隔日一早,赵海就来了。
赵海个头不高,相貌平平,十分和善:“将军让我腾出五辆运粮车,受了伤的兄弟们都去坐车。”
吕奉大喜,忙拱手道谢。
运粮车宽大结实,一辆车能坐十几个伤兵。重伤地抬在车上,轻伤的轮换着坐,行军的速度半点不慢。
接下来两日,一直是急速行军。后方不时传来消息,有几千匈奴蛮子快马追击而来。
好在徒河县就在眼前,只要在匈奴蛮子追上来之前进城,便能以城墙之利拒敌于外。
当徒河县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时,众人都暗暗松口气。
城门已经开了。
杨虎杨淮领着一众武将在城门外相迎,一位愁眉苦脸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拱手行礼:“见过裴将军。”
此人是徒河的单县令。
单县令今年四十有五,他是举人出身,朝中没什么靠山,在偏僻穷苦的徒河县做了十几年县令,既没升迁也没挪过窝。
辽西郡屡受匈奴蛮子侵扰,这十几年间,徒河县被破过三次城门,也就是被屠戮过三回。单县令运道不错,每次城破都躲进密室里,等匈奴蛮子走了再出来,收拾残尸打扫县城收拢可怜的百姓,城门破破烂烂修了又修。
这一回,裴家军联合广宁军范阳军和远道来的平阳军,一同来了徒河县。
在单县令看来,这和匈奴蛮子攻占进城也没什么两样,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就是他这个县令,能不能活命,都是未知。
裴青禾看一眼瑟瑟发抖的单县令:“大军要有落脚安顿之处。我们征用徒河县城一用,不会惊扰百姓,也不会抢粮征兵。单大人不必忧心。”
有恶名昭彰的辽西军在,单县令压根就不信大军进城毫发无伤的鬼话,口中唯唯诺诺地应是。
裴青禾没有多言,策马进了徒河县。
广宁军先来一步,徒河县的百姓都被吓得躲在家中,家家关门上锁,街道上空空荡荡,连狗吠声都没有。
雷鸣一般的马蹄声,令道路震荡。
躲在家中的百姓,目中含泪,哽咽着抱紧了孩子。
破门而入抢粮抢人的恶事并没有发生。
百姓们依然战战兢兢惊惧害怕,不敢开门。往日辽西军常来,征不到粮食,就冲进来抢粮。这个什么裴家军,又能好到哪儿去?现在是刚进城做做样子,装不了几日,就要原形毕露了。
“徒河县是个中县,不算太大。县城里只有两万百姓。”杨虎低声禀报:“我先来一步,在县城里转了一遍,没寻到大片空地。只能征用县衙。”
县衙里好歹有个校武场,能搭几十个军帐。还有几十间破旧的空屋子,好歹能挡风遮雨。对习惯风餐露宿的军汉们来说,已算不错的住处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两万多大军一起进城,肯定拥挤些。传我军令,让所有人以县衙为中心,寻空地搭军帐。”
“还是十人一军帐,一营十队要在一处。”
“不得惊扰百姓,也不要去寻县城里的大户借粮。我们来是为了打匈奴蛮子,不是来抢掠百姓的。”
众人一同拱手应是。
裴青禾特意点了宋大郎和吕奉的名:“裴家军军纪严明,广宁军这半年多来管束得紧。你们两个,各自管好平阳军范阳军。如果有人违抗军令,私自惊扰百姓,一律以军规处置。”
宋大郎敛容应是。
吕奉脸皮再次火辣辣的。裴青禾带上平阳军,是给范阳军留了几分脸面。其实,真正需要警告的,就是范阳军。
这群兔崽子,谁敢违抗军令,他先剥了他们的皮。
吕锋心里发狠,领命退下后,立刻带着还能动弹的军汉们搭军帐。对着所有队长头目厉声警告了一番。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当晚,就有军汉悄悄摸进了一处民宅里,想凌人妻女快活一番。
第267章 徒河(二)
“……小将军,杜大半夜偷偷溜出军帐,被我们几个察觉。他摸进民宅,还没来得及作恶,就被我们逮回来了。”
杜大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费力挣扎了两下,腆着脸笑道:“我有梦游的老毛病,起夜的时候溜了一圈。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吕奉面无表情,目中杀气腾腾:“任何人不得惊扰百姓,违抗军令的下场,今日你们都看着。”
锵地一声,拔出长刀。
杜大这才慌了神,急急磕头求饶:“小将军息怒!以后我再也不敢……”
长刀捅穿胸膛。
杜大在震惊中痛苦而死。
他到临死都弄不明白,往日做惯的事,怎么今晚就不行了?
几个逮住杜大来邀功的军汉,也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他们是想邀功讨好,弄点赏银花花。可没有想弄死同僚的意思。
谁能想到,吕奉就这么一刀杀了杜大!
吕奉收回长刀,冰冷暴戾的目光扫了一圈:“不准收尸,让范阳军的人都看开违抗军令是什么下场!”
挨挨挤挤的军帐探出许多脑袋,然后悄然缩了回去。
此事很快传到裴青禾耳中。
“吕将军贪生怕死,带出来的兵打仗不行,惯会欺压百姓。”裴芸客观冷静地点评:“吕奉倒是比他父亲强一些,好歹知道些廉耻。”
裴青禾淡淡道:“烈火练真金。吕奉若能在这一战中熬过来,倒也勉强能领一领兵。”
裴燕困得不行,接连打呵欠:“奔忙这么多天,今晚总算能睡在床榻上好好睡一觉了。你们还不睡么?”
“你先睡。”裴青禾道:“我和芸堂姐还有事商议。”
裴燕翻个身,很快呼噜呼噜睡着了。
裴芸无奈一笑:“有时候我真羡慕燕堂妹,没心没肺的,什么时候都睡得着。”
裴青禾也是一笑:“人各有所长。她这样也好,只管听令冲锋打仗。”
裴芸看向裴青禾,目中露出一抹忧色,声音也低了下来:“青禾堂妹,现在没有旁人,只你我两个。这一仗,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裴青禾终于卸下无坚不摧的盔甲,轻叹一声:“必胜的把握一分都没有,唯有拼力死战到底。”
两万多人跟着她,敌人是凶残无匹的三万匈奴骑兵。步兵对上骑兵的天然劣势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她是人不是神,千钧压力在肩,她焉能不焦虑不心忧?
只是,她是裴家军主将,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必须冷静从容方寸不乱。
裴芸沉默片刻,握住裴青禾的手:“希望老天站在我们这一边。”
想打赢这一仗,不但要有实力,还得向老天借一些运道。
裴青禾嗯了一声,很快打起精神笑道:“我在看地形图,你也一同来看看。”
裴芸点点头,探过头来,和裴青禾一同看地形图,低声商议设伏一事。不知不觉中,时间悄然流逝,梆梆梆的打更声传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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