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禾温言安抚:“此事怪不得你。祖母不是临时起意,定是早就有了打算。我走了之后,她就悄悄收拾行李,趁着新年元日动身。”
“她一心想去渤海郡,拦得了一回,拦不住两回三回。算了,就随她去吧!”
陆氏这也是欺负孙媳冒红菱性子软好拿捏。若是裴芸在,会费尽唇舌说服陆氏。换了裴燕,一拳过去打晕陆氏。如果是裴青禾,一个凉飕飕的眼神过去,陆氏就老实消停了。
冒红菱被这一席话安慰得心情好了许多,轻声道:“孩子们都没跟着去,六旬以下的也都留下了。”
“旧村草屋简陋破旧,我便做主,请婆婆她们都回来了。”
冒红菱口中的婆婆,是裴青禾的亲娘冯氏。
冯氏是续弦,比儿媳冒红菱只年长几岁。
裴青禾眉头舒展:“我去瞧瞧我娘。”
过了一个年头,所有人都长了一岁。小玉儿小狗儿姐弟两个,都开始读书了。有模有样地行礼叫姑姑。
裴青禾笑着摸出两块糖,塞给他们:“出去玩吧!”
小玉儿挺起胸膛:“我不去玩,我守在门外。”
小狗儿也大声道:“我也给姑姑守门。”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阴郁了几日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小玉儿小狗儿守在门外,虎视眈眈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就连裴燕凑过来,都被撵出几米远。裴燕气乐了:“好好好,你们两个就认青禾姑姑,不认燕姑姑是吧!”
小玉儿口齿利索:“青禾姑姑和祖母说话呢!燕姑姑别去打扰。”
小狗儿点头附和:“燕姑姑别淘气了。”
一旁的裴萱裴风都在偷笑。
裴燕摩拳擦掌地上前:“闲着没事,走,我带你们去练武场。”
裴萱裴风半点不怵:“去就去。先说好了,我们不比蛮力。比骑马射箭!”
屋内,冯氏握着裴青禾的手,叹道:“这半年多来,范阳军广宁军辽西军强拉壮丁抢杀大户的消息没停过,你祖母时常焦虑忧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怕范阳军辽西军打过来,怕渤海郡那边下旨,让广宁军收服裴家军。怕裴家再遇灭顶之灾。”
“包大夫开了几回药,她喝着总不见效。睡不好吃不好,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
“你每日忙着管理裴家军,忙着练兵,还要和一众县令郡守和大户们打交道。我不忍用这些琐事烦你,就一直没和你细说。”
“我也没想到,你祖母竟会趁着你去时家这段日子,说动了所有长辈去渤海郡。”
“好在她没逼着我们去。”
冯氏口中的我们,不仅有她和小狗儿小玉儿,还有六旬以下的吴秀娘等人。
当日闹得分家,现在陆氏方氏和李氏等人都走了,剩下的十来个人也就都回来了。
裴青禾握紧冯氏的手,低声道:“祖母清楚,如果她带走你,我一定会带人将你们追回来。”
冯氏伸出另一只手,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庞:“青禾,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十分恼怒。别和你祖母置气。她一把年岁,做了半辈子裴家主母,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
“京城被乔天王占了,渤海郡有新朝廷,有少年天子。她一直希望你领兵去渤海郡,向少年天子投诚。”
“你不愿去,不停在练兵,还接连占了昌平县泉州县雍奴县。你祖母心里惶恐害怕。”
愚忠了几十年的陆氏,根本接受不了裴家军已经成了一支货真价实的起义军的事实!
她说服不了裴青禾,便自己去了渤海郡。
裴青禾沉默片刻,道:“她要去便去,随她吧!有裴家军在,渤海郡的张氏总得顾忌收敛几分,不会苛待她们。我再写两封信,一封给天子,一封请孟大郎孟六郎兄弟多照拂裴氏女眷。”
冯氏点点头,忽地压低声音道:“其实,你祖母去渤海郡,也不全是坏事。外人不知裴氏分家一事,在众人眼里,她们去了渤海郡,就是裴家军向天子投诚。”
“这么一来,裴家军就能韬光养晦,不会太过招摇。短期内,广宁军不会来侵扰裴家军。”
天下大乱,乔天王的天朝占了半壁江山。司徒大将军带走的人,占了西南。北方势力就复杂多了,不过,大多表面都向渤海郡的建宁帝投诚效忠。
广宁军和裴家军一直保持着友善的距离,还有些彼此守望相助的意味。也是因为短期内立场一致的缘故。
裴青禾看着冯氏:“娘不用为我操心,这些我都想过了。不然,我也不会任由祖母她们去渤海郡。”
冯氏从来不管裴家军里的事务,听不懂也不指手画脚,说完陆氏的事,冯氏柔声道:“你好好歇一歇,我去给你做碗面。”
裴青禾弯起眉眼,应了声好。
陆氏一行人离去的事,对裴家军确实有些影响,这几日里人心波动。裴青禾一回来,军心顿时安稳下来。
裴青禾叫了裴乙和方大头过来,沉声嘱咐:“你们两个各领自己的一营人,随展家一同去关外买马。”
“我信不过别人,只能让你们去。一路上,盯着展飞兄弟两人,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下,回来禀报。还有,如果他们有异动,或存了不轨之心,你们可以动手杀了他们。”
“此行颇有些凶险,要多加小心。”
裴甲护送陆氏等人去了渤海郡,以后得留在渤海郡保护陆氏等人安危。裴芸顾莲冯长各自驻守县城,现在身边可信可用能派出去的人,就是眼前的裴乙和方大头了。
裴乙肃容领命。
方大头也没了平日嬉笑散漫的模样,正色应道:“六姑娘放心,我一定将战马带回来。”
裴青禾却道:“如果遇到危险,就扔了战马,你们一定要回来。在我心里,你们更重要。”
裴乙心里热乎乎的:“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复命。”
方大头眼睛都红了,左手用力抹一下眼睛,大声附和:“我也一样。”
裴青禾又将展飞兄弟叫了过来,仔细嘱咐了一番。
裴乙随展三爷一路,方大头随着展飞一路。众人收拾打点行礼,带上大批货物,两日后出了裴家村。
裴青禾亲自为两路商队送行。
展飞抱着一去不回的决心,神色凛冽:“六姑娘请回吧!如果一切顺利,不出半年,我就会带着大批战马回来。”
裴青禾微笑:“好,到时我亲自来迎展东家。”
展飞抱拳作揖,拜别离去。
方大头骑着马,不时扭头看一眼。直至再也看不见裴六姑娘的身影,才依依难舍地收回目光。
展飞看在眼里,也没嘲笑痴心妄想的方大头。
裴六姑娘这等英雄人物,追随者生出敬仰爱慕的心思,实在太正常了。
这个方大头,断了右臂,练成了左手刀,领着一营精兵。还被派来随行去关外,是裴六姑娘真正的心腹。展家以后想在裴家村里立足,趁着这一路同行的情分,和方大头打好关系才最实在。
展飞存着结交的心思,处处捧着敬着方大头。
方大头不是什么聪明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接了当地对展飞说道:“裴家军缺战马。我们别在路上耽搁时间,早些买马回去。”
展飞嫌殷勤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笑道:“方头目说的是。”
“青禾丫头会不会派人来追我们回去?”
夜里天寒,一众老妇挤在帐篷里,裹着厚实的棉被。正在悄声低语的是方氏。
头发半白满面皱纹脸孔消瘦眼窝深陷的陆氏冷哼一声:“冯氏和小狗儿小玉儿都留给她了,我这个讨嫌的老不死,她怎么会在乎。放心吧!她不会来!”
话糙理不糙。
方氏长叹一声:“我这一走,以后就见不到小婉儿了。”
“小婉儿有亲娘和后爹照顾,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陆氏瞥一眼过来:“你该不是后悔了吧!要是想回去,现在就走,正好让裴甲他们送你,顺便都回裴家村去。”
方氏有些恼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了?惦记自家孙女也不行么?你这脾气,愈发牛心古怪了。怪不得青禾丫头燕丫头都不待见你。”
陆氏板着脸孔:“她们待不待见,我不在乎。我要去渤海郡投奔皇上,做敬朝的良民百姓。”
方氏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低声附和:“大嫂说的对。我们裴氏一门忠烈,为东宫而死。如今郡王殿下坐了龙椅,我们正该去投奔。我就是担心,皇上只见我们这些老妇不见年轻后辈,会不会心中愤怒不满。”
年过八旬的李氏原本闭着眼,现在也睁开了,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广宁军的杨将军也没亲自去渤海郡,只派了子侄后辈前去。我们这些裴氏老妇数百里奔波前去,更见诚意。皇上怎么会不满。”
“就是张大将军,对裴家的忌惮也该放下了。”
裴家军声名鹊起,日益壮大,已经取代北平军成了幽州地界的第四股势力。相比起其余三支军队的鲜明立场,裴家军的立场就有些含糊。
不是朝廷正规军队,却拥有强大的兵力。没有起义反朝廷,却将昌平县安乐县泉州县雍奴县四个县城都纳入麾下,占了燕郡一半地盘。另一半暂时没有兵力入驻,其实也陆续将税赋交给裴家军。
年轻的建安帝,或许念着昔日情分,也可能是应对京城的乔天王已经耗尽了心思,并未追究裴家军的立场。倒是张大将军,当着众人的面屡次提及裴家军,言语中颇有不满。
孟大郎特意写信提醒,裴青禾哂然一笑,置之不理。陆氏等一众老妇,却为此辗转反侧心惊胆战。
陆氏思虑了许久,决意要去渤海郡。李氏也是支持的。
陆氏想证明裴家的忠心,李氏想借此举动打消渤海张氏的疑心不满。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终归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陆氏听着有些刺耳,撇撇嘴道:“我去渤海郡,是为了表明裴家还有忠诚于天子的人。可不是为了青禾那丫头。”
李氏打了个呵欠:“不说这些了。都睡了吧!”
方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陆氏也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血腥可怕的画面。
她仿佛被一片血红笼罩住,拼力挣扎,却怎么都逃不出去。胸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一阵阵刺痛,呼吸忽快忽慢,胸口起伏不定,难受极了。
耳畔陆续响起平稳的呼吸声,众人都睡了。陆氏没有动,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才勉强入眠。
似乎还没睡多久,就再次被叫醒了。
陆氏强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冒红菱十分细致,特意为她们备了几辆马车。车厢里有厚实的棉絮,挡住了初春料峭的寒风。有干饼子,还有裴家军惯吃的军粮,炒熟碾碎的粗粮里,掺了芝麻,用热水泡一碗,喷香,解饿又解馋。
随行护送的裴甲等人,也带了许多干粮,还带了许多肉干和干菜。准备充分,路途上没挨饿遭罪。
冀州和幽州相邻,陆氏一行人走了八九天,出了幽州,刚进了冀州,就遇到了一伙流民。
裴甲面无表情地拔了长刀,砍了几个冲过来抢粮食的流民。其余流民一哄而散。
想当年,他也是浑浑噩噩的流民中的一个。
遇到裴六姑娘,改名换姓,是他裴甲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页。他吃了三年多饱饭,每日练武,身手悍勇,能领一百人,已经彻底脱变。
这些,都是裴六姑娘给的。他愿为六姑娘拼了这条命。
冒红菱派他随行护送的时候,就和他说过:“裴甲,此行去渤海郡,路途凶险。到了渤海郡后,你得留下保护祖母她们。”
裴甲二话不说,接下了重任。
接下来几日,陆续遇到几伙流匪。这些流匪面黄肌瘦,摇摇晃晃四肢无力。裴甲一行人却身高力壮,个个手中有利器,还有弓箭。流匪还没靠近,往往就被一波流箭吓跑了。
难免有凶险的时候。这一日,遇到了一大股流民。流民瘦弱,架不住人太多了,一千多流民冲击抢粮的场景,混乱且可怕。流民中男女老少都有。
裴甲硬着心肠,所有冲过来抢粮的流民都被杀了个干净。
待流民退去,留下一百多具血淋淋的尸体。其中一个还没死透,挣扎着爬到马车边,抓住粮袋,颤抖着抓一把塞进口中,心满意足地死去。
不知是谁,转头吐了。
还有人红了眼眶。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曾为流民时朝不保夕整日饥饿的凄惨过去。
裴甲高声吼道:“还有两日就到渤海郡了。大家都撑住。”
众人打起精神应和。
这么一路走一路杀,到渤海郡时,一营百人死了十三个,还有几个受了伤的,全须全尾的还有八十二人。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众人早已习惯,给同伴挖坑埋尸的时候抹一把眼泪,起身之际就挺直胸膛,继续向前。
渤海郡的城门在这一年多里反复修建加高,精兵把守城门,远远看着,也有了几分京都模样。
陆氏眼睛有些红,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裴甲道:“你去见城门官,就说裴氏前来投诚。”
渤海郡是新都城,建安帝是东宫嫡出,是正统的江山继承人。每日都有人前来投诚。
裴甲亮出名号,很快便有人来相迎。
守城门的,正是孟凌孟六郎。
已经十九岁的孟六郎,比以前高了些黑了些,依然英俊夺目,神情间有几分桀骜不逊。
“怎么不能是我。”孟六郎坏脾气一如以往,还是那副略有些不耐的神情嘴脸:“渤海郡是敬朝新都城,每日人来人往进出不断。皇上让我守城门,是信得过我。”
是是是,对对对。你不是被张氏父子排挤,是真心喜欢守城门。
裴甲心里腹诽,脸上挤出笑容:“见到孟小将军,实在太好了。烦请孟小将军开城门,让我等进渤海郡。”
孟六郎看似从容实则紧张,目光忍不住飘向城门外的马车:“六姑娘来了吗?”
裴甲答道:“来的是诸位老夫人。六姑娘在年前就去了时家,在时家邬堡里过的年。”
孟六郎陡然沉默。
裴甲从容等候,心里继续腹诽。
当日不肯留在裴家军,现在活该你守城门。以后六姑娘召时总管做赘婿,有的是你艳羡嫉恨伤心的。
孟六郎很快回神,仔细查验车马,确定没有携带什么危险的物品,也确定裴六姑娘没有易容装扮混杂其中,才放众人进城。
“来投诚的,都要先在渤海郡里安顿住下,去张府送帖子,等候张大将军召见。得了张大将军首肯,才能进宫觐见。”
孟六郎板着脸孔指点:“张大将军对裴家军颇有微词,你们直接登门,张大将军未必肯见你们。记得备一份厚礼,打点一二。”
坐在马车里的陆氏忍不住探出头来:“我们是来向皇上投诚效忠的,为什么倒要先去巴结讨好张家?”
孟六郎目中闪过嘲弄,不知是在嘲弄陆氏浅薄无知,还是在嘲笑自己也得夹着尾巴低头做人:“路我已经指过了。要不要照做,就是老夫人的事了。”
陆氏被气得不轻,放下车帘,待马车走了一段路,忿忿低语道:“当日我还觉得这个孟六郎不错。亏得他早早走了,不然,这等臭脾气,哪里能做青禾丫头的赘婿。”
方氏低声附和:“还是时砚更合适,精明能干,圆滑周全,谁都喜欢他。”
时砚进裴家军的时候,裴氏已经分家。不过,陆氏方氏对时砚都很熟悉。时砚掌管钱粮账目,时常送东西到裴家旧村来。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来,和长辈们寒暄,和孩童们说话。
臭脾气的陆氏,挑了几回刺,时砚从不恼怒,每次都耐心地笑着应对。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氏也就勉强承认,时砚还算不错。
众人安顿好之后,裴甲带着厚礼和名帖去了张家。被晾了几日,才得了张大将军召见。
陆氏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张大将军跋扈,捏着鼻子做好了去张府受盘问羞辱的准备。
李氏忽地说道:“我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由我去见张大将军更合适。明日我去。”
陆氏身份其实更合适。不过,陆氏脾气坏,近来又格外暴躁易怒,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八十多岁的李氏,在方氏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进了张大将军府。
张大将军今年四十有四,正值男子盛年,身高体壮,肤色略黑,双目炯炯,霸气且威风。
李氏行跪拜礼,张大将军竟坦然受之,冷笑一声道:“当年裴洗马是东宫忠臣,裴将军更是宿卫名将。他们兄弟对东宫忠心不二。没想到,裴家后人却是不忠不义。裴六姑娘的赫赫大名,如雷贯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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