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冬青抿着嘴角,低着头:“祖父的话,孙儿都记下了。”
卢太医这才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范阳军已经蠢蠢欲动,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大战。打仗就有伤兵,我们卢家伤药,会越来越重要。”
“时家全部下注,时砚早早舍下家业,到裴六姑娘身边,已经回不了头。六姑娘志向高远,雄心勃勃,肯定会竭力拉拢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时家已经没了抽身的可能。
摇摆不定的卢家,才有筹码。
卢冬青听懂了祖父的话中之意,没有吭声。送走卢太医后,卢冬青独自在屋子里发愣。
满腹心事的卢冬青,见了裴六姑娘,并未如卢太医嘱咐的那般“亲近亲近”,反倒保持距离,说话都要保持六尺。
裴青禾忙着练兵,无暇理会卢十一郎的少年心思。
泉州县的粮食都收了回来,没什么损失。雍奴县损失了一些。从雍奴县逃窜的军匪,抢了几个小村子。
这些军匪四处逃窜,抢杀一回就跑。送信的人还没到,军匪就已跑得没了踪影。
裴燕气得七窍生烟,对裴青禾道:“我领人去追杀,将他们杀个干净。”
裴青禾冷着脸问:“你知道他们藏在何处?你追去了,他们躲进山里,你追不追?”
裴燕憋屈极了:“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受苦不成!”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等太久。泉州县外堆了小京观,范阳军不会白白咽下这口气,很快就会举军前来。”
“等着,有你杀人杀到手软的时候。”
短短几句话,浇灭了裴燕的怒火。裴燕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几日,顾莲情形稳定了,我们就回。”
卢太医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一张药方救回了顾莲性命。顾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裴青禾没能再等几日。范阳军出动大军的消息,火速地传了来。
范阳军到底是正规军队,有八百匹战马。此次战马全部出动,八百骑兵先行,另有三千多士兵,气势汹汹而来。
裴青禾叫来姜慧娘:“顾莲要养伤,你代她领兵,我走后,封闭城门。不管范阳军如何挑衅,都不得开城门。”
姜慧娘拱手领命。
躺在床榻上的顾莲,费力动了一动,想挣扎着起身。牵动到伤口,疼得钻心,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
裴青禾脸色一沉,目光凌厉地扫了过去:“给我老实躺着。我请来卢太医,才救回你这条性命。你想找死,也得问过我同不同意。”
裴青禾一动怒,顾莲立刻就老实消停了。
裴青禾转过头,温声对卢冬青道:“你留在这里,照顾顾莲一段时日。范阳军来了,裴家军要打仗,整个燕郡都不太平。你在泉州城内,反而安全。”
卢冬青在六尺之外应道:“谨遵六姑娘吩咐。”
裴青禾领着裴燕等人快马回裴家村,立刻召来众营头目。
“裴家军上一次打仗,还是一年多前守昌平县城和匈奴蛮子的苦战。这一年多来,裴家军一直在扩充练兵。”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脸孔,沉声说道:“到底练得如何,就要看和范阳军这一战了。”
“打赢了,我们彻底站稳脚跟,没人再敢轻易招惹裴家军。败了,我们就没了立足之地,只能躲进深山里。”
“生死存亡,都在这一战。”
众头目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起身请战。
裴青禾目光落在孙成的脸上:“你领兵打仗的经验最丰富。就由你领人前去,探一探范阳军底细。”
孙成拱手领命。
裴青禾又嘱咐道:“不要恋战,探明情形就回来复命。”
“范阳军远道而来,我们占了地利,以逸待劳,先守再攻。”
两军交战,最忌讳热血上头。裴青禾虽然年轻,却比他这个厮杀了十几年的武将还要沉稳。跟着这样的首领,心里才踏实,不会让手下人白白送死。
孙成心里暗暗振奋,再次拱手领命。
裴青禾有条不紊地布置战术,众头目各自应下。
冒红菱低声问道:“要不要让裴芸领兵回来?”
“不必。”裴青禾目中闪过亮光:“让人给她传个口信,守住昌平县。等范阳军败退之际,再领兵迎头痛击。”
裴青禾的语气中满是自信从容,极有感染力。
冒红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经过这么大的阵仗,心里有些慌。”
裴燕难得老实承认:“其实,我也有些慌。上一次和匈奴蛮子交手,他们只有几百人。这一回,范阳军来了几千人。我没打过这么大的仗。不知道能不能赢。”
“青禾堂姐,你就不怕吗?”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生死面前,谁能不怕。我也怕。”
“只是,害怕没用。要活下去,我们只能拼命。拼到我们真正强大让所有人都敬畏的那一天。”
范阳军的行军速度,比裴青禾预计的慢得多。
沿途所至村落,吕将军都会纵容将士恣意抢掠快活,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受苦,被凌辱的女子数不胜数。
吕将军这么做,一来是军粮不足,必须要沿途供给。二来,是为了提升将士士气。如果能激得裴青禾离开裴家村主动出击,就更好了。
裴家村是裴青禾经营了四年的地盘,啃起来必然是块硬骨头。吕将军巴不得裴青禾热血上头。
所以,吕将军故意放慢速度,并不急着进攻。四千大军如蝗虫过境。
前来探哨的裴家军,没费多少力气,就探明了范阳军的兵力情形。有人蠢蠢欲动:“孙头目,前面这一伙军匪只有几十人,我们干脆冲上前杀了他们。”
孙成瞥一眼过去:“这一伙人是诱饵,就是想诱我们出手。所有人都听我号令,谁敢轻举妄动,我就以军规处置。”
三千精兵,共有三十营。所有头目,都是裴青禾一手提携重用,对裴青禾忠心不二。
裴家军的军规,也是裴青禾定下的。这几年间,众人白日操练,晚上读书识字背军规。不服号令的,通通被逐出裴家村。偷抢为恶的,无一例外都被吊在村北树下。
严苛的军规,早已一点一点融入裴家军所有人的生活,烙印进了众人脑海。
孙成一提军规,众人立刻就老实了。远远跟了一路,范阳军那伙人忍不住了,很快冒出一堆同伙,扬着刀嗷嗷喊叫着冲过来。
“立刻走!”
孙成厉喝一声,策马就跑。
身后众人,不假思索地跟着孙成一同跑。
他们骑着马,身后的范阳军都是步兵,根本追不上,不到片刻就骂骂咧咧地停下了。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进众人耳中。众人恼怒不已,恨不得调转马头冲过去。奈何孙成充耳不闻,一味向前跑,他们只得跟着继续跑。
策马跑出二十里地,孙成才让众人停下。
待范阳军靠近,孙成又领人策马去骚扰,却不真的动手,继续吊着这伙人。
范阳军的军汉们诱敌不成,反倒被气得不轻。偏偏步兵追不上他们,骑兵精贵,都牢牢跟在吕将军身边。
领着步兵的武将,气急败坏地去向吕将军请命,想让骑兵出动,将这伙时时来捋胡须的裴家军拿下。
吕将军冷哼一声:“本将军命令你去诱敌,你倒被敌人诱得动了真火。真是废物!”
被骂废物的武将,一肚子窝囊气,又不敢吭声。
吕将军摸着络腮胡,唏嘘了一番:“裴青禾麾下竟有懂兵法的高手,这一仗不好打。”
“裴青禾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我们诱敌之策,是没用了。也罢,传本将军号令,从今日起,全速行军,直奔裴家军!”
杀了裴青禾,击溃裴家军。整个燕郡就是嘴边的肥肉,想什么时候吃都行。
范阳军行军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孙成也停了诱敌骚扰之策,快马回了裴家村。疾驰一个日夜没合眼,两样熬得通红:“六姑娘,不出两日,范阳军的大军就来了。”
裴青禾冲孙成微笑:“孙头目诱敌前来,做得好。你先去歇一天,睡足吃饱了再来。”
打仗是要真刀真枪流血拼命的,战前得好吃好睡养精蓄锐。孙成也不矫情,应了一声就回屋,狠狠睡了一天,醒来后吃了一大盆面条,然后接着睡。
这几日,裴青禾下令让厨房放开了做饭,让所有人都吃饱。库房里的粮食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屯了大半年的腊肉也都拿了出来。
范阳军到了五十里外。
裴家军吃了一顿香喷喷的腊肉饭。
十二岁的裴萱,相貌甜美可爱,饭量却不小,连吃了三碗腊肉饭。
十一岁的裴风,英俊且冷酷,硬是比裴萱多吃了半碗才搁筷子。
裴萱嗤笑一声:“比饭量算什么本事。这一回打范阳军,你我都上阵。到时候比一比谁砍的人头多。”
裴风回一声嗤笑:“比就比。谁输谁是狗。”
四岁半的小狗儿端着饭碗乐颠颠跑过来:“叔叔喊小狗儿做啥。”
众人哈哈大笑,紧绷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裴青禾笑着冲小狗儿招手:“听姑姑的话,吃完饭,就去地窖里躲着。等我们打了胜仗,你再出来。”
小狗儿乖乖点头。
六岁的小玉儿牵着小狗儿的手,小婉儿带着弟弟裴望,还有这几年里出生的孩童,都被送进地窖里。
这处地窖的入口,在裴青禾屋中床榻下。当年裴芸领着人挖了一个小地窖,专门用来存金银。后来这个地窖被不停扩充,越来越宽敞。裴家村里所有十岁以下的孩童,都被送了进来。
地窖里放了孩童们七日的干粮和清水,甚至还放了些果脯肉干。
裴青禾嘱咐九岁的裴越:“你管好他们。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出来。”
裴越小时候白胖俊俏,长到九岁了,还是面团一样。此时俊俏的圆脸绷着:“青禾堂姐放心,我一定看紧他们。”
顿了顿,又小声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跟着堂姐打仗?”
裴青禾捏了捏裴越的小胖脸:“等你过了十岁。”
裴越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然后,用羡慕地目光送别杀气腾腾的堂兄堂姐们。
范阳军到了二十里外。
裴青禾令人封门,所有人待在屋子里不得外出。五个弓箭营,各自蹲守墙头,持着弓箭,其余裴家军,握紧长刀或长枪,静等来敌。
范阳军到了五里外。
战马驰骋的动静,引得地面微微战栗。
裴燕舔了舔嘴唇,低声对身畔的裴青禾道:“万一我死了,你将我葬在裴家村北树下。”
冒红菱心跳如擂,手心里都是汗,轻声对裴青禾道:“如果我有个好歹,小狗儿就托付给你了。”
打仗从来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有人受伤,有人会死。裴家死了很多人,裴家军战死的人更多。
裴青禾竖着耳朵聆听战马动静:“闲话别说了,范阳军来了!”
范阳军的大旗,红底金边,中间是一个吕字。
持着大旗的军汉,骑着骏马,挥舞着旗帜,威风凛凛。
裴青禾立在墙头,右手抹出利箭,拉弓射箭。
利箭离弦,如闪电一般划破长空,射穿数百米外的军汉咽喉。军汉连惨呼声都没发出,重重摔下马。被后来的战马踏破身躯。那杆吕字旗,也被随之而来的战马踏碎。
裴青禾迅疾射出第二箭。
裴燕冒红菱等人数箭齐发。利箭如雨,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纷纷倒下。便是没被射中要害,也会被后来的战马踏破胸腹而死。
裴青禾目光冷酷如冰,右手抹出第三箭。
战马速度惊人,不停飞驰。又不断倒下。
吕将军在后方压阵,站在战车上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简直快滴血了。
战马精贵,骑兵最耗钱粮。为了养八百骑兵,不知耗费他多少心血。他领兵来打裴家军,倚仗的也正是这八百骑兵。
骑兵冲锋陷阵,最是汹涌。只要熬过这一波箭雨,就能冲到围墙下。裴家军的围墙再高,也高不过城墙,门再坚硬,也硬不过城门。
他一再安慰自己,打仗难免有伤亡。裴青禾以神箭闻名,这一波牺牲早在预料中。
然而,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令吕将军心痛欲裂。
吕将军咬咬牙,亲自击打战鼓。
骑兵冲锋,步兵也如潮水般冲上前。
来都来了,不用放什么狠话,也不必犹豫迟疑。彼此都知道,这是生死之战,谁也不会退缩。
骑兵们手中也有弓箭,很快扬箭还击。
围墙上的裴家军有人中箭,仰头倒下。
一支利箭划过裴青禾耳边。裴青禾耳尖发热,不用看也知道是被利箭擦破了耳廓。
裴青禾吹响竹哨,穿着软甲的箭手们纷纷随裴青禾蹲下,继续射箭。
范阳军为了冲到围墙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到底是正规军队,训练再松散,也远胜过山匪流匪。队形虽然乱了些,到底还是冲过来了。
步兵们抬着巨木,重重撞击围墙和木门。
咚!咚!咚!
一声声巨响,震动围墙,也震得人心发颤。
裴家村的围墙建得结实,能挡得住猛兽和流匪。不过,和坚实高大的城门相比,又差得远。在巨木接连的撞击下,已经有了裂痕。
一墙之隔,怒喊叫骂声不停传入耳中。
“裴家军速速受死!”
“扔了兵器跪下,饶你们不死!”
“裴青禾小娘皮,你乖乖投降,我们吕将军勉强收了你做小妾……啊!”
一支利箭封住了污言秽语。那个口出狂言的军汉,被利箭射进口中,直接穿透后脑勺,当时就死了。
裴燕愤怒极了。离得太近,弓箭已失了作用。她扔下弓箭,拔出长刀,就要跳下围墙。
裴青禾冷然的声音传入耳中:“你要找死吗?退后!”
围墙下都是范阳军的军汉。裴燕这么冲下去,杀的人再多也是一个死。
裴燕这头暴躁的母狮,立刻退下围墙。
咚咚咚!
巨木还在不停撞击围墙。
裂痕越来越大。
裴青禾领着一众弓箭手跃下围墙,迅速后退数十步,放下弓箭,各自抽出手中兵器。
裴燕冒红菱分列在裴青禾左右,孙成陶峰等头目皆严阵以待。
咚咚咚!
围墙终于被撞裂开,轰然倒下,露出约莫够三个人通行的豁口。有几个军汉嗷嗷叫嚷着冲进来。
裴青禾身形迅疾,闪身上前,长刀一挑,一颗头颅伴着鲜血飞上了天。
裴燕狞笑一声,扑上前,一刀结果一个。
冒红菱用的是长枪,冷静地挑穿敌人胸膛。
孙成是军中高手,身手更胜冒红菱裴燕,长刀挥舞,鲜血飞溅。出身北平军的陶峰,挥刀杀人也格外利索。
裴萱生得甜美,长刀却格外凶猛。裴风一声不吭地挥刀杀人,此时无暇去看裴萱如何,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死我活。冷不丁就会冒出敌人挥着刀来,容不得分神。
咚咚咚!
范阳军还在不停砸围墙,豁口越来越大,涌入的范阳军军汉也越来越多。裴家军严阵以待的精兵们,迅疾挥刀上前。
从上方来看,穿着黑色军服的范阳军和身着灰色军服的裴家军,就如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灰色如尖刀,刺破黑色的洪流,绽放出朵朵血花。
吕将军继续击军鼓,令全军出击。
这是一场硬仗。
吕将军向天朝乔天王投诚后,野心逐渐**。占了范阳郡,心里犹自不足。辽西军离得远,广宁军曾为同僚,一时不便翻脸动手。思来想去,也只有捏一捏裴家军这个软柿子了。
裴青禾本人确实厉害,不过,所谓的裴家军,就是一群流民。裴青禾整日练兵又能如何,短短两年,能练出什么样的精兵?
战场上,一个人再勇武,也决定不了胜败。蚂蚁多了能咬死象。死在士兵乱刀下的将军还少吗?
只要裴家军溃败,裴青禾就是侥幸不死,也没了占据燕郡的本钱。范阳军就能一口吞下燕郡,地盘扩一倍。
更令吕将军眼馋的,是燕郡里还有许多大户。裴青禾只让大户们敬献,既没抢也没杀。
吕将军对此嗤之以鼻。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等他占了燕郡,什么时家王家彭家岳家,通通都抢杀一空。
还有左右逢源的卢家,哼!敢收他的银子!还敢将伤药四处卖!日后他要屠了卢氏,只留几个会制伤药的。
吕将军重重敲击军鼓。在激烈的鼓声中,范阳军的军汉们又撞到了一片围墙,大批军汉涌入裴家村。
站在战车上的吕将军,终于能窥到“战场”了。
在他心中骁勇的范阳军将士,撞上了流民军,竟未占上风。流民军竟更汹涌更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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