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场大战,北平军兵力不停消耗,死伤大半。孟六郎及时领兵前来,北平军总算没被灭了旗号。
渤海军从东宫救出章武郡王,火速撤离回冀州。北平军的残兵败将,也跟着一同逃到了渤海郡。
张家拥立郡王为新帝,是最大的功臣。其次就是北平军。孟氏兄弟如今也是新朝廷里数得出名号的人物。
可惜孟将军已经战死。孟大郎伤了腿,不能再上马打仗,孟六郎又太过年少。渤海郡是张家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现在的北平军,远不能和渤海军相提并论。
只说郡守府内外,都由渤海军把守。渤海郡的治安防守,也都在张家人手中。
北平军的一千多人,驻扎在城外的军营里。孟氏兄弟住在城中,身边只留了数十个亲卫。
张允亲自来拜访,孟大郎立刻道:“六弟,扶着我一同去迎张公子。”
孟大郎伤的是右腿,走路时右腿一跛一跛,行走缓慢费力。
昔日英俊磊落的孟大公子,成了半个废人。
孟六郎心情阴郁沉重,低声道:“我去迎一迎,大哥你就别去了。”
孟大郎却道:“张公子亲自登门,岂能怠慢。快些过来扶我同去。”
孟六郎忍不住哼了一声,愤愤低语:“当日父亲第一个去京城救太子,打仗也都是北平军冲锋在前。结果如何?父亲战死,二哥他们也死在战场上,北平军死伤惨重。五千精兵,现在就剩一千三百多人。”
“渤海军跟着捡便宜,落了个从龙的大功。现在人人都说张氏拥立建安帝,有谁记得我们孟家?”
孟大郎皱眉,瞪了孟六郎一眼:“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当日父亲让你留守军营,还留信让你去裴家村。你不听父亲的安排,非要将最后五百精兵都带了出来。”
“现在北平郡回不去了。这一千多人,都在渤海郡,在张家的地盘上。吃的喝的都靠张氏。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
孟六郎是个犟脾气,立刻顶了回去:“我留在裴家村做什么?做裴六姑娘的赘婿不成?”
“我孟凌,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岂能低声下气地伺候女子。”
孟大郎瞥孟六郎一眼:“你这般嘴硬,以后别后悔就是。”
孟六郎挺直腰杆:“我绝不后悔。”
已经到这一步,多说无益。
兄弟两个为这桩事争吵过多回。孟大郎懒得再说,让孟六郎扶着自己去迎张允,反复嘱咐孟六郎谨言慎行不得惹祸。
孟六郎臭着脸应了。
会面后,孟大郎和张允你来我往地寒暄应对,孟六郎在一旁闭嘴不吭声。孟大郎心里连连叹气,却也没办法。
孟六郎打小就是这等脾气。以前父亲在世,能弹压得住。现在他这个兄长,管束幼弟却是有心无力。
张允和孟六郎相处几个月,对孟六郎摆着臭脸不理人的无礼行径不以为意。没有心计城府的鲁莽武夫,更好控制。要不了几年,张家就能彻底吞并北平军。
只可惜了这一张俊脸和一副威武身躯,偏偏生在了孟六郎身上。
张允没有绕弯子,很快道明来意。
“大公子要打听裴家村?”孟大郎有些意外。
孟六郎终于将昂起的头稍稍低了下来,看向张允:“大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些?”
张允笑道:“裴家的人求到张家,想早日觐见天子。我心中好奇,便来问一问你们兄弟。裴家成年男丁都被斩首,现在的裴氏,是谁当家理事?”
裴青禾在幽州声名鹊起,算不得什么秘密。
孟大郎轻描淡写地将裴六姑娘为族长一事道来。
张允有些惊讶:“一个女子,竟能领着族人在燕山下立足,倒是有些能耐本事。”
孟六郎听着这轻浮的语气,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他孟六郎再自高自大,也清楚自己不及裴青禾。
这个张允,若不是靠着张氏,算哪根葱哪根蒜?有什么资格点评裴六姑娘?
孟大郎咳嗽一声,以眼神制止了孟六郎的大放厥词:“我们当日奉东宫之命,对裴氏多有照拂,也有些来往。”
张允也不是好糊弄的主,一眼瞥向孟六郎:“六郎和裴六姑娘熟络吗?”
就是差一点做了裴六姑娘的赘婿而已。
孟六郎的脑海中闪过那张清秀英气的少女脸庞,心里忽然有些躁郁,没什么表情地应道:“不熟。”
张允目光一闪:“听闻你曾领兵去燕山剿匪,应该和裴六姑娘打过交道。”
孟六郎个头高,看谁都得略低着头,天然就有几分睥睨之姿:“那也不熟。”
张允是张氏嫡长子,未来张氏家主,天子嫡亲的表兄,未来的国舅爷。前来投奔的臣子们,对张允处处追捧。
张允近来春风得意,愈发心高气傲,接连在孟六郎这儿碰软钉子,心中不快。面上却未显露,笑着说道:“我也就随口问一问罢了。”
坐了片刻,闲话几句,便起身离去。
孟大郎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张允,转头回书房,板起脸孔训了孟六郎一顿:“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对着张公子要客气些,至少别正面开罪……”
孟六郎左耳进右耳出,不痛不痒。
孟大郎实在头疼,忍不住长叹一声。
孟家就剩他们兄弟两个。他这个兄长废了一条腿,以后领兵打仗的事都得靠孟六郎。瞧瞧孟六郎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哪里靠得住?
简直愁死人。
孟大郎叫来亲兵,让亲兵去打听裴家村的人在何处落脚。
一个时辰后,亲兵回来复命。
孟六郎表面不在意,实则竖长耳朵。
第二日,孟六郎一大早就出去了。亲兵来禀报,孟大郎挥挥手:“随他去。”
孟六郎到客栈扑了个空。一个身量不高相貌平庸的男子陪笑道:“孟小将军来的不巧,顾莲和冯长一大早就被皇上召进宫了。”
孟六郎瞥男子一眼:“你是谁?”
男子继续陪笑:“我叫王二河,和冯长一起进的裴家村。”
孟六郎其实去过裴家村数回,住过不少日子。不过,他认识且记住姓名的,只有寥寥几人。顾莲冯长勉强有几分印象。像王二河这样的小角色,压根没入过他的眼。
孟六郎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半年,裴家村还好吧!”
王二河看似老实憨厚,其实一肚子心眼,呵呵笑道:“好得很。匈奴蛮子来打草谷,六姑娘带着我们去守昌平县,将匈奴蛮子赶跑了。”
“裴家村声名远扬,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知道,跟着六姑娘有好日子过。”
最后这一句,像尖刺,扎了孟六郎一下。
孟六郎俊脸微暗,忽地问道:“她为何不来?”
王二河憨厚地笑道:“六姑娘的心思,我哪猜得到。”
孟六郎悻悻离去。
王二河冲着孟六郎的背影撇嘴。
顾莲冯长被领进郡守府,等了小半日,终于见到了建安帝。两人不敢胡乱打量,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奉上礼单和书信。
建安帝没看厚实的礼单,急急拆了裴六姑娘的书信。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写信。
信中言辞诚恳,说了不敢擅离幽州的苦处,希望天子见谅。寥寥数语,简洁清晰,没有一点儿女私情。
建安帝说不清高兴还是失望,将信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寻到只字片语的思念。
建安帝心中悄然叹息。
陆氏的信就厚实多了。
满纸忠心。
建安帝随意看一眼,便搁下了。然后正色问询:“裴家村现在有多少人?战力如何?”
冯长正要张口,顾莲一个眼风扫过来,冯长立刻将嘴闭紧。然后,听着顾莲哽咽抹泪,向皇上描述裴家村缺衣少食挣扎求生的不易:“……现在裴家村有两千多人,都是山上流民。六姑娘好心收容他们,不愿他们饿肚子,整日为此操心。”
六千多人怎么忽然就少了大半?
冯长低下头。
“前些时日,匈奴蛮子冲到昌平县城,六姑娘拼死才守住了县城。死伤惨重,六姑娘也受了伤,无法动身来觐见皇上。”
冯长微微抽了抽嘴角。
六姑娘确实受了点轻伤,手背破了皮,敷了药两天就好了。
不知道的,听顾莲这般哭诉,怕是以为六姑娘受多重的伤。
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竟然就被糊弄住了:“她的伤势重不重?有没有大碍?”
顾莲红着眼答道:“大夫说养几个月就好,不能骑马奔波,也不宜劳累。所以六姑娘未能来觐见皇上。”
少年天子攥着信,声音低沉:“你们回去之后,带朕的话给她。她没来,朕不怪她。让她安心养伤。”
“朕这里有上好的伤药,你们带两瓶……带十瓶回去。”
顾莲磕头谢恩,抬起头时泪水涟涟满脸感激,皇恩浩荡之类的废话说了一箩筐。
少年天子又问起裴家村平日情形,顾莲对答如流。十句里有八句都是真的,只在关键处含糊一二。
就连冯长听着,都觉得裴家妇孺老少实在可怜。
少年天子悄然叹息,目中闪过怜惜,声音愈发温和:“回去告诉裴六姑娘,让她安心养伤,保重身体。朕这里,她不必亲自来,朕知道她的忠心。”
顾莲用袖子抹泪,又是一番感人肺腑的歌功颂德。
半个时辰后。
两人离开郡守府,回了客栈。门一关,顾莲扬头,睥睨冯长一眼:“如何?现在还服不服气?”
冯长再次抽了抽嘴角,拱手道:“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随时抹眼泪,睁眼说瞎说,这能耐,他确实远远不及。
怪不得六姑娘选了顾莲领头。今日换他回话,怕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顾莲得意地笑了一会儿,又叹口气:“还是我们裴家军实力不足,现在只能示弱。”
冯长低声道:“闷声发大财,慢慢扩充人手,迟早有一天,我们不用对任何人低头。”
顾莲点点头,眼里闪着蓬勃的野心。
这簇火苗,冯长眼中也有。
他们两人,一个被山匪欺凌,一个是遭遇战祸,都是活在烂泥里的人。
是裴青禾收容了他们。
是裴六姑娘认他们重新为人。
在他们心中,没有忠孝礼义,只有裴六姑娘。他们随时可以为她去死。
朝廷分裂,天下大乱,起义军纷纷冒头。如果要改朝换代,为什么不能是六姑娘?
隔日天刚亮,一行人便启程离去。
刚出城门,忽地有十几匹快马远远追了过来。顾莲十分警觉,立刻吹哨竹哨,众人调转马头,拔出长刀,严阵以待。
冯长眼尖,低声提醒:“是孟小将军来了。”
顾莲冷笑应了回去:“那又如何?你和他很熟吗?”
冯长闭上嘴,拔出长刀。
顾莲心气稍平,淡淡道:“待会儿我来应对,你别吭声。”
往日两人争锋,互不相让。这一趟出外差,顾莲总揽,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冯长一开始心中不服不忿,然而事实证明,顾莲小事精明大事果断,应对迅疾,至今还没出过什么纰漏。尤其是昨日对着新天子,一番唱念做打,将少年天子忽悠住了。实在不能不服。
冯长果然不吭声。眼见着孟六郎领着一众亲卫快马至面前。
顾莲分明看清来人是谁,只做不见,持刀喝问:“来者何人?”
他以前常去裴家村,认识的脸孔不多,顾莲正是其中一个。实在是这张被刀疤破了相的脸孔太引人注目了。更不用说,当日还是他带人剿灭黑熊寨,救了顾莲等二十余个女子性命。
现在都有胆量在他面前拔刀了。
孟六郎心里火气蹭蹭,冷哼一声。亲兵小莫咳嗽一声,抢着答道:“顾莲姑娘,我们六公子今日特意来送行。”
“原来是孟小将军。”顾莲恍然,不紧不慢地收了长刀,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我们急着赶路,就不下马了。还请孟小将军见谅。”
孟六郎策马上前,板着脸孔说道:“我问你,六姑娘为何没来?”
顾莲将应对少年天子的说辞搬了出来。
孟六郎深知裴青禾的厉害,显然不太相信,皱眉问道:“她真的受伤了?”
顾莲叹道:“正是。裴氏对东宫一片忠心,郡王殿下登基,是国朝大事。若不是受伤之故,六姑娘岂能不来?”
裴氏确实忠心。
裴青禾忠不忠心,就不好说了……
孟六郎目光落在冯长的脸上:“冯长,六姑娘伤势如何?”
冯长还没张口应答,顾莲便冷了脸:“孟小将军若是来送行,心意我们领受。如果是来找茬,我们也接着。”
孟六郎被气笑了:“你这张脸翻得也太快了。我问询六姑娘伤势,怎么就成找茬了?”
顾莲冷冷道:“孟小将军领着五百人离开裴家村的那一刻,就和六姑娘分道扬镳。现在小将军惺惺作态,又是何必。”
孟六郎:“……”
小莫都不敢看自家公子难看的脸色,笑着打圆场:“顾莲姑娘别恼。我们公子昨日去客栈扑空,今日一大早又去,知道你们走了,特意出城相送,并无他意。”
“回去之后,烦请顾莲姑娘带话给六姑娘,北平军如今驻扎安顿在渤海郡。原本的北平军营空着,请六姑娘照拂一二,不要让流寇蟊贼占了去。”
北平军营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哪!与其便宜别人,不如让六姑娘占个大便宜。
顾莲变脸像翻书,笑脸盈盈:“原来是这等小事。我一定将话带到。”
然后,拱手辞别。
孟六郎板着脸,小莫只得继续陪笑,待顾莲一行人离去,小莫连连叹气:“今日来送行,公子还臭着脸,大礼送出去了,还不落好,这是何苦。”
孟六郎气得鼻子冒烟,瞪了过去:“那个顾莲,憋一肚子坏水,说话阴阳怪气。她先惹得我,怎么就成我臭着脸了?”
小莫继续叹气:“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当宽广,和女子计较口舌做什么。顾莲回去在六姑娘面前学舌,还不是公子吃亏。”
孟六郎冷笑:“我又不是裴家村的人,还怕裴青禾不成!”
天塌下来,都有六公子的嘴顶着。
小莫抽了抽嘴角,又听自家公子蛐蛐顾莲:“脸上那么一道刀疤,还是从山匪寨里出来的,以后谁眼瞎了才会看上她。”
小莫不乐意听这个:“一个弱女子,为了逃避凌辱,动手毁了自己的脸。这等刚烈心性,值得人敬佩。”
孟六郎莫名其妙地看了过来:“你该不是相中那个刀疤脸了吧!”
小莫嘴也毒得很,长叹一声:“要是公子肯留在裴家村,我还有机会争一争顾莲姑娘的芳心。现在哪里还有机会?”
孟六郎:“……”
大半个月后。
风尘仆仆赶回裴家村的顾莲冯长,先奉上天子书信和十瓶伤药。
裴青禾有些意外:“哪来的伤药?”
顾莲按捺住心里的得意,将此行经过道来。裴青禾失笑:“我果然没看错人。给你记一功。”
能将天子糊弄过去,为裴家村又争得了默默发展的时机。顾莲确实立了大功。
顾莲笑道:“被六姑娘赞一句,已经足够了。”
冯长听得牙酸倒胃,接过话头,将孟六郎送信一事禀报裴青禾。
裴青禾听到孟六郎的名讳,神色如常。倒是裴燕,转头看了一旁的时大管家一眼。
时砚笑道:“孟小将军可是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裴青禾欣然点头:“正是。我明日就带人去一趟北平军营,将能带的东西都带回来。”
招纳的人越来越多,粮食物资花银子还能买到,兵器盔甲想买都没地方。如今四处打仗,就连贪财如命的辽西军李将军,也不肯卖兵器了。
时砚兴致勃勃地请求:“我也同去。”
裴青禾笑着调侃:“你想去我不拦着。不过,你能撑得住赶路的辛苦吗?”
“六姑娘也太小看我了。”时砚笑着说道:“以前我一年要在外奔忙八九个月,赶路奔波是常事。不过,我骑术平平,大多坐马车。速度稍慢一些,六姑娘等一等我就是。”
裴青禾想了想,也就应了。
顾莲惊讶的目光在六姑娘和时少东家脸上飘来飘去。
这是怎么回事?
时少东家何时来了裴家村?
小胖子裴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青禾堂姐,祖母让我来叫顾莲冯长过去。”
两人一同拱手领命而去。
陆氏反复盘问,在得知少年天子没有怪罪裴青禾后,焦虑了两个月的心情终于缓和,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好好,这趟差事你办得好。”
一旁的李氏方氏等人都松口气。
虽说分了家,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她们日夜都为裴青禾悬着一颗心。至少短期内没有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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