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不中听的,连朝廷都不管了,裴青禾何必要去?
裴青禾看一眼王县令:“安乐县的情形,都是道听途说。到底什么样,总得亲自去瞧瞧。等我瞧过了,再决定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连流民都不嫌弃,安乐县里还活着的人,自然统统招纳过来,充实裴家村。裴六姑娘的野心着实不小,一个昌平县城犹不足。
王县令心里腹诽,面上一派钦佩:“六姑娘心善,要给安乐县幸存的百姓们活路,下官竟未想到这些,实在惭愧。”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我只带一百人去安乐县。若遇到危急之事,让人去裴家村送信,裴芸会立刻令人来援。”
王县令拱手领命。
裴青禾留下沉稳细致的冒红菱留守昌平县,带着裴燕冯长顾莲等人一同策马去安乐县。
昌平县离安乐县只有一条官道,骑马两日就到。官道两旁,不时露出残尸骸骨,一群群虫蚁忙碌着啃食搬运。不时蹿出一两条肚皮鼓起的野狗。
这样的情景看多了,再软的心肠也会变得麻木。想吐吐不出来,想哭掉不出眼泪。
下马休息时,裴燕闷闷地啃着干饼子,喝一大口凉水。吃着吃着,忽然长叹一声:“好好活着,怎么这么难?”
裴青禾也觉得口中干饼子没什么滋味,放了下来:“世道大乱,魏王的龙椅根本坐不安稳。接下来,不知要打多久的混战。可怜受苦的,都是普通百姓。”
裴燕沉默片刻,忽地低声道:“青禾堂姐,你想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裴青禾伸手揉了一把裴燕的乱发:“好,你跟好了,一直跟着我。”
似曾相识的对话,勾起了两年前的回忆。
裴燕咧嘴一笑,像鸵鸟一般将头靠过来。
歇息过后,众人继续策马前行。两日后,安乐县出现在眼前。
城门大开,城墙被烧得焦黑,空荡荡的,如一座死城。
裴青禾轻叹一声,策马进了城门。忽然,一阵悉索的声响传入耳中。裴青禾眼角余光瞥到几个逃窜的身影,心里一定。
还好,安乐县里还有人活着。
第115章 安乐(一)
被屠戮焚烧过的安乐县,处处留下惨烈的痕迹。不过,比裴青禾预想中的强了一些。
街道并无骸骨,显然幸存者们一直在清理埋尸。只是,安乐县死的人实在太多了,腐朽的尸臭味挥之不去。
“大家都停下。”裴青禾勒紧缰绳,扬声吩咐:“城里还有人活着。暂时什么都别做,免得吓坏了他们。”
裴燕等人纷纷应声下马,坦然地坐在空荡的街道上,吃干饼子喝水。
刚才蹿过的几个小小身影,藏在暗处遥遥看着,一边吞咽口水。
“她们吃的饼子好香啊!”一个瘦弱孩童小声说道。
“我好饿,我也想吃。”接话茬的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孩童。
“安乐县里什么都没了,坏人都不愿来。她们来做什么?”领头的少年也不大,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脸被泥灰涂抹过,看不清面容:“大家伙别急,再看一看。”
裴青禾耳力极佳,很快捕捉到角落处传来的孩童窃语声。
她从拎起一袋干饼子,起身走了过去。
几个饥肠辘辘的孩童,眼睁睁看着裴青禾过来,想逃,可不知是饿得腿软还是别的缘故,都没动弹。
裴青禾没有靠近,在十余米外停下,将装着干饼子的棉布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回了原位。
瘦弱孩童和头发凌乱的孩童连连咽口水。
领头的泥灰少年,咬咬牙:“不管了,就是死,也得吃饱了再上路。”像野狗一般蹿出去,恶狠狠地抢走袋子。打开袋子后,眼睛都快放光了。给每个孩童分了一个,最后才拿了一个饼子,猛地咬一口。
这一口吃得太急了,泥灰少年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不容易才咽下了。其余的孩童也没好到哪儿去,个个狼吞虎咽,吃得贪婪极了。
裴燕“啧”了一声:“青禾堂姐,你瞧瞧他们,不知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想了想说道:“你们还有多少干粮,都拿出来。”
众人来前就有准备,马背上都背着鼓囊囊的干粮。此时裴青禾一声令下,众人将所有干粮袋子都解下,放到一处。
裴青禾仔细查看后,留下一百多人回程的口粮,剩余的十余袋干饼子,加起来约莫两百个左右。
裴青禾拎了几个,剩余的十个都由裴燕扛着,还是放在之前的位置。
“这里还有不少干饼子。”裴青禾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几个孩童耳中:“你们去将城中还活着的人都叫过来。每人发一个干饼子。”
孩童们面面相觑,小声商议:“怎么办?”
“要不要去叫人?”
“当然要去!”还是泥灰少年果断:“肯送干饼子给我们的,肯定是好人。”
就算是恶人,现在也顾不得了。
安乐县里的青壮年男女都被掳走,老弱孩童被残杀屠戮,还有人被烧死被饿死。躲在地窖里侥幸活下来的人,吃完了地窖里最后的存粮,都快被饿死了。
只要有一口吃的,于他们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几个孩童撒腿跑出去,过了片刻,陆续有人过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偶尔还有面黄肌瘦的女子,成年男子几乎一个也没见到。
他们从袋子里拿一个干饼子,跪倒磕三个头,然后才哆嗦着送入口中。一边吃一边哭。
收拢惯流民的裴青禾,拔出长刀,指着其中一个多拿了干饼子的女子:“每人只准拿一个。”
那个女子泪如泉涌,跪下连连磕头:“我还有孩子,她才三岁,我不敢让她出来。求求女大王,让我带个干饼子给她。只要能救我孩子一条命,女大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裴青禾并不轻信任何人的说辞,淡淡道:“顾莲,你领人随她去一趟,将孩子带过来。”
顾莲应一声,拔出长刀,面色阴沉,配着脸上那道刀疤,看着格外凶狠。
那个女子哆嗦了一下,继续磕头:“我家中还有丈夫。他被砍断了腿,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
裴燕听得恼火,呸了一口:“家里还有什么人,再敢扯谎,干饼子拿回来。”
女子将干饼子塞进怀中,哭着说道:“女大王饶命,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婆婆。”
裴青禾以眼神制止住发怒的裴燕,淡淡道:“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冷静清醒。到底什么情形,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顾莲带了十个人前去,女子跌跌撞撞地在前领路。约莫两炷香功夫,顾莲回来了,还带了五个人回来。
除了那个谎话连篇的女子,还有一个孩童,一个瞎眼老妇,断腿的男子被抬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个容貌秀气的少女。
“这是我小姑,她才十四岁。”女子又哭着磕头:“当日匈奴人来,我们一家五口躲在地窖里,逃过了一劫。这些日子,时常有恶人来安乐县,还活着的年轻姑娘,被掳走了几个。”
“我实在不敢让她露面。”
裴青禾并不多言,示意顾莲拿饼子分给他们。干硬的杂粮饼子,在饥饿了多日的人眼中,无疑是人间美味。迅速堵住了众人的哭声。
陆陆续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两百个干饼子不够了。
裴青禾将留出的口粮,又拿了一些出来。
干饼子发完,又等了一个时辰,确定没人了,裴青禾亲自去点数人头。一共四百二十三人,其中老人有六十多个,孩童占了大半,年轻女子有八十多个,另有十余个男子。
裴青禾说道:“我叫裴青禾,是裴家族长。从安乐县走三四日,就到裴家村。到了裴家村,有田种,有屋住,还能吃饱饭。”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走。想留下的,也自便。”
裴家村的名头实在响亮。
裴六姑娘的名讳,就是普通百姓,也都听过。
就是没听过,眼下没了活路的安乐县百姓,也愿意跟着一同奔个活路,一片都跪下了。
也有不愿走的。
那一家五口,便瑟缩着留了下来。
领着这么多妇孺老少,行路的速度陡然慢了许多。
裴青禾下了马,将两个孩童放到马上。裴燕等人有学有样,将马让给孩童们,还得为孩童们牵着僵绳。
裴燕愤愤低语:“那一家白眼狼,吃了我们的饼子,还不肯随我们去裴家村。刚才我就该动手,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裴青禾白裴燕一眼:“我是来收拢百姓,不是来揍人的。他们愿去就去,不愿去就留下。”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想活下去的,我们伸手。不想奔着活路的,我们也不多管。”
这一番话,顺着风飘进安乐县三百多老少耳中。
泥灰少年胆子挺大,大声接了话茬:“我们都愿追随六姑娘。”
裴青禾微微一笑,问泥灰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裴燕也转头看了过去。
泥灰少年被雄壮威武的裴燕姑娘一看,心里有些发毛,硬着头皮答道:“我叫翟三郎,今年十三岁,我爹和大哥二哥都被匈奴人杀死了,我娘我姐姐都死了。家中就剩我一个。”
“去了裴家村,真的每日都能吃饱吗?”
裴燕咧嘴一笑:“那是当然。顿顿都能吃饱饭,偶尔还有肉吃。”
翟三郎直咽口水。
孩童们听到有饱饭有肉吃,都高兴得很。
便是妇孺老人,心里想的也是,先跟着去了再说。不能吃饱饭,一天吃一顿,也比没有的强。他们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骗的?
就是人贩子来了,也不乐意买一堆做不了重活的孩童老人回去。裴六姑娘纯粹是做了一笔亏本买卖。他们得趁着裴六姑娘反悔之前,赶快赶到裴家村才是。
到了夜晚,众人在官道旁燃了几堆火。战马围成了一大圈,也是一道屏障。此外,还有人轮流守夜。
翟三郎蜷缩在火堆边,悄悄数战马,数到第十三就睡着了。
隔日早上,翟三郎是被肉香饿醒的。
天刚亮,裴青禾就领着裴燕等二十多人去了附近的山林里。打猎是裴氏女子的拿手好戏,很快就猎了几只野鸡野兔子回来。剥皮烤肉,再将干饼子烘烤发热,就着凉水吃一顿饱饭。
翟三郎在吃完一个野鸡腿后,一颗心彻底倒向了裴家村。主动去寻裴青禾说话:“六姑娘,我自小在安乐县里长大。这三百多人,有一半我都认识。我还在私塾里读过三年书,记性格外好。最多几天,就能将所有人都记住。”
“六姑娘有什么吩咐,我来跑腿传话。”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积极表现的翟三郎:“好,这几日路上,你记住安乐县三百八十六人的相貌姓名。等到了裴家村,你就是这一伙的头目。”
翟三郎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一个个去问询众人姓名年龄,又厚着脸皮去找裴燕姑娘要了炭笔,一一记在册子上。
冯长看在眼里,不由得对顾莲叹道:“这个翟三郎,胆大心细,还读书识字。已经入了六姑娘的眼,以后定然是可造之才。”
顾莲嘲弄了回去:“六姑娘英明神武,以后追随六姑娘的人越来越多。总会冒出许多有用之人。一个翟三郎,就让冯夫子心慌了不成?”
冯长曾做过私塾先生,这个冯夫子的绰号,就是顾莲喊出来的。
冯长对着最大的对手也从不客气,冷笑着回击:“顾一刀都不慌,我有什么可慌的。”
两人对视,各自冷笑一声。
裴甲裴乙追随裴六姑娘最早,被赐了裴姓。方大头当日护送裴氏女眷一路,也有香火情。赵海是裴家赘婿,包大夫迟早也是。这几个之外,就属冯长和顾莲加入裴家军最早,两人资历老,各有厉害之处,争斗得最厉害。
裴青禾心中有数,明面上敲打过几次。不过,只要两人没明着争执吵闹,私下里不和什么的,裴青禾也不过问。
下属有纷争,上位者只需平衡便可。关系过于密切了,反而有诸多隐患。
走到第三天,遇到一伙流寇。
这一伙流寇,约有三十多人,竟然都有马,且手中都有亮两晃晃的兵器。
流寇老远看到数百人阵仗,知道遇到了肥羊,亢奋得直舔嘴唇:“快看,这么多老人孩童,还有一堆女子。哈哈!”
等等,一堆女子!
其中一个流寇,目力颇佳,定睛看了看,面色倏忽变了:“是裴家人!不好!快走!”
其余流寇一听裴字,面色纷纷变了,二话不说骑着马就跑。
已经拔刀摆出防卫阵仗的裴燕,一头雾水,转头问裴青禾:“还没动手,这些流寇怎么就都跑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芒:“他们不是普通流寇。广宁军被匈奴大败,这些应该是从广宁军逃出来的军匪。”
“他们有马,有兵器,县城有城门进不去,普通村落遇到他们就要遭殃了。”
裴燕听得怒火蹭蹭,冷笑道:“我带人去杀了他们。将他们的马和兵器都抢过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
这点阵仗,不需要她出手,裴燕领人去便可。
为了速战速决,裴燕带了八十人,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
裴青禾令众人下马休息。干饼子已经快吃光了,三个人分一个,勉强止一止肚饿。还好裴家村就剩一日路程。
等了两个时辰左右,裴燕一行人回来了。带回了几十把兵器,还有三十多匹战马。
三十多个血淋淋的头颅,挂在马腹边。
翟三郎经历过城破被屠戮,为家人收过尸,见到这等血腥的场景适应良好。甚至生出了强烈的向往:“裴燕姑娘真厉害!”
铁塔一般的裴燕姑娘,得意地咧嘴一笑:“这不算什么。青禾堂姐没出手,她出手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厉害!”
战利品不止这些,还有几袋子金银珠宝,不知是抢了哪家的大户。另有许多肉干和干粮。
裴青禾笑道:“我们正缺干粮,有人巴巴地送来了。大家吃饱了再启程!”
一日后,安乐县幸存的百姓,终于走到了裴家村。
一望无际的麦田已经泛黄,风吹过,麦浪此起彼伏。在麦田里做农活的男男女女,远远见了一行人,双目放光,高呼着“六姑娘回来了”。
呼喊声传进围墙内,很快,便有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姑娘出来相迎。另有一些年迈的女子和孩童,迅速围拢过来。
裴青禾笑着一一招呼长辈。
侄儿小狗儿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小玉儿依偎在她的身边,声音脆嫩嫩的:“姑姑,好多天不见你,我真想你。”
裴青禾抿唇一笑,伸手抱起小狗儿小玉儿,左右各亲一口额头。
冯氏心疼女儿,忙伸手抱了小狗儿过来:“你们姑姑忙了这么多天,让她好好歇一歇。”
裴芸抱过小玉儿,低声道:“你带回来的,是不是安乐县的人?”
裴青禾略一点头:“是。安乐县被屠城,活下来的只有四百多人,愿意跟我来裴家村安身的,都在这里了。”
裴芸立刻道:“我领他们去安顿。你只管去歇着。”
有裴芸在,裴青禾放心得很,自去沐浴更衣歇息。
接连二十多天,每夜最多睡一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熬得精疲力竭。裴青禾沉沉入睡。
半梦半醒间,有人轻轻推门,为她盖好被褥,抚摸她的脸颊。
睡梦中的裴青禾,往娘亲的掌心靠了靠。
冯氏欣慰又心酸,在床榻边坐了许久。出了屋子后,才悄然哭了一场。
裴青禾领人守县城,每一日她都提心吊胆。唯恐听到昌平县城破的噩耗。这些时日,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一片慈母心肠,她甚至不能表露出来。随裴青禾一同去守县城的,还有一百多裴家人。谁都只有一条命,在战场上,都要豁出命去拼一条生路。
她是裴青禾的亲娘,投进裴家村的流民们都看着她,她要表现得自信沉稳有底气,稳住人心。
裴青禾是被饿醒的。
冯氏在晨曦中推门,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进来,柔声笑道:“你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定然饿了。我亲手做的手擀面,用火腿吊的汤,鲜得很。”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裴青禾饿得狠了,将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幸福地叹了口气:“还是娘最疼我。”
冯氏搂着女儿,轻声笑道:“吃饱了就起身吧!裴芸这些日子撑着里里外外,也累得很。”
裴青禾略一点头。出了屋子后,些许顽皮稚嫩立刻褪去,出现在人前的,依旧是那个威风赫赫说一不二的裴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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