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风俊脸一亮,得意洋洋地昂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那个孟六郎被关了许多天,一开始天天骂人,这两人消停了不少。你要不要去看看?”
裴青禾随口道:“不急。得了空闲再去。”
战死的要安葬,受伤的要治疗,疲累数日的众人要洗澡换衣吃饭安顿。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裴青禾过问。
直至傍晚,才得了空闲。
裴青禾推开门。
养得油光水滑的孟六郎,沉着俊脸,冷冷看着裴青禾,一言不发。
熬了多日的亲兵小莫,眼下一片青黑,打着呵欠过来行礼。
裴青禾问道:“这么些日子,你们公子可想清楚了?”
孟六郎冷笑:“裴六姑娘好大的威风!有什么话只管来问我,何必为难本公子的亲兵!”
小莫忙抢过话头:“我们公子年轻气盛,说话冒失。六姑娘大人大量,别和他计较。”
裴青禾没看孟六郎,对小莫说道:“打仗时消息不畅,耐心等着,说不定过些日子,孟将军就好端端地回来了。”
“裴青禾,放我出去!”孟六郎怒喝:“我要去京城救我父亲和我兄长。如果耽搁了时间,来不及救人,你就是我孟凌的仇敌。”
小莫恨不得拿破布将自家公子的臭嘴堵上。
裴青禾没动气,也依然不看孟六郎,对小莫道:“我近来忙碌,没时间天天过来,你照顾好你家公子。”
说完,转身离去。
“裴青禾,快放了我!”
“你这般强留我在裴家村,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我绝不会低头,更不会做你赘婿……”
裴青禾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微凉。
小莫头皮都快炸开了,顾不得别的,冲到床榻边,扯一块布团吧团吧堵住六公子的嘴。然后躬身弯腰陪不是:“六姑娘别恼。我家公子自小就是这臭脾气,说话不中听。请六姑娘看在将军的颜面上,不和六公子计较。”
裴青禾迈步走到床榻边,看着那张因愤怒潮红扭曲的俊脸:“孟六郎,你知不知道,孟将军为何给你留信,让你在危急时刻来裴家村?”
孟六郎被堵了嘴,一肚子话出不了口,只能用目光表示自己的愤怒。
就像一条远离湖水落入渔网拼力挣扎的鱼。
裴青禾淡淡说了下去:“孟将军很清楚,此去京城,九死一生。他还是去了。他忠诚于太子,甘心为太子赴汤蹈火。”
“我不愿去。裴氏一门男丁皆为东宫而死。现在只剩妇孺老弱,我要带她们活下去。不会为任何人拼命。”
“道不同,不相为谋。孟将军没有勉强我同去。是我建议孟将军留下一子,以免孟家覆灭,来日还可报仇雪恨。”
“孟将军给你留下五百人,是给你的雄厚资本。你入赘裴家,这五百人就归我裴青禾。冲着这五百军汉,我定会善待你重用你。”
“你不愿意做赘婿,我绝不勉强。”
裴青禾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寒光一闪,孟六郎手脚上的麻绳落了地。
“是走是留,你自己选。”
第104章 选择
孟六郎被捆了许久,一朝被松绑,迅疾翻身落地。扯去口中破布,冷笑道:“不用想,我现在就走。”
小莫头皮又炸了,自家公子凌厉的眼风扫过来:“你要留在裴家村做赘婿,还是随我走?”
小莫万般无奈,不得不应:“小的随公子走。”
孟六郎冷冷下令:“还愣着做什么,那五个要做赘婿的留下,招呼其余人随我走。”
小莫拱手领命。
孟六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从头至尾,没看裴青禾一眼。
裴青禾也走了出去,转身回屋,和孟六郎背道而行,越行越远。
军汉们随孟六郎离开裴家村。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冯氏。
冯氏悄步进了女儿的屋子,低声安慰道:“孟六公子出身将门,心高气傲,不愿在裴家村久留。可见你们两个没有缘分。”
裴青禾转头,脸上干干净净神色如常:“我累了休息片刻,和孟六郎没什么干系。”
冯氏笑了笑,顺着裴青禾的话音道:“此次你上山半个多月,确实该好好歇一歇。我去给你做些宵夜。”
裴青禾没有拒绝冯氏的好意,笑着嗯了一声。
冯氏走后,冒红菱悄然来了。言不及义地扯了一通闲篇,确定裴青禾情绪稳定才安心。
然后,裴芸裴燕一并来了。
裴青禾失笑:“行了,我真没什么。你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过来,还怕我掩面痛哭不成。”
裴燕虎里虎气,直言不讳:“孟六郎生得那么俊,又带了五百人,没留下他,你心里就没半点遗憾?”
裴芸嗔裴燕一眼,柔声接了话茬:“青禾,你心里不痛快,就和我们说一说。别憋在心里。”
裴青禾想了想,叹了口气:“我确实有些遗憾。”
“只是,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孟六郎年少气盛,不愿折腰低头。我要么孑然一人,要么招赘婿进门。”
“没有缘分,那就一别两宽。”
扪心自问,裴青禾对孟六郎确实有那么一点好感。不过,还远远没到此生非他不可的地步。
裴燕大喇喇地说道:“走了一个孟六郎,后面还有更好的。”
裴青禾笑了一笑,忽地问裴芸:“你还惦记你的洪家表哥么?”
裴芸沉默片刻:“偶尔还会想起。再等个一年半载,我就能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裴青禾拍了拍裴芸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等冯氏端着热腾腾的宵夜来,裴青禾难得的儿女情长早被抛到脑后,埋头吃得香喷喷。
三日后,裴家村里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婚宴。
入赘的五个男子,皆是北平军的军汉。而且,他们入赘的是真正的裴氏女眷。有了卞舒兰的先例在前,就是最刻板的陆氏也没跳出来反对。不过一直板着脸孔罢了。
修整操练月余,裴青禾再次领人进山。
这一回剿匪,裴萱裴风如愿以偿地跟着随行。他们是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两个,身手却是半点不弱。刚训练几个月的流民,裴萱一人能揍三个。
裴青禾特意嘱咐:“你们两个第一次进山剿匪,别乱跑乱冲,跟在我身边。”
裴萱裴风一本正经地点头应了。
拔寨是主动进攻,和被动防守完全不同。裴青禾特意挑了一棵高大树木,灵猿一般攀了上去。居高临下,射出带火的箭只。箭落在山寨里,箭尾火星噼啪。
紧接着,裴芸裴燕纷纷拉弓射箭。数支火箭,迅速点燃了山寨。火势一起,猛龙寨的山匪们慌了手脚,高嚷着走火了,去拎水来救火。浓烟四起,呛得人不停咳嗽。
火光中,利箭嗖嗖不停,不时有人被射中倒地。
裴青禾凶名太盛,山匪们很快生出退意。有脑子活络的,寻到山寨后门,从小路逃出去。
却被埋伏个正着。
惨呼声此起彼伏。
冯长领着一队人厮杀,忙里偷闲看一眼顾莲那边,暗暗咬牙切齿。
这个顾莲,杀起山匪来比他还凶猛。
一天之内,攻破猛龙寨。接下来几日,裴青禾领着人四处搜寻漏网之鱼,将躲藏起来的山匪杀了个干净。
不过,总有些漏网之鱼逃了出去。人手有限,山林又便于躲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猛龙寨的缴获,比清风寨还要多一些。
众人喜气洋洋地下山。
刚到山下,就遇到了急急来送信的周氏。
周氏一脸焦急,将手中书信塞进裴青禾手中:“青禾,孟大公子派人来送信了。”
裴青禾眸光一闪,迅疾拆了信。
信中第一句,就令裴青禾右手微微一颤。
孟将军战死!孟二郎孟五郎也死于战火。孟大郎伤了腿,也无力领兵再战。孟家父子死得死伤得伤,竟真得只剩孟六郎了。
裴青禾神色凝重地看了下去。
“……京城十二宿卫军,有两支忠诚于太子殿下。我们父子领兵到京城后,有人开了城门,放我们进了城。渤海军也一同进了城。”
“混战中,死伤无数。北平军只剩残兵败将。”
“皇上下旨,以毒酒处决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已死,太子妃也被一并毒死。万幸东宫的章武郡王,被渤海军及时救走。”
“六郎性情冲动,请裴六姑娘一定要留住六郎,不要让他来京城枉死送命。”
可惜这封信来得迟了。
孟六郎已经领兵走了一个多月。现在不知人在何方。
裴青禾将信又看了一遍,无声轻叹。
这一场皇位之争,到底还是魏王胜了。
太子前世被烧死,今生被毒死,只换了个死法。
章武郡王还是去了渤海郡。
当然,魏王也只是惨胜。十二宿卫军损伤惨重,不知能不能挡得住江南起义军的脚步。一堆烂摊子要收拾,短期之内,魏王抽不出手来对付裴家。
裴青禾将信揣进袖中,领着众人下山。
孟大郎的这封信,裴青禾只让裴芸看了一回。裴芸蹙眉叹道:“朝廷混乱,天下也随之大乱。我们得提前防备。”
裴青禾点点头,沉声道:“还有一个雄鹰寨,我们一并剿了。以后,燕山里再无山匪。”
裴家村里俘虏的各山寨山匪,已近四五百人。这其中,总有人去过雄鹰寨。
裴青禾亲自审问几个去过雄鹰寨的山匪。
山匪们早已被裴青禾吓破了胆,裴青禾问什么答什么,不带半点犹豫,就将雄鹰寨卖了个彻底。
其中一个脸上有黑痣的山匪,一脸希冀地恳求:“六姑娘,我们以前为非作歹,现在都知错了。六姑娘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一同进山剿雄鹰寨?”
另几个山匪竟是一并出声央求。
乱世强者为尊。
他们进山做山匪,本来就是为了讨个活路。老大被杀了,怎么就不能换个老大?
裴青禾目光一一扫过山匪们的脸:“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攻打雄鹰寨立下功劳,以后你们就是裴家村的村民。”
山匪们喜上眉梢,连连应道:“六姑娘等着瞧吧!我们在前领路冲锋,一定打下雄鹰寨。”
裴青禾索性在四五百俘虏中,挑了一批跃跃欲试想将功赎罪的,编成三队。攻打雄鹰寨的时候,三队山匪先冲锋。自己亲自在后压阵。
攻寨伤亡最重。一百多山匪,如进了血肉磨盘,在攻破寨门的时候,只剩不到三成。
裴青禾扬起长刀,领着数百人冲进雄鹰寨。
当雄鹰寨的上空冒出浓浓黑烟,燕山山脉里的六伙山匪,全部被灭了寨。延绵不绝的燕山,彻底成了裴六姑娘的地盘。
投奔裴家村的流民,如泉涌一般。
短短两年,裴青禾领着族人立足,威名响彻幽州。
众商贾争相向裴家村示好。当然,也有例外。
譬如大盐商展家,仗着手中有走私的盐队,没将裴六姑娘放在眼底。在裴六姑娘放出风声后,依然大喇喇经过裴家村,既不送礼,也不拜会。
裴青禾懒得理会展家,吩咐裴芸:“去彭家岳家买盐,不用再去展家了。”
裴芸点头应下。
就在此刻,裴燕匆匆跑了过来:“青禾堂姐!王县令派人来送信,天子驾崩了!”
孝文帝比前世多撑了大半年,到底还是一命呜呼。
天子驾崩,天下大丧。
昌平县县城里,百姓们哭着换上白衣。王县令听着县衙外传来的哭声,举起酒杯,一口饮下杯中美酒。
李师爷一边为县令大人斟酒,一边战战兢兢:“现在是国丧。县令大人饮酒一事,可不能传出去。”
王县令又饮一杯:“怕什么。太子死了,皇上也死了,起义军已经冲去京城。魏王还不知能坐几日龙椅。这等时候,哪有人理会我这个昌平县县令。”
“我且快活一日算一日。”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就挂官印而去。自有能人收拾残局。”
李师爷斟酒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摇头晃脑的王县令:“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要将县衙留给裴六姑娘?”
王县令不耐瞥一眼过来:“不然还能给谁?短短两年,裴家声名鹊起,裴家村里现在有三千流民,能提刀打仗的占了一半。还有裴氏女子,更是个个凶猛如虎。裴六姑娘的声名,在幽州还有谁人不知?”
“别的郡县离得远,我们昌平县就在裴六姑娘鼻子底下,想吃的时候只要张一张口就行了。谁能挡得住她?”
李师爷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笑道:“我就是为县令大人不平。县令大人才是父母官,现在却得仰人鼻息,看裴六姑娘的脸色说话行事。”
王县令哂然一笑:“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江南那几支起义军,占了十来个县城。县衙里的人都被砍了脑袋。”
“本县令还能好好坐在县衙里,喝着美酒。就是因为本县令知情识趣。你跟了我十来年,我走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裴六姑娘不是那等胡乱杀人之辈。只要我们老实安分,总能混个全身而退。”
这倒也是。
李师爷打起精神,继续斟酒,伺候王县令喝了个酩酊大醉。
谁曾想,当日晚上,就出了大事。
“县令大人,不好了!广宁郡那边传来战报,匈奴骑兵进关打草谷来了!”
被晃得七晕八素的王县令,哇啦吐了出来,酸臭气弥散。
李师爷捏着鼻子,继续摇晃神志不清的王县令:“广宁军和匈奴骑兵对上,打了大败仗。匈奴骑兵分了几伙,四处抢掠。有一股骑兵,冲着我们昌平县的方向过来了。”
王县令打了个寒颤,彻底醒了酒。
“快,快去裴家村送信。请裴六姑娘立刻领人来守县城。”
嘚嘚嘚!
马蹄声踏碎了裴家村的安宁。
裴萱眼馋了许久,今日终于骑上了战马,她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唏律律嘶鸣,四蹄撒开狂奔。
裴风不甘示弱,策马追了上去。
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孩童,也各自骑着马,动作其实有些笨拙,却个个意气昂扬。
裴青禾负手而立,嘴角微扬。
裴家军的真正主力,一直都是裴氏女子。眼前这些小小少年,更是裴家的未来和希望。
裴燕摩拳擦掌:“我也去跑一圈,给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骑术。”
裴青禾笑着白裴燕一眼:“你收敛些。裴萱裴风还小,骑马得慢慢练。”
十四岁的裴燕,皮肤黝黑,一身牛劲,胳膊坚实有力。全身上下除了那条厚实的麻花辫,看不出半点姑娘家模样。
裴青禾上个月及笄成年,一身布衣,背着弓箭长刀,脸庞被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一双黑眸神采奕奕。
事实上,裴氏女子都有不小的变化。日晒雨淋,每日练武,时不时就进山剿匪,一个个就如烈火淬炼过的利刃。和娇弱白嫩扯不上一点关系。
裴萱策马跑了一圈,第一个冲到裴青禾面前:“青禾堂姐,李师爷带着人急匆匆地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我看他都快哭出来了。”
裴青禾眉头一动,示意裴萱下马,然后翻身上马,上前相迎。
李师爷没了平日的附庸风雅之态,一脸惊惶:“六、六姑娘,大事不好,有一股匈奴骑兵冲着我们昌平县过来了。”
哪能不慌?
李师爷哭丧着脸,将匈奴骑兵进关打草谷一事说了出来。重点强调了广宁军一败涂地的事实和匈奴骑兵四处烧杀抢虐的惨状。
“……听闻有七八千匈奴骑兵,几个来回对冲,就冲散了广宁军的军心。广宁军大败后,这些匈奴骑兵分了几股,其中有一股,已经到了安乐县。”
“安乐县离我们昌平县,不过三日路程。这些骑兵已攻进了安乐县城。闹腾几日,下面就是我们昌平县。”
“昌平县只有几十个城门兵,根本挡不住匈奴人。现在,能救百姓的,只有裴家军。”
李师爷竭力躬身,恨不能将腰身弯到地上去:“请裴六姑娘立刻带人进县城。”
裴燕听得热血澎湃:“青禾堂姐,我们现在就去。”
裴青禾神色依然冷静,瞥一眼过来:“我们走了,裴家村怎么办?”
裴燕一愣。
一旁的裴萱,麻溜地接口:“村子刚健成半年,围墙上个月才真正建好,新建的库房里堆满了粮食和腊肉,还有金银。我们能将人都带进县城,这些东西可带不了。”
“裴萱说得对,我们不能走。”九岁的裴风都比裴燕稳重多了:“这是裴氏耗费两年建立的新家,是我们裴家的基业,不能就这般扔下。我们就留在裴家村。”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伸手摸了摸裴萱的麻花辫,又亲昵地揉了揉裴风俊俏的小脸:“每日读书,时时教导你们,果然有些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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