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也叫了两个亲信进来:“这是董大郎,这是董二郎。他们兄弟自小就在我身边跑腿当差。以后我若有事,就打发他们兄弟来送信。”
时家这样的豪族大户,有家养了几辈的奴仆。董大郎二十余岁,肤色略黑,相貌寻常,眼睛不大,透着精明干练。
董二郎年轻几岁,个头高一些,相貌端正,眼中带笑,性子活络。
兄弟两个低头行礼。董大郎低头捧一份礼单上前。
裴燕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再送至裴青禾手边。
裴家是将门,裴伯仁裴仲德兄弟在世时,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人物。登门拜会送礼的不在少数。
今时不同往日。裴家遭难流放,奴仆散尽。裴燕主动自觉地担起了跑腿传话呈物的差事。
裴青禾看一眼虎里虎气的堂妹,目中闪过笑意。伸手接过礼单,定睛一瞧,心想时少东家确实大手笔。
五百石粮食。
这么多粮食,在饥荒年间,能让数百上千人活命。便是放在眼下,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数字。
送到嘴边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裴青禾收下礼单,郑重起身道谢:“时少东家送来这么一份厚礼,我代裴家老少谢过时少东家。日后若有用的着裴家之处,时少东家只管张口。”
话是这么说,实则该提的提,不能提的要求一个字都别说。等价交换,才是“善缘”的本质。
时砚深谙其中道理,微笑着应道:“时家世代经营粮铺,在幽州境内,也算有些名号。我今日来裴家村,是敬佩裴六姑娘性情为人,绝无图恩挟报之意。”
“这些粮食,对时家来说,也算不得重礼。裴六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时砚表明态度。他看重的是裴六姑娘,想投资的也是裴青禾这个人,和整个裴家没什么关系。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直接,一点就透。
裴青禾看着时少东家,意味深长地说道:“等过个五年十年,时少东家回想起今时今日,绝不会后悔。”
时砚欣然一笑:“不必等日后,今日和裴六姑娘相对而坐,便已不虚此行。”
裴青禾笑了起来:“时少东家阔绰豪爽,真诚待人,是我生平仅见。能结识时少东家,是我裴青禾之福。”
裴燕悄悄抖了抖手臂,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商业互捧互吹良久,时少东家主动提出,让家丁们将粮食搬运进村。
裴家女眷也没闲着,除去老弱,全部出动。有力气的独自背粮,力气稍弱的,两人搬一袋粮食。
时少东家看着存放粮食的草屋,委婉地提出建议:“草屋透风透光,晴天还好,万一遇到暴雨,粮食就会受潮发霉。最好建几间结实宽阔的粮库,专门用来存放粮食。”
“建粮库的木材倒是有现成的。”裴青禾道:“前些时日,北平军的人剿了山匪,又在裴家村里留了几日,砍了许多木材,堆放在村头晾晒。”
“不但要建粮库,还要盖新屋。”
“银子不缺,就是可靠的匠人难寻。”
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善解人意的时少东家果然接了话茬:“时家邬堡里,有不少手艺好的匠人。我回去之后,就打发他们过来。”
裴青禾立刻笑道:“我按市面价格付银子给他们,供吃供住,一天三顿管饱。”
一码归一码。粮食是礼物,用工匠,该付的银子一文不少。
时砚目中闪过笑意,点了点头。
五百石粮食足足搬了小半日。
时少东家当然不必动手,在裴六姑娘的陪伴下,慢悠悠地转遍裴家村。在看到百余匹神竣的战马时,神情悠然的时砚霍然动容:“这些都是上好的骏马!一匹就得百两银子,且有价无市。”
“孟将军实在慷慨大方,竟送了这么多好马!”
幽州四支驻军,就没有不缺战马的。孟将军怎么可能舍得送百余匹战马给裴家女眷?
这些马,到底是从何而来?
裴青禾微笑不语。
时砚立刻识趣地转移话题,不再探问。
傍晚,时砚没有留下用晚膳,带着家丁和空荡荡的木车告辞离去。
“这位时少东家,心思细密,说话行事,无一不周全。”冯氏忍不住赞道:“实在是年少有为。”
很少夸人的祖母陆氏,也道:“知情识趣,能言善道,懂分寸知进退,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裴青禾应酬半日,嗓子有些干。一伸手,一杯温水就送过来了:“青禾堂姐,喝水。”
裴青禾摸了摸裴萱的头,笑眯眯地夸了一句,仰头一饮而尽。
冯氏还在夸:“时少东家送了这么多粮食来,却不留下用晚饭,这是不愿我们破费招待。这般细心细致,着实难得。”
陆氏就直接多了:“孟六郎英俊勇武,时少东家聪明过人,都是好儿郎。”
中老年女子的通病,见了年龄合适的少年郎,便要臆想划拉一通。
裴青禾不客气地戳破亲娘祖母的幻想:“孟六郎是孟将军幼子,深受宠爱,孟将军肯定舍不得幼子入赘。时少东家,是时家独苗男丁,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更不可能做赘婿。”
“他们两个都不合适,你们就别多想了。”
陆氏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都睁圆了:“你以后要招赘婿?!”
裴青禾瞥一眼震惊过度的祖母:“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时间成亲。过个五年八年,我若是改了主意,就招个赘婿。”
好大的口气!
世间好男儿,谁肯做赘婿!
陆氏又抽一口凉气。眼看着一连串刺耳难听话就要出口,裴青禾不耐听,冲裴风使个眼色。裴风立刻上前,挽住陆氏手腕撒娇:“祖母,我饿了。”
陆氏被宝贝孙子拖了出去。
冯氏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笑着撒娇:“娘,我也饿了。”
冯氏果然忘了絮叨,忙活着给女儿张罗晚饭。
六日后。
“裴六姑娘,我们是时家堡的泥瓦匠。”
“我们收到少东家的口信,立刻就赶路过来了。”
十来个面色黝黑的匠人,带着各式器具,齐整整地出现在裴家村外。
算一算时间,时少东家是刚出了裴家村,就打发人回时家邬堡送信。短短几日,匠人就来了。
裴青禾对时少东家的行事做派很是满意,笑着招呼匠人们进村。
领头的匠人姓杨,单名一个山字。身量不高,一脸憨厚质朴:“要怎么建屋,裴六姑娘只管吩咐。”
裴青禾取来炭笔,在纸上画起了草图。
两百多口,家家都得有屋住。
裴甲他们几个,得给他们单独的住处。还有顾莲她们这些从黑熊寨出来的女子,想让她们彻底归心,就得让她们过上安稳日子。
日后,她还要收容流民,招纳隐户,成立裴家军。
好在裴家村这一片都是荒地,地盘着实不小,正好提前规划起来。
炭笔在纸上灵活地移动,很快,一排排整齐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杨山看着草图,震惊不已:“裴六姑娘要建这么多屋子?”
裴青禾略一点头:“现在这些草屋,歪歪斜斜,漏风漏雨,不堪久住。我要重建裴家村。”
第52章 新村
杨山是个老实人,没有嘲笑裴六姑娘好大的口气,扳着手指算了一会儿:“要建这么多屋子,我们十来个人,得忙活大半年。”
“做活期间,裴家村要供吃供住。按规矩,开工前先付定银。每个月都要按时结算工钱的七成。最后做完活了,付足所有工钱。”
裴青禾一口就应下了:“都按你说得办。”
杨山目中闪过喜气,连连道谢。
这也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他们都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而且,这是少东家安排的活计。万一裴家村欠工钱不给,他们就去找少东家,少东家总不会不认账。
这一伙泥瓦匠,当天搭了几间简易的草屋。第二天就忙碌起来。
按着裴青禾画的草图,裴家村原有的草屋暂时不动,直接在村子南侧画出一大片空地。画线,挖土夯土,打地基,十余个泥瓦匠忙得热火朝天。
裴燕好奇地转了一圈回来,惊叹不已:“照着这样盖新屋,新裴家村得比现在大五倍都不止。”
裴青禾心情愉悦,眉头舒展:“等新屋都建好收拾干净了,大家伙就不用住得这般拥挤。家家都有新屋住。”
裴燕道:“我到时候要一个人住。”
裴青禾挑眉,看了裴燕一眼。
裴燕扁扁嘴,压低声音发牢骚:“我娘白日里还好,到了晚上就唉声叹气,有时还哭鼻子抹眼泪。”
“吃得饱穿得暖,过一段日子还有新屋住,还有什么可哭的。”
裴青禾拍了拍裴燕的肩膀,低声嘱咐:“从云端跌下来,要重新站起来,挺直腰杆活下去,着实不易。”
“你别和大伯母顶撞,她哭的时候你就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她。”
裴燕到底年少,心思单纯,很快就从家破人亡全族流放的阴影中走出来。大伯母楼氏,历经丧夫丧子的撕心痛楚,一时半刻哪里容易平复。
白日安然如常,已算是性情坚韧了。
裴燕谁都不服,只听裴青禾的话,闻言嗯了一声。然后环顾左右,悄悄凑近:“芸堂姐近来也在背地里哭了两回。大概是想起她那个狼心狗肺的前未婚夫了。”
裴芸的未婚夫,是她嫡亲的表哥,在娘胎里就定下的娃娃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天公不作美,偏偏在出嫁前一个月,裴家满门遭难。洪家唯恐被牵连,立刻退了亲事。裴家女眷离京的时候,洪家人避如蛇蝎,一个都没露面。情意绵绵的洪家表哥,也不见踪影。
几个月颠沛流离杀流寇杀山匪,生活天翻地覆。如今稍稍安稳,裴芸暗地里为情伤掉几滴眼泪,也是难免。
裴青禾想了想道:“这事你就当做不知道。芸堂姐外柔内刚,性情坚韧,能撑过去。”
正悄声低语,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过来了。
裴燕迅疾弹开两步,冲来人呵呵一笑:“芸堂姐,我可没在背地里说你坏话。”
裴芸:“……”
裴青禾哭笑不得,瞪一眼过去。裴燕嘿嘿一笑,麻溜地撒腿跑远。
“她原本就像个假小子,现在有你撑腰,更是纵情恣意。”裴芸忍不住吐槽:“瞧瞧她现在,哪里还像姑娘家。你也别太惯着她了。”
裴青禾笑着反问:“姑娘家应该是什么模样?”
裴芸动了动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子当三从四德,贤良贞静,长大后出嫁,孝敬公婆,相夫教子。
可这些世俗规矩,早已不适合裴家女子了。
“芸堂姐,你看这里。”裴青禾伸手一指,裴芸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泥瓦匠们忙碌的身影映入眼帘:“这是崭新的裴家村。”
“这里的规矩,由我来定。”
“我的规矩简单得很,听从号令每日操练,要有自保的能耐本事。其余都是细枝末节,各随心意。”
“熬不住苦日子的,可以离去。愿意留下的,要**协力。以后想成亲了,遇到合适的只管招赘。”
裴芸先是不停点头,听到最后一句,震惊得瞪大了眼:“招、招赘?”
裴青禾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没错。裴氏女子不出嫁,一律招赘,以后生了孩子,都要姓裴。”
裴芸被震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可是,好人家的男儿哪肯入赘。我们还是流放的罪臣家眷……还有,裴家姑娘也就罢了。二嫂她们都是裴家媳妇,她们如果招赘,生了孩子姓裴,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裴青禾笑道:“合适得很。添丁进口,才能壮大家族,重振裴氏。”
“等日后,我会招纳流民和隐户,表现上佳的,可以改姓裴。裴甲和裴乙就是这么来的。他们现在都将自己当做裴家人,开荒种田,尽心尽力。”
裴芸瞠目结舌,哑然无语。
裴青禾一席话,悄然传开。裴氏女眷们,纷纷陷入震惊。
隔日一早,陆氏怒气冲冲地来寻自家孙女:“裴青禾!你和芸丫头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裴氏女子都招赘!生了孩子都姓裴!”
“这怎么行!你这是要倒反伦常不成!”
裴青禾瞥一眼气急败坏的陆氏:“什么是伦常?君为臣纲,裴家一门忠臣,被人构陷,龙椅上的昏君不问青红皂白,斩了裴家满门男丁。这样的昏君,你想让裴家继续效忠?”
“父为子纲。我爹已经死了。叔伯们都去了地下。现在我是裴家族长,大家自然要听我的。”
“裴风才七岁,娶妻生子少说也要十年以后。裴越他们更年幼。这十几年内,裴家想充实人口壮大势力,招赘是最好的办法。”
“世间夫为妻纲,在裴家村里,就是妻为夫纲。”
“这样的族规,哪里不合适?”
陆氏气得脸孔赤红:“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总之,招赘这一条不行,我不同意。”
“还有什么生的孩子都姓裴。简直就是胡闹!乱了裴氏血脉!你去问问族里的长辈,她们肯定都反对!”
裴青禾淡淡道:“那就举行一次裴氏族会,问一问裴家所有人的心意。”
裴家老少齐至。就连襁褓里的小狗儿都被抱了出来。
地点就在村北的空地。曾吊死过十几个山匪的树林就在不远处,抬头可见。埋山匪尸首的土坑也离得不太远。血腥气似有若无地在鼻息间萦绕。
裴家女眷们,几乎立刻被勾起了生死厮杀的惨烈回忆。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裴青禾持刀杀人的悍勇英姿。
顾莲等十余个山匪寨出来的女子,站在外侧。
裴甲等五个外男也都来了,他们同样站在外侧,和顾莲等人保持距离,泾渭分明。
裴青禾一挥手,众人各自原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唯有裴青禾站立。众人抬头仰视,很自然地生出敬畏诚服。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桩重要的事情商议。”裴青禾没有刻意扬高音量,清亮的声音却清楚地传进众人耳中:“裴家已在此立足,得定下族规。”
然后,将三条族规说了一遍。
第一条,全力操练,人人都要有自保的本事。
第二条,裴氏女子不出嫁,要成亲就招赘,生下孩子一律姓裴。
第三条,日后招纳流民隐户,表现上佳者可改姓裴。
裴氏一众女眷来之前就隐约猜到了是为了什么事。可裴青禾坦然宣布三条族规后,众女眷还是被震住了。
第一条不用说,第三条是日后的事,也可以暂时不论。重点就是这第二条!
尚未出嫁的裴氏姑娘,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岁。年龄稍小一些的,诸如裴燕等人,日后招赘婿,倒是合适。嫁进裴家的年轻媳妇们,竟也可以招赘?!
她们大多还沉浸在丧夫丧子的悲恸中,便是振作起来的,也还没想到那么长远的以后。
这条族规,显然对她们最为有利。她们不用为亡夫守节,甚至不必离开裴家,可以招个顺眼的男子过日子。生出的儿女,都有裴家养着……就连冒红菱,枯井一般的心也不禁动了一动。
只是,这等私心,实在羞于出口。以冒红菱为首的一众年轻媳妇,没有起身赞成附和的勇气,各自低着头不吭声。
陆氏霍然起身,慷慨激昂地表示反对:“第二条族规,我不同意。能为亡夫守节的,可以留在裴家。如果有再嫁之心,那就离开裴家村嫁人生子。裴家不要来历不明的子嗣血脉。”
固执己见的陆氏并不孤单。很快,便有几人站了起来,同样反对这条族规。
这几个激烈反对的,都是年过六旬的老妇,有一堆儿媳孙媳。她们当然不愿意儿媳孙媳另嫁,招赘进门生子姓裴,就更荒唐了。
裴青禾目光一扫:“反对这条族规的,都要起身。赞成者,坐着不动便可。”
陆氏勃然大怒:“这哪里公平!她们不动不吭声,怎么就是赞成了?”
裴青禾淡淡一瞥:“我是族长,规矩我说了算。举行族议,是为了让所有族人都知道这些族规。不管多少人反对,这条族规都定下了。”
陆氏:“……”
陆氏气的面孔赤红,又要破口大骂。
裴青禾漠然冰冷的目光,犹如利刃扫了过来。
陆氏心里突突一跳,脑中闪过裴青禾射箭杀人时的狠厉,到了嘴边的怒骂,生生忍了回去。
“祖母年过六旬,不愿招赘婿,没人勉强你。”裴青禾一张口,陆氏就被气得心血翻涌:“还有你们几位,都是族中长者。”
“你们心里想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们盼着儿媳孙媳为儿孙守节,孙女们招赘婿你们其实并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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