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头胆子大,又是第一个凑过去的:“军爷们这是要来耕田吗?”
领头的军汉露齿一笑:“正是。将军见城外有许多良田没耕种,十分心痛。昨日回军营之后,点了五营人,令我们将空置的良田都种上。”
一营百人,五营就是五百人。五百个高大结实有力的军汉四处散开,城外闲置还没彻底抛荒的田地,被铁犁犁开,撒入粮种。
李驰和吕二郎都被打发出城种田。
种田也是件苦差事。整日低头弯腰劳作。一日忙过来,腰酸背疼双眼发花。接连几日,昂首挺胸的军爷们个个疲惫萎靡。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笑问:“这几天感觉如何?”
吕二郎到底年轻些,城府不足,一张口全是实话:“太累了!我现在才知道,种田是这般辛苦的事。百姓这般辛苦劳作,才能收些粮食。我们以前四处抢粮,实在太混账了!”
“将军的良苦用心,我吕胜都明白了。以后,我再不敢欺凌百姓抢他们的粮食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可见用心了。”
然后看着李驰。
李驰一脸肃穆:“辽西城外抛家逃亡的百姓太多了,土地抛几年,就成了荒田。田地没人耕种,秋收时粮食就收的少,田税也就不足以供应军中所需。只能少征一些兵。”
“兵力弱了,草原的蛮子们就会时常来侵扰。”
“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首先就要让军汉们洗心革面,做爱惜百姓的好兵。”
就你会说是吧!
裴青禾眼角余光瞄到吕二郎暗含嫉恨的嘴脸,微微笑了起来:“李驰,你能想到这些,属实不易。”
“辽西军原来的军声太差了。百姓和军队之间,应该和睦共处,彼此相扶相依共存。军汉手中的长刀,就该去斩杀匈奴蛮子,而不是对着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逞威风。”
“我迟早要回去。辽西城这里,得交到你手中。希望你能做一个爱惜百姓的好将军,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李驰心头热血翻涌,正色应道:“这几个月来,将军处处教导,时时指点,我李驰对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后,我一定延续将军治军的办法,练出一支真正的精兵。”
吕二郎不甘被晾在一旁,高声接了话茬:“我要跟在将军身边,时时向将军请教。将军只管将最苦最累的差事交给我,我吕胜绝无二话。”
裴青禾笑了一笑:“好听的不必多说,我只看你们做什么。城外的田地还没种完,你们两人,再辛苦一段时日。”
李驰吕二郎一同拱手领命。
裴青禾敲打调教手下,从不手软。毫不客气地将两人继续打发出城种田。半个月后,春耕总算结束了。
吕二郎累地睡了两天,才缓过劲。
李驰稍好一些,也歇了两天。
裴青禾吩咐伙房给耕田的五营军汉们加了两顿肉。军汉们乐得眉开眼笑,也没人再叫苦喊累了。
时间一晃,进了三月。
暖融融的春意,融化了冰冷的辽西郡。百姓们日子过的踏实安逸,眉眼间都是笑意。军营里的军汉们,也习惯了每日辛苦操练的生活。
最新一次的比武中,李驰这一营力**敌,进了前五。
吕二郎运气背,遇上了裴燕。被裴燕揍得找不着北,再次惨败。
李驰没有取笑吕二郎,甚至有些不舍:“过几日,你就要随将军回裴家村了。能时时跟着将军,比我枯守辽西强多了。”
吕二郎被李驰这一吹捧,顿时忘了被痛揍的酸楚,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等你得了空闲,来裴家村,我一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你。”
呸!不要脸!你又不是裴家人,尽哪门的地主之谊。
李驰心里腹诽,面上欣然笑应。
吕二郎瞥一眼李驰,笑着说道:“我以后会入赘裴家,做了裴家赘婿,就是裴家人。其实,李家也有好儿郎。你学一学我兄长,厚着脸将李家儿郎送到将军身边就是了。”
李驰又不傻,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装模作样地谢了一回吕二郎。
三月末,裴青禾领兵启程的时候,身后多了五个李家少年郎,还有两千辽西老兵。
这些李家儿郎和一千精锐老兵,是李驰纳的投名状。
该敲打的都敲打了,该调教的,也都调教了。
临走之际,裴青禾只给李驰留了一句:“守住辽西城。”
李驰深深躬身:“是,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裴青禾扬了扬嘴角,挥了挥手。裴字旗在风中飞扬,大军卷起烟尘,踏上归程。
裴青禾带走了所有的裴家军和两千辽西老兵,留在军营的,还有三千辽西老兵,加上这半年里招募练出的五千新兵,一共八千人。
这五千新兵,都是裴青禾一手训练出来的。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上阵打仗还嫩,却都恪守军规,操练刻苦,都是好兵苗子。
李驰没什么不满。
裴青禾已经手下留情了。换了别人拿下辽西城,第一件事就是该将李家人全部杀了,彻底将李氏血洗出军营。抹掉李家印记,另外再派一个得力能干的下属来掌兵。
裴家军里人才济济。不费什么力气,能代替他李驰的,少说也能挑十个八个出来。
将军没有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将军留下了他,让他继续领兵。
将军给了他信任和尊重。他也得拿出所有的能耐本事来,掌管这八千士兵,镇守辽西城。
将军离去的第二天凌晨,五更军鼓声如常想起。
李驰利索地起身,先领着军汉们跑了八里地。然后排队去吃早饭。伙头兵们跟着裴家军的伙房学了半年,如今伙食做得讲究多了。杂面馒头劲道,菜汤里还有零星的肉沫。
上午操练拳脚骑射,下午练兵阵对抗,晚上认字读兵书。
白日练得再辛苦,也没人吭声。到了晚上读书的时候,就有人不太安分了,低声建议:“将军已经走了,我们每晚读书的规矩也改一改,隔一晚读一回就是了。”
李驰冷笑一声:“不如你吃饭也改一改,隔一天吃一顿怎么样?”
多嘴的军汉讪讪闭嘴。
众军汉很快就发现,将军走后,军营不但没松懈,反而更紧了。
李驰每天疯狂操练,晚上坚持读书识字,不时巡查军营。胆敢擅自出军营的,统统以逃兵论处。接连吊死了三个之后,军汉们彻底安分,军营里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提心吊胆的辽西百姓们,在过了小半个月安宁日子后,也悄然松了口气。
“这个李驰将军,比以前的李狗贼强了不少。至少肯管束军营,军爷们不出来祸害我们百姓了。”
“他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裴将军下过军令,要是谁敢违抗军令,裴将军会亲自砍他的狗头!”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亲眼瞧见了?”
“我媳妇亲舅公的外甥女婿,就在军营里当兵,还是李驰的亲兵。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百姓们这些闲话议论,传不到李驰耳中。李驰严整军营奋力练兵之余,也开始派兵剿流匪。
幽州境内,燕郡里的山匪早就被裴青禾杀了个精光。广宁郡也相对安宁。范阳郡里流匪就多了不少,辽西郡流匪数量最多。这几个月里,有不少流匪悄悄回了家中,拿起锄头做回了百姓。也有些四处流窜为恶的。
剿灭流匪,还百姓安宁,也能借着实战练兵,正是一举两得。
裴家村里一片沸腾。众人争先恐后地向前挤,挥手高呼:“将军!将军!”
穿着软甲的裴将军,神采飞扬地策马而来,进村后便下了战马,放慢脚步,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打招呼。
从去年领兵踏上征程,到和匈奴大战,再到收服辽西,她领兵在外将近一年了。此刻踏上裴家村的土地,身体里涌动着血脉相连血肉交融的激越。
这里是裴氏一族的根基。不管裴家军扩张到何处有多大地盘,裴家村才是她的根。
欢呼的人群中,有她的伯母婶娘,有她的堂嫂们,有她的堂弟堂妹,还有奶声奶气的小侄儿小侄女。还有她的夫婿时砚。
时砚在这样的场合十分低调,甚至没有抢到最前面。他站在人群中,冲她咧嘴笑。
裴青禾眉眼舒展,目中闪着笑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屋子。
裴燕习惯性地紧紧跟随裴青禾,挤进了屋子。杨淮再次被抛下。
杨淮抽了抽嘴角,转头对时砚说道:“将军在外一年,伯母婶娘们肯定有话和将军说。我先回屋安顿。”
时砚笑着点头。
杨淮以前来裴家村,住的是专供客人的住处。现在入赘裴家,自然要和裴燕同住。裴燕的屋子基本常年空着,杨淮回去好一番忙碌打扫收拾。
等裴燕回来的时候,屋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崭新的红色被褥也铺了起来。
裴燕闷着脸,照例看杨淮不顺眼:“都是你,闹得我现在和青禾堂姐得分开睡。”
杨淮不肯独自背这么重的锅,提醒裴燕道:“将军也成了亲,要和时总管同住。就是没有我,你也不能再和将军同住了。”
裴燕拉着脸继续生闷气。
在辽西还没那么深刻的感觉。一回裴家村,那种被迫分开的感觉就来了。
杨淮知道裴燕的脾气,不去招惹她。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靠过来:“今晚有接风宴,伙房肯定准备好吃的了。要不要早些去排队?”
那肯定要啊!
吃饭最积极的裴燕立刻来了精神:“走,现在就去排队!”顺手捞起杨淮的手,兴冲冲地出了屋子。
杨淮嘴角咧了起来。
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裴青禾时砚。
两人没有携手,也没靠得太近,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融入的亲昵。
裴燕一见裴青禾,立刻就将夫婿抛到脑后,松了手蹬蹬蹬跑过来,顺便挤开时砚。牢牢霸占着离裴青禾最近的位置。
时砚好脾气地笑了笑,脚步再慢一些,和气闷的杨淮并肩同行。
杨淮略有些不满地嘀咕:“我这夫婿,在她眼里可有可无。”
时砚低声笑道:“她从小跟着她的青禾堂姐,十几年来形影不离。你才来多久?”
“我来裴家军快五年了,也一样抢不过她。”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人家姐妹情深,他们身为夫婿,得胸襟宽广。
时砚的从容大度,令杨淮有几分自愧不如的羞愧,闭上嘴不吭声了。
“姑姑!”
小玉儿小狗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有小婉儿和裴望姐弟两个,也一并跑了过来,紧紧围住了裴青禾。
裴青禾笑眯眯地应了,耐心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听他们亢奋激动的说话。
裴燕霸道得很,连小侄儿也不肯让一让,小狗儿靠得太近了,她直接伸手将小狗儿拎开了。
小狗儿气地哇哇大叫:“燕姑姑太坏了!不让我和姑姑亲近!”
裴燕得意地挥了挥硬实的拳头:“没错,我就是大恶霸。你有本事,就和我去练武场练练。”
裴青禾哭笑不得,白了裴燕一眼:“别欺负孩子。”
裴燕嘿嘿一笑,从小狗儿挤眉弄眼,把小狗儿都快气哭了。
众人乐得哈哈大笑。
小狗儿气不过,跑去亲娘身边告状。冒红菱也没法子,轻笑着哄儿子:“你别和你燕姑姑闹腾。”
小狗儿吸了吸鼻子,又扁着嘴看向孟冰。
孟冰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糖,塞进小狗儿手里。小狗儿立刻忘了片刻前的委屈,高高兴兴地捧着糖和小玉儿她们分享。过了一会儿,又哭着跑回来告状:“燕姑姑抢我的糖。”
孟冰失笑。这个裴燕,上了战场如猛虎,勇猛无匹。平日的言行举止嘛,就不太好说了……
冒红菱好气又好笑,好言哄了儿子几句。
裴青禾也看不下去了,笑着瞪裴燕:“怎么刚回来就欺负小狗儿。”
裴燕嘿嘿一笑,一点都不走心地保证:“逗他玩玩解闷嘛,你别生气。我不欺负他总行了吧!”
偏偏小狗儿一会儿就跑过来了,倔强地和裴燕继续斗智斗勇。裴燕一脸无辜,冲裴青禾摊摊手。
裴青禾将小狗儿搂过来,小狗儿得意地不行,骄傲地昂着头,像只好斗的小公鸡。裴燕牙痒手更痒,窥了个空冷不丁出手,将小狗儿拉到自己身边,伸手挠他的痒。小狗儿不服输,叫嚷着:“小玉儿姐姐,小婉儿姐姐,小望儿弟弟,都来帮我。”
几个孩子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明知斗不过大恶霸燕姑姑,还是勇敢地冲了过来。
众人一边排队一边大笑。
有裴燕在,总是这般热闹开心。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只有在裴家村,才有这样的轻松和谐愉悦。在这里,她不必时时紧绷,不用一直维持将军的威严,开心了就笑。
裴青禾笑得开怀,时砚也跟着笑。
杨淮也在咧嘴笑。只要裴燕欺负的人不是他,他乐得看热闹。
整个裴家村,都沉浸在将军归来的喜悦中。
晚饭后,裴青禾在裴家村里巡视一圈,顺便消消食。
待回到屋子里,体贴的夫婿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木桶的热水。裴青禾奔波劳顿一身灰尘,确实需要洗个热水澡。
时砚一本正经地过来:“我伺候将军更衣。”
裴青禾笑着啐他。
时砚脸皮厚如城墙,坚持要伺候。
宽大的木桶,足以容纳两个人。
热水摇摇晃晃,从木桶边沿涌了出来,溅落了一地。
隔日五更,裴青禾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下榻。
劳累了一夜的时砚,还在沉睡,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扬了起来。
裴青禾刚出屋,就遇到了裴燕杨淮。裴燕一边揉腰,一边嘟哝着什么。杨淮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咧嘴龇牙。
裴青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笑着招呼裴燕一同去练武场。
裴家村里的练武场,一直不停扩充。原本立在村北的树木,被砍了一批又一批,现在几乎到山脚了。
裴家军的老兵们习以为常。初来乍到的两千辽西军汉和五百范阳军汉们,却受了不小的震撼。
这练武场,也太大了!
有专练气力举石锁的地方,有各式木质兵器可以对练,有密密麻麻的箭靶。
比他们待惯的军营大了几倍不说,更令人惊叹的,是裴家军人人精神昂扬。赶了这么多天路,就半点不累吗?不用修整几天再操练吗?!
裴家军不休息,他们哪有脸歇着?
好在将军体恤众人辛苦,宣布今日晨练只跑五里路。一众军汉悄然松了口气。
过去的半年里,他们一直在经受将军严格的操练。如今跑五里路轻轻松松,再没人掉队。
跑完后去排队吃早饭。裴家村的伙房基本都是女子,众军汉分着排了十个队。不时有人伸长脖子偷看。
打饭舀汤的女子们,半点不羞臊,主动打量军汉们。看到体格健壮相貌英俊的,还会笑一笑。偶尔还有军汉打饭的时候,能和伙房女子们搭个话。
这也是军汉们每日最期待的事了。裴家军里不禁婚嫁,只要男女看对了眼,就可以禀报一声成亲。夫妻两个一同当兵,白日各自操练晚上一同回屋的不在少数。
死在战场上的男兵女兵都有。丧了配偶的,为亡夫亡妻守一年,可以再次婚嫁。
打仗打得多了,生死离别都是等闲常事。伤心过了抹了眼泪,继续挺直胸膛活下去。饭还得吃,仗还要打,日子要继续过。
每一次战后,都会迎来一拨成亲的高峰。战场残酷生死无常,更要珍惜热爱生活。
短短几日,就有三个人来禀报将军要成亲的好消息。
其中还有孙成。
在战场上十分老练的孙成,难得有紧张忸怩的时候。站在孙成身边的女子,身形窈窕,皮肤白净,杏眼桃腮,娇媚貌美。
这个女子叫娇娘,过往经历不必细说,进裴家村也有四五年了。一直教导孩童们读书。裴家军的军汉们,私下里给她取了个“赛貂蝉”的绰号。不知是多少军汉的梦中媳妇。
真没想到,最后摘了这朵鲜花的,竟是孙成。
裴青禾笑着问道:“你们两个都想好了?”
孙成略有些局促不好意思。
娇娘倒是落落大方,笑着应道:“不瞒将军,我和孙头目去年就彼此有意。后来匈奴蛮子忽然进犯辽西,将军率领大军前去。如今孙头目平安回来了,我也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愿嫁孙头目。”
说是嫁娶随意。其实,多是女子招婿。裴家军里女子地位高,身后有裴将军撑腰,招婿进门更有底气。
裴青禾看向孙成。
孙成三十多岁的人了,此时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咳嗽一声说道:“我想娶娇娘,请将军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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