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甲点点头,将裴家大宅的门关上。十数个壮实的精兵,齐整整地并排站着,将门堵了个密不透风。
陆氏气急败坏,冲李氏嚷了起来:“你拦着我做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青禾被逼着做逆臣?”
李氏头发花白,牙都快掉光了,说话时语速缓慢:“张家父子都拦不住皇上,你一个无兵无权的老妇,要怎么拦?”
陆氏咬牙:“我去死谏!我一头撞死在皇上面前,请皇上收回圣旨!”
李氏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裴甲,开门,让她去。”
陆氏:“……”
裴甲竟然真的开了门,让了开来。
所有人都不动弹,一起看着陆氏。
陆氏进退两难,愤愤转头。
李氏这才叹了口气:“孟将军特意来送信,我们先谢过孟将军。”
一众老妇齐声行礼道谢。
看了一场热闹大戏的孟六郎回过神来,连忙闪身避让:“诸位快请起。说来惭愧,我去请庞丞相出面,庞丞相不肯应承。这件事,我不会袖手旁观。我现在就进宫面圣,劝皇上收回成命。”
李氏又叹一声:“孟将军一番美意,老身代青禾谢过。不过,这是青禾的事,也是裴家军要应对的麻烦,不能将北平军牵扯进来。”
“孟将军不是一个人,麾下还有一众军汉。遇事不要冲动,得多为北平军考虑。别惹出乱子,朝堂里有人一直盯着将军。若是被人逮住把柄,借机生事,就大大不妙了。”
换做从前,孟六郎定会脱口而出“我才不怕张氏父子”。
如今的孟六郎,到底经历了几年磨炼,和张氏父子没少打交道,心中颇有几分忌惮,深知李氏说的都对,不由得沉默下来。
李氏温声道:“大将军率骑兵救援裴家军,这份恩义,我们裴家上下都记在心里。小将军先回去吧!我们这些老骨头,得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孟六郎只得点点头。
踏出裴家大宅,走出老远一段路了,孟六郎忍不住回头。
裴家大宅的门重新关了起来。一扇厚重的门,将裴家长辈们和外界隔开。
为了裴青禾,为了裴家军,二十多位年迈的老妇心甘情愿地来了渤海郡,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多。
这份隐忍,这份耐力,着实令人钦佩。
“派人盯着裴氏老妇。”张大将军暗中下令:“有任何异动,立刻来禀报。”
只要她们有所举动,张家便可以寻她们的错处,给她们按上不敬天子的罪名。
然而,等了又等,裴氏老妇们愣是没有任何动静。裴家大宅的门,一直紧闭,仿佛与世隔绝。
张允忍不住皱眉:“父亲,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下去吗?”
张大将军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张允的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还不如一群老妇沉得住气。”张大将军怒道:“这等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也都是错。受委屈的是皇后和张氏一门,我们占了道义上风。”
“等裴青禾抗旨不从,和天子反目决裂,我们再挺身而出。到那时,谁也挑不出张家的错处。”
“要行大事,就要有足够的耐心。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难成大器!”
张允被亲爹喷的灰头土脸,根本不敢再吭声。
张大将军呼出一口闷气,低声吩咐:“裴宅那边,继续盯着。还有孟六郎那里,也盯紧了。”
“孟大郎不在,孟六郎一个莽夫,有勇无谋。我们要趁着这个良机吞了北平军。”
渤海郡里暗流激涌。
辽西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战过去近两月,重伤不治的已经被埋入土,轻伤的基本都养好了。李将军父子的坟头已经长了草,辽西城里的百姓个个拥护裴家军,早已将李将军父子忘了个干净。
裴青禾身上的伤也养了个七七八八,亲自竖起裴家军的军旗招募新兵。
招兵第一日,便有百姓纷纷涌来报名,其中竟有不少女子。
裴家军里的女兵,每日巡城戒备,和寻常士兵一样领军饷吃军粮。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根本伤不到她们分毫。
辽西城里的寻常百姓,看着女兵十分新奇,反复问询过后,壮着胆子送自家的女儿孙女来了。
裴青禾在军帐里养了两个月,皮肤养白了一些,脸颊也丰润了些,受伤时的苍白虚弱早已不见踪影。出现在百姓们眼前的,是精神奕奕风采卓然的裴将军。
裴青禾什么都不用说,往裴字旗旁一站,便引来了络绎不绝来征兵的百姓。
杨虎吕奉等人,都看得羡慕极了。
征兵素来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到了裴家军这里,竟是毫不费力。
李驰一脸喜悦。
裴将军就地征兵,征来的新兵自然都是裴家军。辽西军现在也都归入裴家军了,都是一家人嘛!
裴家军征兵的流程,也令李驰开了眼界。
先问明姓名籍贯家人背景,然后问询是否读书习武。识字的优先。当然,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不过也不要紧,进了裴家军的军营,一开始就要识字背军规,然后才是每日操练。
“当兵有把力气就行,为什么还要读书识字?”李驰一个没忍住,低声问出了口。
李驰虚心求教,裴青禾也不吝指点:“读书明理启智,识字能看懂地图和战报。”
“将门子弟,都是自小读书习武。其中的好处,你应该很清楚。”
所以,裴家军军纪严明,人才辈出,军心凝聚。招募来的新兵,由老兵们带着,很快便能成为精兵。
李驰由衷叹道:“将军高瞻远瞩,李驰受教了。”
裴青禾淡淡道:“这些征来的新兵,我会亲自练半年。练成了之后,由你来领兵。”
李驰悄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脸郑重地拱手领命:“请将军放心,我李驰既入了裴家军,以后永远都是将军的人。如果背叛将军,就让天降雷火,活劈了我。”
裴青禾明亮锐利的目光看了过来:“我既敢用你,就敢信你。李驰,以后守住辽西城,别让我失望。”
李驰心情激荡,再次拱手应下。
宋大郎在一旁瞧热闹。
吕奉看着眼馋,恨不得也冲出一句“将军也收下我吧”!只恨亲爹昏头,接了他的信之后竟还在犹豫,不愿就这么投了裴家军。
杨虎也有些吃味,咳嗽一声说道:“我们随将军东征西战,将军可不能厚此薄彼。”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杨虎:“你想要新兵,等回了广宁郡再说。这里是辽西城,难不成你要在这里征兵?”
当然是就地征兵最好。军汉们更有归属感,为了亲人和家乡百姓也更热血更肯拼命。
杨虎在军营多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就是刷一刷存在感争一争宠而已。
“将军!”裴萱快步而来,将一封信塞入裴青禾手中:“渤海郡那边送了信来。”
裴青禾嗯了一声,随意拆了信,看一眼,忽地扯起了嘴角,目光冰冷。
众人心中都觉不妙。
裴芸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青禾轻描淡写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皇上下了一道圣旨,让我进宫做贵妃罢了。”
众人:“……”
晴天一道惊雷!轰隆隆落下!炸得众人头晕眼花!
锵地一声!
裴燕第一个抽出长刀,怒气冲冲:“我去砍了狗皇帝!”
裴芷裴萱裴风也纷纷抽出兵器,杀气腾腾:“我们一起去!”
顾莲冯长孙成陶峰等头目,也是满面怒容。将军领着他们拼死打仗,天子在背后捅将军一刀。呸!这个狗东西!
李驰拱手请命:“请将军下令,我现在就领兵去渤海郡。”
杨虎慢了一步:“这口气绝不能咽下。将军,让我去!”
眼看着众人怒气蒸腾杀气满面,裴青禾却笑了起来:“都将兵器放回去,这么激动做什么。送圣旨的人还没来,说不定半路遇到流匪,被杀了个干净。”
圣旨到不了她面前,就等同于没有。
众人精神一振。
这一回,抢先一步的竟是吕奉:“将军,我们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也该回范阳郡了。”
在回程的路上,顺便扮一回流匪,杀人抢银。
这本来就是范阳军的拿手好戏。
裴青禾转头,看向吕奉,一语双关地笑问:“吕少将军可得想好了。真打算现在就回去?”
吕奉重重点头:“我想好了,明天就动身。”
亲爹犹豫,他吕奉可半点都不迟疑。他已经认定了裴将军,暗中立誓追随到底。
裴青禾微微一笑:“也好。吕少将军去找时总管,带上足够的军粮。还有,我们打了胜仗,缴获了不少东西,吕少将军也带上一些。”
吕奉面露喜色,拱手领命。
宋大郎有些眼热,搓搓手也想说话。
裴青禾含笑看了过来:“宋少将军有几百匹战马,一旦出动,就太过明显。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等事,还是范阳军更顺手。”
众人咧嘴笑了起来。
吕奉大黑脸有些泛红:“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我们范阳军一定洗心革面,重整军纪。”
裴青禾半开玩笑地打趣:“你今日说的话,大家可都听见了。”
吕奉一挺胸膛,高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吐沫一个钉。我吕奉说到做到。等范阳军整顿出模样了,就来投奔将军。到时候,将军可别拒之门外。”
裴青禾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你先回去,和吕将军商议妥当,再做决定不迟。”
吕奉郑重应下。心里暗下决心,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说服亲爹。
隔日,吕奉领着两千范阳军出了辽西城。
军汉们领了三个月军饷,腰间缠绕的粮袋鼓囊囊的。这还用多想吗?那必须得为裴将军排忧解难。
吕奉叫来心腹手下,对众人说道:“杀朝廷命官你们敢不敢?”
武将们龇牙咧嘴目光凶狠:“这有什么不敢的。我们早就不认什么朝廷了。”
“就是,吕将军几年前就投了乔天王。朝廷派来的狗官,我们照杀不误。”
“我们做流匪还用扮吗?”
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
打仗他们不太行,广宁军辽西军都比他们强。杀人抢银子他们可太熟了。裴将军派他们做流匪,实在是知人善用。
吕奉也咧嘴乐了。
他派出前哨营,骑着仅剩的百余匹马去探明韩侍郎的路线,提前一日在韩侍郎一行人必经的官道旁设下埋伏。
一无所知的韩侍郎,带着圣旨,在一百精兵的环护下前行。
韩侍郎已经足够谨慎小心,却也没料到,前方有两千“流匪”在等着他。
流匪们黑压压的,像蝗虫一般狠狠扑上来。
韩侍郎还没来得及叫唤几声,就被一刀砍飞了头颅。
第297章 疯癫(一)
韩侍郎一行人路遇流匪,被杀了个精光。韩侍郎身首异处,怀中圣旨被撕得粉碎,被风吹得不知所踪。
这一消息传到辽西城,裴青禾颇为满意,对裴芸裴燕笑道:“范阳军总算派上用场了。”
裴芸笑着接了话茬:“吕将军软弱没用,吕奉倒是不错。好生调教,是个武将苗子。”
裴青禾略一点头:“吕将军一时转不过弯,等吕奉回去‘说服’吕将军,以后,整个幽州都在我手中。”
裴燕咕哝:“为什么这般麻烦。直接出兵平了范阳军,插上裴字旗就是了。”
裴青禾毫不客气地扇了她一记后脑勺:“整天就是杀杀杀,能不能动一动脑子。范阳军好歹也有七八千人,真正的精兵没舍得出动。我们能用温和的手段拿下,为何要拼命厮杀?打仗是会死人的,他们会死,我们的兵也会死。还会牵连波及无辜百姓。”
“再者,北地这么多驻军,都在观望。我若是辣手杀平范阳军,其余军队哪里还敢向我投诚?”
“不战屈人之兵,才是王者之道。”
裴燕早就习惯了,甚至体贴地低了头,免得将军还要踮脚:“是是是,我不动脑子,随口胡说。将军别生气!”
这认错的话说得麻溜极了。平日不知说了多少回,一点都不走心。
裴青禾被气乐了,对裴芸说道:“连裴萱裴风都能独自领兵了,就她没个长进。”
裴芸笑着揶揄:“也是你惯出来的。你真舍得,就撵她去屯兵领兵,摸爬滚打也就练出来了。”
幽州那么大的地盘,需要屯兵的县城多的是,想打发裴燕还不容易么?还不是裴青禾不舍得?
裴青禾咳嗽一声:“我考虑考虑。”
裴燕咧嘴一乐,得意地晃了晃毛茸茸的大脑袋:“将军身边离不了我。芸堂姐你就别挑唆了。”
说笑几句,很快转回正题。
“韩侍郎遇到流匪一事,很快就会传到朝廷。”裴芸低声道:“不知天子肯不肯就此罢休!”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意:“他这是坐了几年龙椅,自以为真的能号令北地了。一道圣旨,同时惹怒张氏和我裴家军。再执迷不悟下去,等待他的,绝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在人前表现地冷静镇定,实则心中怒火汹涌。
亲自出手多有不便,她借范阳军这把利刃,杀了天子钦差一行人,总算稍稍出了这口恶气。
建安帝也该收到消息了,会是什么反应?
建安帝的反应,出乎众人意料。
韩侍郎遇流匪身亡,圣旨不知所踪。建安帝震怒过后,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赐婚的圣旨。
被天子钦点委以重任的是东宫旧臣,如今的兵部郎中。
马郎中出发前,连后事都安排好了。在妻儿亲眷的泪水和满朝文武同情的目光中启程上路。
这一回,刚踏入幽州地界,就遇了“流匪”,同样是全部覆灭。
噩耗再次传到朝廷,众臣都震惊了,在朝会上痛骂流匪,同时苦劝天子不要再发圣旨。
天子发圣旨不要紧,死的都是被派为钦差的可怜臣子。他们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实在不想死在“流匪”刀下。
庞丞相也熬不住了,挺身而出,劝慰天子打消纳裴将军进宫做贵妃的念头。
“……裴将军威武神勇,是天生战神。她率兵镇守幽州,抵御外敌,立下赫赫战功。如此将才,就该征战沙场,岂能囿于后宫。”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北地百姓,裴将军都该留在幽州。”
更重要的是为了皇上你自己的安危啊!
再这么下去,谁也不知道裴青禾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啊!
还有冷眼旁观的张大将军父子两人,眼神阴恻恻的,指不定憋了多少阴狠的招数。
素来温软的建安帝,却像疯魔了一般,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又亲自写了第三道圣旨。
臣子们也快被气疯了,私下里吐槽:“不愧是谢氏血脉,偏执起来,和先帝差不了多少。”
臣子们口中的先帝,不是登基两年就死在乔天王手里的魏王,而是昏庸暴戾的建文帝。
平日看建安帝平庸软弱了些,其余还算正常。谁料想会因为裴将军变得如此癫狂。
天子想写圣旨就写吧!钦差谁爱去谁去,反正他们不去。
文臣们不约而同,齐齐称病,连早朝都不上了。
建安帝直接派人,召庞丞相进宫:“丞相,你替朕去一趟幽州。你是百官之首,朝堂丞相。由你做钦差赐婚,给足了裴将军体面尊荣。她一定会满心喜悦地接圣旨。”
庞丞相:“……”
建安帝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着,一双眼睛熬得泛红,就如一头陷入牢笼无法脱身的野兽。看着庞丞相的目光冷飕飕的,令人心中发毛。
庞丞相沉默片刻,拱手道:“老臣谨遵皇上旨意。”
建安帝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缩的眉头舒展:“朕就知道,还是庞丞相对朕最忠心。”
话音未落,就见庞丞相身体晃了几晃,忽然直挺挺地倒下了。
这个变故突如其来,众人反应不及。天子亲卫统领高勇快步冲过来,只抓住庞丞相一片衣袖,哗啦撕了个豁口。
庞丞相倒在地上,眼睛紧闭,老脸煞白。
“快宣太医!”到底是相伴多年的老臣,情谊不同旁人。建安帝急得额上冒汗,连声催促。
太医匆匆跑了过来,没敢挪动庞丞相,就这么蹲下为庞丞相施针。
几根亮晃晃的金针下去,庞丞相吃力地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道:“老、老臣无碍。老臣这、这就起身,为皇上去幽州宣圣旨。”
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还是坚持着要为皇上排忧解难。这份忠肝义胆,令天地为之动容。
建安帝感动得红了龙目,俯下身,用力抓紧庞丞相的手:“丞相果然是忠臣,为朕分忧。不过,你刚摔倒昏迷,没有气力,总得休养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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