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受了几处轻伤,没有大碍。”
裴芸一颗心落了地。这么说残酷了些,可事实就是如此。裴家军的灵魂是裴青禾,只要裴青禾安然无事,裴家军的军旗就永不会倒下。
“我领人去接应将军。”李驰按捺不住激动雀跃,主动请缨。
裴芸是裴家军里的二号人物。裴青禾亲自领兵去打仗,留守辽西城的,很自然地以裴芸为首。
裴芸没有泼冷水,笑着说道:“我和你同去。”
吕奉和宋大郎按捺不住,也想同去。
裴芸笑道:“也好,请杨将军在城中留守,我们一同去接应大军。”
杨虎慢了一步,只得无奈留下。裴芸等人离去后,杨虎亲自去了一趟伙房,吩咐伙房准备热水和饭菜。
包好卢冬青等军医也都忙碌着准备起来。伤药先备好,刀子剪子用热水烫了又烫,一箱箱洗干净曝晒过的纱布被搬过来。伤兵军帐里的床榻永远不够用,再去寻些木板,铺上软和的稻草,在放上被褥,也就凑合能用了。
四更天时,裴青禾领着众人回了辽西城。
一个个火把,在暗夜中连成火龙,从远方闪耀而至。
辽西城里的百姓也被惊动了,纷纷推开门,看着裴家军的好汉们搀扶着走过自家门前。
不知怎么地,鼻间泛酸,眼泪也跟着往外涌。
他们交的税赋,都给了辽西军。现在,保护他们的,却是裴家军。这些好汉,为辽西城的百姓血战赴死,活着的伤痕累累。就连走在最前方的裴将军,也受了伤,被人搀扶着前行。
那个并不高大的少女身影,在这一夜,烙印进了辽西百姓的心田。
有百姓跪了下来,咚咚咚磕头。
有百姓哭着喊着“将军万岁”。
裴青禾没有力气回应,一直撑到伤兵营,确定裴芸裴燕裴萱裴风等人都在身边,才放心地昏睡。
“将军受了三处伤。一处在手臂,两处在后背。”
“后背这处伤最重,伤口太长,得用针线缝合伤口。”
“还有些麻汤,给将军喂下。缝伤口的时候也能少遭罪。”
温热苦涩的汤药灌进口中。
意识很快昏迷。
无边无际的晦暗,仿佛混沌初开。裴青禾只觉得自己如一缕轻烟,在天地间飘荡,越飘越远。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青禾,青禾。
她应一声,循着声音飘了过去。晦暗的天地里,似出现了一缕熹微的光。她费力地眨动眼睛,睁了开来。
一张熟悉的俊脸出现在上方。
不知熬了多久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处冒出短短的胡茬。看着她睁眼醒来,喜悦的光芒在他眼中迸开。
“青禾,你终于醒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你怎么来了?”
时砚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低声应道:“裴芸让人快马送信去徒河县,我立刻就骑着快马来了。”
“你昏睡了两天两夜,一直在发烧。总算是醒了。”
“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时砚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顷刻后,几个身影抢了进来。吊着胳膊额上裹着纱布的裴燕动作最快,抢到床榻边:“青禾堂姐,你总算醒了。你的伤势原本不算重,救治不及时,失血过多。缝合伤口之后,一直在发烧。现在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裴萱被裴风扶着,一瘸一拐地过来了:“你昏睡这么久,都吓坏我们了。”
裴风满面关切:“之前我一直守着你。时总管一来,就撵我们去休息。青禾堂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芸裴芷来不及说话,目光紧紧盯着裴青禾。
裴青禾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脸孔苍白虚弱无力。在最近的亲人面前,她也不必逞强,低声吐出几个字:“饿,渴,累。”
众人都被逗乐了。
裴芸笑道:“时砚去伙房了,一会儿就来。你稍等一等。”
话音刚落,时砚就端着热粥来了。他坐到床榻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裴青禾喝了一碗粥,稍稍有了力气,张口问裴芸:“匈奴蛮子什么动静?”
裴芸应道:“两日前就退兵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他们带了大批钱粮,还带了不少青壮百姓。速度其实并不快。只是,我们死伤太多了,还能打的,凑不出三千人。而且没有战马。万一匈奴蛮子发狠和我们拼命,只怕我们要吃大败仗。”
“当时你高烧不醒,我和杨将军李将军他们商议过后,决定放弃追击。任由匈奴蛮子退兵离去。”
这也是无奈之下做出的决定。
匈奴蛮子并未真正溃败,还有几千能打的精锐骑兵。狗急了还跳墙,匈奴蛮子要是拼命死战,又会是尸横遍野。
事实上,能考虑是否追击匈奴蛮子,都已是破天荒了。换在以前,能撑着不逃跑和匈奴蛮子打几场,都是难得的精兵。在城墙里苟着,才是常态。
裴青禾嗯了一声:“换了是我,也做同样的决策。”
裴芸低声道:“战场打扫过了,匈奴蛮子的尸首被烧了。我们的人,入土安葬。”
“战损也清点过了。我们裴家军,现在还剩五千三百多人。战死的头目,有十五个。”
说到这儿,裴芸的眼睛红了,声音哽咽。
裴青禾的目中闪过水光。
来时一万三千精兵,折损一半有余,骑兵几乎全军覆灭。这一仗,裴家军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广宁军战损近一半。”裴燕接过话茬:“平阳军的骑兵还剩六百左右。范阳军死的逃的,加起来有三成。”
范阳军战力低下,出兵次数最少,战损也最低。
就连远道来救援的北平军,战死的都比范阳军多。
“辽西军如何?”裴青禾打起精神问道。
裴芸答道:“辽西军原本有三万,大败一场溃逃无数,守城的时候死伤众多,现在还剩四千多人。”
也可以说,这一场大战,让几支迅速扩充的幽州军队,一夕之间回到了从前。
当然,匈奴蛮子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三万精锐骑兵,至少有半数都被永远留下了。
裴青禾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大家都安心养伤,等伤好了,我们重振旗鼓,招兵买马,和匈奴蛮子再战。”
短短几句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时砚一直默不出声,只用力握紧了裴青禾的手。
坚韧有力的手,此时虚弱且无力,掌心里全是冷汗。
裴芸招呼众人离去,让裴青禾安心休息养伤。裴燕不肯走,被裴芸瞪了一眼,拎着出了军帐。
“你再睡一会儿。”时砚柔声低语:“我一直守着你。”
裴青禾轻轻嗯一声,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醒来后换药包扎,喝药吃饭,然后再睡。
时砚一直守在床榻边,换药擦洗伺候饭食,统统亲力亲为,从不假手旁人。
到第五日的时候,裴青禾能从塌上坐起,也有力气闲话了。杨虎李驰吕奉等人一起来了。
“几天前,我们联手写奏折送去朝廷,为将军请功。”武将们表达忠心,没那么多拐弯抹角,就那么直截了当。
裴青禾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中已有了凛然神采,闻言笑了一笑:“皇上已经封我二品武威将军。再请功,我就该和张大将军品级,也做一品大将军了。以张大将军的心胸为人,定会从中阻挠。”
李驰冷笑一声:“我们裴家军大败匈奴蛮子,威名赫赫,声振幽州。百姓们心中只认裴将军,谁知道张大将军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一同看着李驰。
你谁啊!
裴将军愿意收下你吗?你就自称裴家军!
李驰对众人鄙视的目光中坦然自若,高声说了下去:“将军,辽西军已经拔了旗,以后都是裴家军的人。等将军伤养好了,不妨去军营里看看。他们一颗心都向着将军。”
厚颜无耻!
厚颜无耻啊!
众人的目光愈发鄙夷。
李驰才不管众人的目光如何鄙薄。
广宁军还是独立有旗号的军队,范阳军立场尴尬处境微妙,平阳军不过是联姻结盟。北平军嘛,是忠于朝廷的军队。
辽西军却是拔了旗号,完全归属于裴家军麾下。这也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后来者居上。
“那些被抓来的壮丁,大半都跑了。没跑的,打完这一仗,也对将军死心塌地。”李驰实在会说话:“现在还在军营里的,都是一心想投裴家军的。还请将军给他们一个机会。”
也给我一个机会。
我太想上进了。
杨虎实在看不下去,咳嗽一声道:“将军还在养伤,此事等将军商好了再议不迟。”
吕奉张口附和:“杨将军说的是。再者,裴家军出了名的军纪严明,练兵也是最严格最辛苦的。辽西军的底子摆在那儿,能守得住军纪嘛!”
这一刀扎的又稳又准。
李驰皮笑肉不笑地瞥一眼过去:“我们裴家军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要是你,现在就该让人写信回去,说服吕将军早日向将军投诚。也免得日后起了纷争,我还得领将军之命去打范阳军。到底并肩作战兄弟一场,我可不想去取你们父子的人头!”
吕奉也被刺了心窝,顿时恼羞成怒,霍然起身握拳。
李驰冷笑一声,卷起衣袖。他十二岁进军营,从大头兵做起,一刀一枪杀到今日,和谁动手都不怵。
宋大郎急得两边说话。
杨虎就不同了,趁机阴阳挑唆,巴不得李驰和吕奉就这么打起来。正好让将军看看,还是他杨虎最老实安分。
裴青禾的声音冷冷响起:“再吵闹,统统滚出去!”
军帐里瞬间安静。
李驰迅疾垂手,放下衣袖。吕奉讪讪放下拳头。宋大郎杨虎都闭了嘴。
裴青禾沉着脸,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脸孔:“如何整军,是以后的事。眼下收拾残局,让伤兵们养伤,安抚百姓,才是重中之重。”
“你们各自管束好自己的兵。谁在此时犯军纪,都重惩不饶。”
众人一同拱手应是,然后老老实实地告退滚蛋。
一直守在军帐外的时砚端着药碗进来,裴青禾接了碗,一饮而尽。汤药在唇齿间留下无尽的苦涩。
“都是些眼高手低的混账东西。”裴青禾心中有气,低声怒骂:“尤其是李驰,精明狡诈,又争又抢,还要拉踩别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时砚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昨天还夸李驰,维持住了辽西城的安定局面。今日怎么又这般骂他。”
裴青禾轻哼一声,将刚才一幕道来:“……虽然我们打了胜仗,其实胜的惨烈,现在是一副残局。各支军队战损严重,急需补充兵力。李驰急切地表忠心,是希望借着裴字旗改头换面,重新在辽西立足。先扯裴家旗,日后说不定就会反水。”
“杨虎不想换军旗,也不愿被李驰压下一头。看李驰百般不顺眼。”
“吕奉已经暗中送信回范阳军,可惜,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说了不算,得吕将军定夺拿主意。所以,这几日吕奉最为忧虑焦躁不安。”
“宋家嘛,自然盼着我们裴家军势盛。日后能借我们裴家军的声势,稳稳占住平阳郡。”
“人人都有私心盘算,到了一起话不投机,个个夹枪带棒,可不就闹腾起来了?”
时砚低声笑道:“他们有再多的盘算,到了将军面前,也得俯首听令。”
裴青禾失笑:“这么会说话,多说一些,我爱听。”
“我说的都是事实。”时砚笑道:“他们吵的厉害,我在军帐外也听了不少。吵来吵去,无非是希望在裴家军这里地位更高,更得将军看重。你一发话,他们个个都消停了。”
也唯有裴青禾,能令这些桀骜的武将们诚服低头。
裴青禾已经气消了,笑着叹口气:“我得尽快好起来,收拾残局,收拢军心人心。”
这些事,非她不可。
裴芸掌管裴家军内部无碍。对外威望却不足,也降不住李驰杨虎吕奉这些人。
可惜,养伤这等事,急躁了也没用。
医术最精湛的卢冬青,每日都来为裴青禾看诊,在裴青禾的问询催促下,卢冬青张口应道:“将军当日失血过多,昏睡了几天才醒,至少得安心养伤两个月。”
裴青禾皱眉:“我没那么多时间。”
卢冬青淡淡道:“那我就没办法了。我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
裴青禾:“……”
时砚忍着笑,送走卢军医,又好言宽慰裴青禾。裴青禾没好气地说道:“就卢冬青这臭脾气,卢太医还妄想着和我们裴家联姻哪!谁肯要他!”
裴青禾一脸的嫌弃,时砚咧嘴一笑:“反正将军瞧不上他就行。”
裴青禾笑着白一眼过去。
这个小心眼的,什么时候都不忘吃口干醋。
半个月后,裴青禾能下榻慢慢走动。朝廷的封赏也来了。
出乎裴青禾意料之外,建安帝没理会张大将军阻拦,给了她应有的封赏。
继司徒大将军张大将军之后,裴青禾成了朝廷正式任命的第三位一品大将军。
来传旨的,是建安帝的心腹沈公公。
“恭贺裴大将军!”沈公公点头哈腰,笑得十分谄媚:“大将军领兵击败匈奴蛮子,守住辽西城,立下赫赫战功。是当之无愧的一品大将军。”
“不瞒大将军,这一道圣旨,颇有些波折。张大将军一直持反对态度,皇上没有理会,执意下了圣旨。”
所以呢?
一个轻飘飘的虚名,就想要她低头效忠?最好是连她的人和军队都一并要了?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沈公公有话不妨明言!”
久经沙场杀人无数锻造淬炼出的霸气和杀气,稍稍露了一丝,就已令沈公公心寒胆战。
沈公公强忍住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冲动,陪笑道:“大将军是世间第一等的聪明人。皇上的心意,大将军肯定清楚,何须奴才多嘴。”
打仗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赢就行。
打完仗了,要应付各路牛鬼蛇神。要应付的局面,甚至比战时更复杂。建安帝就是其中最大的麻烦。
裴青禾盯着沈公公。
沈公公额上直冒汗,实在顶不住巨大的压力,腰躬的更低了些:“奴才还带来了一封皇上的亲笔信,请大将军过目。”
沈公公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裴青禾没有伸手接信的意思:“时砚,你过来。”
站在角落里的时砚,毫不迟疑地迈步而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裴青禾微微一笑,对沈公公说道:“这是我未婚夫婿时砚,等我伤养好了,我就会招他为赘婿进裴家门。请沈公公将这个喜讯告诉皇上。”
沈公公:“……”
圆滑伶俐的沈公公,遇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窘迫。捧着御笔书信的手缩回不是,伸出去更不对,僵在当场,
时砚温和一笑,拱了拱手:“时砚见过沈公公。”
沈公公终于反应过来,将书信塞回怀中,干干一笑:“时公子客气了,快些请起。”
“时砚是我裴家军的总管,掌管钱粮库房账目。”裴青禾含笑道:“此次和匈奴蛮子大战,时砚筹措粮草,立了大功。沈公公回宫之后,不妨替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也让皇上知晓,时砚是我亲自挑选的夫婿,皇上不必再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沈公公还能说什么?只能继续陪笑,当着众人的面,夸赞时总管精明能干裴大将军慧眼如炬。
裴青禾当众握住了时砚的手,冲沈公公笑道:“沈公公远道来传旨,十分辛苦,不妨在辽西城里修整几日。”
沈公公笑着应了。
裴芸上前,客气地为沈公公安排住处。
“你的手一直在冒汗。”裴青禾低声轻笑。
何止冒汗,还一直在颤抖。如果不是裴青禾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就要当众出丑了。
时砚反手握紧裴青禾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等了几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现在激动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你得一直握着我的手,一松开只怕我就会昏倒了。”
裴青禾被逗得轻笑不已:“真没想到,见惯大场面的时总管,也有气虚的时候。”
时砚咧嘴:“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等我缓一缓,再想想和你说什么。”
裴燕按捺不住,蹿了过来,习惯性地想将时砚挤到一边去。杨淮眼明手快,抢先一步抓住裴燕的手:“这里有些热,我们出去转转。”
裴燕扁扁嘴,不怎么情愿地被拖了出去:“你拖我做什么?”
杨淮攥着她的手走出一段路,才低声笑道:“时总管等了几年,才等来这一天。你别这么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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