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跑远或跑进了街道两侧的屋子里,只剩下四个扮菩萨的僧侣骑象难下。
“桀桀桀——”阿丑故意走得招摇,抬头看向坐在象身上的优昙,用命令恐吓的语气说,“今天丑大圣我就要抢了你们的菩萨当老婆!不乐意也没用!”
优昙错愕不言,看阿丑伸出手说:“优昙,走啊,还要去灵山呢。”
优昙看着这张远比所有人都可怕的脸,笑了笑展开手往下倒去。
阿丑施主接住了他,埋怨道:“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八岁,差点把我腰折了。”
优昙赤足落地,拉着阿丑就往外跑,一直跑出狮驼国。
阿丑大喊着与四只装扮得奢侈璀璨的大象说:“想去哪就去哪吧,普贤菩萨都会允许的!”
城外传来大象的叫声,城内的大象也举起鼻子叫着回应。
四头大象撒开脚步奔跑起来,地面轰隆隆作响。
优昙穿着洁白的纱衣,赤足上沾满了尘埃,他拉着阿丑的手一路跑,一路跑。
原来是这样。
第126章 我想亲你 到底是你在想,还是我在想,……
离开了狮驼国, 优昙拉着阿丑一直往前跑,直到裙摆被灌木丛勾到,不得不停下脚步。
凡间普普通通的衣物自然会沾惹尘埃, 林间潮湿的地面每一步溅起的泥水都沾在裙摆上, 变成了棕色的、泥色的, 还有少许断掉的草叶。华贵的布料却不及粗麻衣结实, 这样奔跑一段路已经被划得破损不堪。
阿丑看着这个会被俗世污垢染色的“观音”, 心里却有两种感觉,一种觉得老婆这样更有亲近感, 另一种则是觉得不像了。她知道这是优昙,仍旧止不住地借这样貌装扮去看另一个人。
优昙将被勾住的裙摆整理好, 看见阿丑正端详着自己,他不禁抿唇。优昙抬手将整个头面装扮都摘了下来, 黑色马尾制作的头发与白色的头纱混在一起,他对待此物像对待菩萨一样尊敬, 虽摘下却没有乱扔,寻了个高处放着。
沉重的金冠掉下来将地面砸得略微凹陷。
头上空空如也,三千烦恼丝没有了, 他心里却更烦了。
“阿丑施主, 我……”话到嘴边,却分不清自己想说什么。
我不是观音菩萨, 我只是一缕元神转世。
我就是观音菩萨,但我只是一缕元神转世。
“这个收好呀。”阿丑没有察觉到优昙的犹豫和矛盾, 她对金灿灿的执着始终没有改变,第一时间将金冠从地面捡起来,随意用自己的衣服擦掉上面的泥土,“等我把英娘找回来了, 可以用这东西买很多东西,过上好日子。”
她蹲在地上时,看到优昙光着的脚上也站了诸多泥叶,泥地里还混着血丝。
“你的脚好像受伤了。”阿丑让他坐下来看看,这才发现脚下被石子和树枝划破,只是他顾着奔跑竟完全没有觉得痛,此时停下来经这么一提醒才隐隐作痛。
阿丑说:“哎呀,我忘记先给你偷一双鞋换着了,这跑了一路多痛,我背你去下一个城镇吧。”
优昙不愿意阿丑背着自己,他已经长得个头高高的,让她背着自己就像一座小山笼罩。优昙没见过阿丑被镇压时的情景,只听她说过是被困在山中间,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但每当要想象那个画面的时候,眼前却是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猴子的脑袋变成了阿丑,那么孤零零地压在山下,风吹雨打。
“我还可以走的,刚才都跑过来了。”优昙坚持自己走,走仔细些便是了。
阿丑将放在高处的头纱扯下来,说:“你非要走,把脚底心裹着别继续沾了泥水。”
优昙不愿意,拿过头纱低头说:“这……这是扮菩萨的头面,岂能裹在我的脚上?对菩萨的大不敬,是亵渎呀……”就算自己是菩萨的一缕元神,也要分个轻重大小,岂能对本尊不敬。
念及此,优昙心里更加别扭。
阿丑一把将白纱夺回来,说:“亏你还出家人,难道我老婆是那种小心眼的菩萨吗?你受伤所需,莫说是头纱,就是他的衣服也是可以用!”
“阿丑施主,我……”
话未说完,一声象鸣在不远处响起。
刚才一起跑离狮驼国的一头大象也缓缓穿过树林,它身躯庞大,走得有些艰难。它竟没有和其他象一起走宽阔的平原,更像是特意来寻阿丑的,象是有灵性的动物,特意来驮他们一程。
大象鼻子一卷将阿丑先卷到背上,阿丑又拉着优昙的手将他拽上去。
阿丑坐在前面,优昙坐在她背后,这样视线就不会因为他高而被遮挡。一路前行,可以看到山林间惬意舒适的景色,让疲惫的身心得以小憩修整。
而这样坐着,就像是优昙抱着阿丑。与阿丑拥抱他时那种满足安心的感觉不同,反而是紧张的、无措的、甚至自觉往后挪一些位置保持距离。
他心里又在翻来覆去地思考:如果菩萨旨意是要我陪着阿丑走下去,我所做的究竟是不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从盛会离开,无异于叛出佛门。又或者是我误会了菩萨的意思?
“优昙,你是脚痛得说不出话吗?”阿丑脑袋后仰看着他,又说,“我刚才看见你坐在象车上的时候并不高兴,为什么呢?所有僧人不都应该以能够扮菩萨为荣吗?”
她后仰看他的时候,脑袋就抵在他的胸膛,边上就是他因奔跑而跳动得很快的心。
“我……阿丑施主,前日在观音殿里,菩萨显灵了。”
阿丑立刻坐端正,自己的两个拳头互相碰撞,说:“怎显灵了都不来看我!哼,定是疙瘩头下过怎样的命令,不许他见我!我就知道他们从头到尾都不同意这门婚事!”阿丑气得骂骂咧咧,又问,“为何独独见你,他是不是吃醋了,误会我把你当成他了?唔,不过菩萨老婆比杨戬老婆好哄,不像杨戬,哪怕是叫他心肝宝贝都没用……”
说到杨戬,就想到那一场浩劫,天火陨落,杨戬战败浑身是血地被玉鼎真人带走。阿莲差点被元始天尊打回原形,耗尽力气焚天相搏,最终被太乙真人求情保下,却不知被打落去了何处。
平时说什么神佛不可以干预人间事,那场浩劫大战,又是掀起多少风雨雷震,干预了多少的人间事?
如今百年未过,他们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呵!佛法盛会!
阿丑低头,右拳头打左拳头,左拳头打右拳头,满腔怒火没地方发泄,恨不得立刻就到雷音寺。
她后悔了,怎么就没在普贤说不再拦着她的时候直接提出要求,一阵风卷她去灵山呢!
“阿丑施主!”优昙前倾伸手,两只手分别抓住她的两个手腕,“你打我的腿吧,它已经在痛了,你不要伤害自己。”
阿丑看着自己被打得发红的手,咬牙道:“没事了你松手,我不打你,也不打我自己,我去打讨厌的人。”
大象载着两人出了树林后就分开去寻找自己的同伴了。
金冠和宝石项链实在沉重,如今又没有个收纳的法宝,犹豫许久,阿丑只好随便挖个坑将金冠和宝石都埋了,她拍了拍土,说:“就当是送给地母了。”
“地母地母,这是我好朋友优昙。”
“阿弥陀佛。”优昙不知所措,只好对着那个土丘行礼。
优昙的脚在就近的伽蓝借了些药涂抹,休息一天就能好了。
狮驼国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传过来,优昙也并非是厚着脸皮在冒犯佛法破坏盛会后仍旧要沾伽蓝的好处,是来询问伽蓝的老僧,如果自己想要还俗,该如何?
老僧对此大为费解惋惜,说:“优昙小法师,我看你天生福缘深厚,又有菩萨相,若是好好修行必定功德圆满成正果的呀!”言辞恳切,语调可谓痛心疾首。
优昙有些迷茫,恍惚道:“我已圆满……因圆满而没有缺憾,因没有缺憾而有缺憾,因有缺憾而不圆满,所以我要弥补这缺憾。”
老僧听得云里雾里,试探道:“小法师,难道你……你有心上人?唉!糊涂呀,像你这样年纪的僧人我见多了,只是因血气方刚,经不起外界的诱惑,女子稍微漂亮些,身段妖娆些,就动摇了内心。那些都不是错误,是修行路上的考验,只要迈过去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老僧实在不忍心如此好苗子被俗世所误,便递来一本心经,让优昙好好念诵。
优昙在伽蓝借住一天,回到禅房没有翻开心经,这本就是大多数僧人背诵烂熟于心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①
优昙止声,可自己的烦恼,却是来自于菩萨呀。
他抬眼,视线穿过窗户看向外面,看到阿丑施主从院墙外翻进来。她原本说不想进伽蓝来,那些神像都像是在监视她,此时夜半深更,怎又过来了?
优昙整理了一下老僧所赠的新的僧衣,以为阿丑是来找自己的,见她竟往观音殿去。
“……”优昙抿唇不语,心里说不出别扭。他与阿丑施主的一言一行,菩萨都知晓。而菩萨与阿丑的前尘如今,他一概不知。
他犹豫片刻,也往观音殿去。
此时夜深,值守的僧侣也都回了禅房休息。殿内的烛火早就燃尽,檀香也焚断,静悄悄看不清切,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阿丑发现,自从优昙扮了观音,她就越发想念菩萨老婆。尤其听到优昙说菩萨显灵了,却不见她,这让她心里没了底。再加上普贤菩萨所言,她就算去了雷音寺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如果连英娘都不会跟自己回去,更何况是观音……
她心里憋得难受,来到观音殿内,她盯着神像看了许久,见神像没有任何动静更是生气。
阿丑爬上神像,横躺在端净瓶与掐诀的臂弯里,除了有些冷硬,倒也不会硌得慌。她抬起自己的双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脸一圈,说:“我总睡不好,每天夜里都有很多梦。优昙如果是你那一缕元神转世该多好……为何我与他抱着的时候,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没有了呢,他真的不是从我心里离开的吗?”
神像没有回答。
静静站在门外的优昙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既有立刻告诉她自己就是菩萨一缕元神的真相的冲动,又不希望她因这个前提而对自己更亲近。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急促,被殿内的阿丑听到。
“难道是老光头瞧见我了?那必定要去抄家伙驱逐我了。”阿丑连忙跳下来,打开门见竟是优昙,“优昙?”
优昙止住脚步,内心挣扎片刻,比起因为“别人”而得到的,他还是更希望是纯粹的“自己”得到的,哪怕自己只是个有些菩萨相的普通人。
“我要还俗了。”优昙没有提自己是一缕元神的事,他看着阿丑说,“你……你连猴子、莲花、三只眼的老婆都有,我这样的普通人,你要吗?”
“啊?”阿丑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她皱眉摇摇头说,“我的老婆们被我连累,他们当神仙都落得那般下场,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们只是结伴而行到西天的呀。我去找我的朋友,你去问你的修行。”
优昙也摇头。
菩萨说他是因为阿丑而来到人世,那么或许,世上就不该有其他比她更重要的事情。
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他目光灼灼地说:“阿丑,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起到灵山,无论结果如何,都一起去南赡部洲,我想去你的那座山看看。”
阿丑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新老婆了,而且他在听过六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后,仍旧敢当她这个大魔头的老婆。
“桀桀——”阿丑笑了一声连忙捂嘴,高兴归高兴,边上就是观音殿呢。
金色的神像仍旧是半睁半闭的神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窗户外面是抱着新老婆的阿丑。
还俗后的优昙失去了寻求伽蓝庇护的资格,只能和阿丑一起偷偷摸摸躲进别人家的柴房,又或者找个破旧无人居住的屋子,更多时候就简单眠在树上。
他的头发也无需定期剃掉,头发很快就长出了一茬,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们一如既往地往西走,途中遇到了很多生活在西牛贺洲的老百姓,也会遇到胆子大或小的妖怪。
不知不觉又两年过去,已经快到天竺。
这两年,阿丑总觉得优昙变得越来越奇怪,唔,也算不得太奇怪,就是和自己的其他几个老婆都不太一样,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只是恰好都当了她老婆。而优昙,他实在是太粘人了,只要不是在行走,他就总是抱着她。
他会走在前面负责探路,他会为了她与人争辩据理力争。他说,阿丑,我也有了贪求。
最奇怪的是,明明她没有要和他分离道别的意思,他也总是会亲一下额头,亲一下脸颊。
等穿过天竺,就要到灵山了。优昙心里有一种是说不出的不安,等到灵山见了观音菩萨,阿丑的眼里还会有自己吗?当她知晓自己只是一缕元神,或许只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与观音说:难怪我觉得优昙亲切!原来都是因为老婆你呀。
优昙止不住地伤心,他一直都没能找到他的自我,在对身份的庆幸与抗拒中反复纠缠痛苦。
优昙问她:“阿丑,我想亲你,可以吗?就像大多数凡俗夫妻那样。”
阿丑挠挠头,难道以前的亲脸亲额头不像凡俗夫妻吗?可小老婆都快哭了呀,自己再拒绝必定更让他伤心,她便应下了说:“随便亲!你是我老婆呀,亲我怎还需要问我呢。”说着就又把脸颊凑了上去。
嘴巴却是酥酥麻麻的。
阿丑的眼睛逐渐瞪大,咦,这种感觉和亲脸亲额头完全不一样,这是任何一个其他老婆都没有亲过的地方。
优昙很快就松手,有些紧张地低着头。
阿丑却满脸惊奇,说:“好奇怪的感觉,我也亲你试试!”
而远在南赡部洲某山的一位菩萨,紧抿双唇。
大知小不知。
因为知晓得太清楚,那些想法、那些言语,当出现在脑海里时,岂不是成了菩萨所想,菩萨所行。
不行,错了,不该放任优昙选择的。
作者有话说:①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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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阿观:心如止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可怜]
第127章 想亲耳朵 优昙究竟该是我,还是别人?……
阿丑觉得新奇, 以前菩萨老婆亲她额头的时候,她只觉得有些凉凉的感觉,那时候天气本就冷, 像是被冻了一下, 脑袋都清明不少。
后来亲手的时候, 她反而感觉是自己热乎乎的手掌在亲嘴巴。
再后来, 有了其他老婆, 阿猴、阿莲、杨戬,他们不知为何总是很抗拒亲她, 唔,可能是抗拒和她道别吧!不过总算还是亲过一两回的, 是什么感觉呢,有点遥远, 阿莲身上很香,也算不得有温度。
杨戬会犹豫很久, 快速亲一下就离开,仿佛她额头有毒,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东张西望地。
阿猴和另外三个老婆都不一样, 他虽是石猴,可他和自己一样是有温度的, 所以被亲额头的时候会感觉烫烫的,他亲完就笑个不停, 还会揶揄两句:哎哟哟,菩萨必定要吃醋的。
明明最爱吃醋的是杨戬,可阿猴从来只说菩萨吃醋,真奇怪。
阿猴见她一脸茫然, 更是笑个没完。然后似乎是试图向她解释些什么,说阿丑呀阿丑,其实这个举止只表达关系好,比如你和英娘也可以亲额头的。
阿丑当时立刻眉头紧皱,唉声叹气说:英娘不愿意当我老婆呀!原本她要是愿意的话,就是我第二个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