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就笑得更夸张,仰在地上打滚。
此时阿丑看着面前的小老婆优昙,他只快速在嘴巴上碰了一下就立刻低头不说话了。阿丑好奇地摸摸自己的嘴巴,真是神奇,平日里吃东西嘴巴碰到果子,怎么不会有这酥酥麻麻的感觉,而且这感觉顺着血脉游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我也亲你一下!真神奇!”阿丑抬起手捧着优昙的脸,看到他那双明亮又闪烁的眼睛,像是害怕像是期待。
优昙个子高高的,比起他俯首亲下来,她这样抬起头亲上去有些吃力,便干脆将他推倒在地上。
她的手总是温热的,好奇地戳了戳刚才亲自己的嘴唇,说:“哦!我知晓了,嘴巴比脸软多了,脸又比额头软,所以亲额头时候最寻常,亲脸的时候有些温度。”
“阿丑,还是赶路吧……”优昙扭过脑袋,再如何他也才还俗两年,心里背诵的那些清规戒律仍旧影响着他,亲完就后悔了,实在是一时的大胆行为。何况……自己身为菩萨元神转世,岂能做出此等败坏菩萨清誉的事情!
名义上的关系,再如何都只是名义,今日冲动想亲她,真是罪过,阿弥陀……唉,连阿弥陀佛都不能念,已经还俗了呀!
“你亲了我,却不许我亲你?哪有这样的道理。”阿丑睁眼盯着优昙,优昙紧紧闭上了眼睛。
菩萨老婆白玉般的面庞不一样,优昙的脸是会变颜色的,比如此时就有些红,脸颊两侧都淡淡的酡红,耳根更是红得像血一样。
阿丑看着优昙的耳朵,想起的却是某天与菩萨并肩站在无名山的时光,那时候晚霞夕阳照透那薄长的耳垂,让脸上从不会有红色的菩萨也红了耳朵。
阿丑摸了摸他的耳垂,也是软软的。
她说:“优昙,我想亲你的耳朵,可以吗?以前我想亲菩萨老婆的耳朵,他不答应。”
“……”优昙霎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像是被遭到了极大的羞辱,原来她说要亲回来,并不是亲他,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菩萨。
那不是他呀,不,是他呀。他是因为她才会转世的,他在她心里住了两百多年,她怎么就没有和自己一样的依恋呢。
阿丑见他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她知道优昙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
“桀桀桀——”阿丑怪笑着准备亲耳朵,还没亲下去呢,就听到一阵惊呼声。
“你们光天化日做什么呢!”
阿丑扭头看去,优昙则羞得捂住了脸庞。
原是来山里打柴的樵夫,这么一嗓子后,他看到地上头发蓬乱之人的面貌!!啊!!竟是一个可怕的妖怪!!樵夫惊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还呼喊惨叫着。
“妖怪吃人啦——”
阿丑气得立刻蹦起来,追着那樵夫大喊吓唬道:“说我是妖怪,我马上就要抓到你了!我要把你全家都吃了!”
樵夫吓得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来,憋足了劲往山下跑。
阿丑跑了一会就停下,从树林跑出来到下山的道路这边,恰好就能看到今日的夕阳。红霞晕染着天际,缓慢变化,美丽又梦幻。
看样子织女还好好地在天上纺织,浩劫之日跟随王母到无名山的七仙女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们法力本就不及那些大神大仙,沾到了红莲业火,无可奈何,也就纷纷陨落保命入世去了。
而与夕阳混在一起的,还有诸多金色祥云。
灵山已经能够被眺望到,阿丑顿时精神十足,连忙招呼一声优昙赶紧出发。优昙脸上的羞涩的红晕未消,听到已能看到灵山,又紧张起来,想到刚才的失礼行为,他已不知该如何面对。
灵山雷音寺中,诸天佛菩萨们正听如来讲经,殿内诸僧虔诚俯首。四大菩萨皆不在,各有事情要处理,六十七年前那场浩劫,天庭和西方都陨落了很多成员,唯有神通广大者才躲过一劫。
就连元始天尊都被红莲业火灼伤断了一臂,能逃脱者寥寥。如来虽没被业火所伤,也为了镇压得到地母帮助的孙悟空而断了一臂。可见当年惨烈。
四位菩萨就接过了指引转世者修行的任务,再加上辩波旬时入世的十八罗汉都还没完成接引,也就很少来灵山了。
观音菩萨前段时间到蜀地去,降龙罗汉这一世投胎到了岷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二十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是文曲星转世。两位神佛转世就这样相爱了,还生儿育女了,他们生的孩子也是转世的神佛,一个是水德星君,一个是长眉罗汉。
观音都只寻常看着,心中没有任何波澜。神佛入世历劫,投成男胎或女胎是随缘的,并不一定会与本身相同。而相爱生子的神佛们,这一世结束到了幽冥,就会想起原本的自己,如果劫数还没有尽就继续转世,如果劫数尽了就回归天位。
他们回归天位后,当人时的一切都是虚妄,是梦、是烟、是幻。
菩萨本以为自己是可以如此轻易看待优昙入世的,任由他遵从被俗世所染的本心,却发现这成了一个难题。
从告知优昙身份做出决定后,观音就想过不再倾听有关优昙的一切,任由他以俗世凡人的身份去生活。
指尖掐诀,只需说出那一段法咒,便成全自己小小的私心。
可手却慢慢收拢握成拳头,又舒展开恢复了最初端坐掐诀的模样。
菩萨需要一双可以看到阿丑的眼睛。
和曾经度人的无私想法相似的私心,是希望阿丑能够留在落伽山。在一个自己能够看到的范围,无论她是吃果子也好,和锦鲤戏耍也好,或者是在大地上滚泥巴,都好。
就是想看到她。
菩萨借着优昙的眼睛,悄悄看着阿丑。阿丑有时候试着透过相似的面孔,透过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菩萨。
此时想要改变优昙的选择,究竟是将优昙看作了一体在纠正错误,还是将优昙看作别人,无法忍受自己守正克制不可逾越的线就这样越过。
为何之前的孙悟空、灵珠子、杨戬,他们都有足够长的寿命可以陪伴阿丑更久,自己却能淡然叹一声胡闹。
优昙究竟是我,还是别人。
优昙究竟该是我,还是别人?
是我,我岂会逾越。非我,我又为何不成全。
是想让阿丑伴着我,还是想让优昙伴着阿丑。
观音犹豫,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斟酌、冥想、向自己寻求一个答案。
而不知不觉,阿丑和优昙已经穿过了铜台府,再过一片荒地就到凌云渡了。
天空中传来一声鸟啼,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洪亮又尖利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阴影掠过地面,有着一对非常大的翅膀。
阿丑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金色鹏鸟,气势汹汹地向着她冲下来,伸出它锋利强壮的爪子,如同捕猎那般。
“若不是你们多管四海的闲事,我岂会沦落到只能吃化龙池里的龙!”
此言一出,便知晓是如来的舅舅金翅大鹏。
优昙拉开阿丑,拦在前面,说:“经过那样的事情,你还只想着口腹之欲,如何当得佛门的尊者?岂不是有愧于佛母孔雀?”
金翅大鹏看到优昙不由一愣,虽不知为何会有与菩萨如此相似的凡人,但是……
“哈哈哈!什么佛母,如来当初可是动了杀心要杀我姐姐的,我给他当舅舅,他是如何对我。”金翅大鹏一直都很想吃掉如来,孔雀当年没能消化掉如来,兴许自己能呢?
不过如来是没有机会能吃掉了,西天的那些菩萨罗汉他也都没有机会吃掉,这人长得如此像观音菩萨,就算只是凡人的肉,吃下去也解恨。
金翅大鹏双眼冒着绿光, 恶狠狠扑向优昙。
荒地上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离得最近的山林或小镇也有几十里的路。阿丑只能与优昙拉着手各处闪躲,即便偶尔有一两块石头, 也因常年风化而变得脆弱不看, 金翅大鹏的爪子只轻轻一碰, 就破碎成为齑粉。
阿丑咬牙切齿骂起来, 却不是骂金翅大鹏, 道:“疙瘩头!怎在灵山脚下有妖怪吃人你都不管!就因为是你舅舅你就纵容!此时为何不将它镇压几百年了!”
“哈哈哈哈哈。”金翅大鹏故意没有一击抓住,如同戏耍逃窜的老鼠, 猖狂道,“是我给如来面子才应下这亲戚, 可不是我怕他!若不是我也顾及苍生,早就将他吞了!”
虽是放肆, 说话的时候却还是有悄悄看向西边的金色祥云,看到没有任何动静后, 金翅大鹏笑得更大声了。
阿丑站定不再跑了,就算跑进树林里躲藏,金翅大鹏也只需要一扇翅膀就能将那么多的树木连根拔起, 他此时慢慢悠悠不下杀手, 不过是慢慢折磨精神。
她反过来拦在优昙面前,怒视着金翅大鹏说:“说那么多, 三界皆知你只是个便宜舅舅!而我阿丑,是三界皆知的丑大圣!是我和我的老婆们令诸仙家神佛陨落, 那时候你怎不偷袭如来?你定是怕,那么好的机会你却躲起来了!你也怕我!”
金翅大鹏面色露出几分急切,像是被说中了,他当年听闻佛道两家联手镇压“魔头”, 本想凑个热闹对如来下手,才飞到一半就看见红莲业火焚烧着云端的神佛们,一个个陨落下去,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席卷着天际,他不敢往前。
等到神佛们将几个魔头镇压后,金翅大鹏也错过了吃掉如来的唯一机会。
金翅大鹏自然不会承认,眼中绿光更幽深,说:“哈,我怕你?我金翅大鹏岂会怕你?我知晓,你被玉帝下了批语,只能是个凡人,你无法力,肉身凡胎,如何是我对手?”他微微煽动翅膀保持着悬浮在空中的姿态,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阿丑和优昙,荒地上卷起一阵阵夹杂着沙粒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痛。
金翅大鹏通过这样力量的悬殊对比感到得意,当年如何,也是当年了,凡人?呵呵。
碾死一只跳蚤是多么简单?简单得甚至没意思。
彻底成为凡人的阿丑能是谁的对手,自己此时报复也好向佛祖投诚表忠心,当年他身为舅舅以及佛门护法神却退缩逃避,佛祖一直对他有戒心。
想到这,金翅大鹏却无端怒火中烧。
为何这凡人都敢违抗神佛的旨意,为何自己堂堂金翅大鹏却要给佛门当护法神卖命!还有那只妖猴,为被取龙肝的龙打抱不平……龙肝凤髓,龙肝凤髓……
怎不顺便帮被取凤髓的凤凰打抱不平呢!
凤凰是孔雀和他的母亲呀。
他自己办不到,他憎恨西天,臣服西天。所以他也恨那些反上西天、打了西天的。他们越是厉害,越是证明他的软弱和无能!
“你偷吃蟠桃,据说还是九千年结果的紫纹蟠桃。我吃了你的肉,也能与天同寿吧。”金翅大鹏张了张鸟喙,就像是人咂嘴那般。
优昙看向已经不远的灵山,过了这片荒原,过了凌云渡,就到灵山了!阿丑被镇压在山里五十五年,这一路又行了十二年,其中艰难他都是亲眼所见,如何能在灵山脚下止步。
优昙拦在阿丑面前,仍旧用佛门的礼节双手合十与金翅大鹏说:“大护法,你吃我吧,让阿丑过河上灵山。”
话才说完,阿丑极其愤怒地绕到前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不许吃我老婆!你本事大,那你就吃我,我进了你的肚子不过就是进山里,我会一点点往外挖,挖穿你的肚子再出来!”
优昙愣了一下,她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要往灵山去吗?怎会因为他而不顾自己的安危,倘若被金翅大鹏吃掉,不知何时能找回她重要的朋友呢?难道是相处久了,阿丑已经把他看得最重要吗?
优昙自己摇头否认了这个可能,回想这十二年听阿丑说的前尘过往,他大概是明白的。
阿丑只是不想再失去。
风沙吹拂着,阿丑本就蓬乱的头发此时夹杂了诸多沙粒灰尘,飞舞的一缕缕发丝像一条条狂乱的毒蛇,这般咬牙切齿当真是可怕得很。
金翅大鹏莫名心惊,愣了一下更怒道:“那我就把你撕成碎片吃,看你能翻出什么样的风浪!”说时改变了目标,利爪向着阿丑抓去。
优昙没有因为阿丑不顾危险拦在自己前面而高兴,相反,他的心里充满悲伤。他是因为阿丑才转世的,他希望她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西行十二年都还算顺利,到了灵山脚下却被金翅大鹏阻拦。
虽不是佛祖的命令,佛祖却也没有阻拦,是佛门所说的考验?劫数?她得跨过去,才能上灵山。
优昙不知晓观音菩萨如今在哪,他只能看向不远处悬在云里的灵山,金光蒸腾冲天际,如梦似幻。既然菩萨让一缕元神为她转世,又让他陪伴着阿丑,为何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却不出面救阿丑呢?
阿丑最喜欢的菩萨,为何能眼看着她如此劫难呢?
“……”优昙恍然顿悟,他也可以保护阿丑的,只要他恢复成为菩萨的那一缕元神。
优昙,是当时收养自己的老住持从《法华经》里给他取的,优昙本身是一种花,盛开得很是短暂。当时老主持的意思是,即便人生短暂,也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绽放璀璨的光。
当时伽蓝上下都以为捡到了个宝贝,将来是必成圣僧的,岂料他会还俗。
因果因果。
因她生,因她死,因她缺憾,因她圆满。
但在结束这因果之前,优昙仍旧想要问个明白。
优昙拉着阿丑转身就跑,金翅大鹏的利爪落在刚才站立的位置,扬起好大一阵尘土,渺小的凡人反而借着这尘土隐蔽,得到片刻的喘息。
优昙问阿丑:“阿丑,如果我是观音菩萨的一缕元神,我们提前遇到了十二年,你会高兴吗?”
“什么?”阿丑有些惊讶,但她信任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不会看错,阿猴也没有骗她的道理,只以为是优昙担心命丧于此,一直介意他与菩萨相似的面容,才有此问。
思索片刻,阿丑回答说:“如果你是,我当然高兴,但那也代表我少了一个老婆。所以,我希望你是优昙,是我的新老婆。”
此时此刻,相似的两双慈悲眉眼:
一双眉梢上扬几分喜悦,一双低眉垂眸几分忧愁。
阿丑接着说:“你对我很好,无论你是优昙还是观音菩萨的一缕元神,我都很喜欢你,都愿意你当我的老婆。”她看向飞扬尘土上方的金翅大鹏,又说,“可是当我的老婆,好像总是会遇到劫难,是我连累了你。”
金翅大鹏只需一张嘴,连一整条龙都能吞下,何况他们两个凡人,阿丑不知道优昙被吞了能不能活,也不知道自己被吞后又要多少年才能出来。
她牢牢抓住优昙的手说:“优昙,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皈依吗?因为我太贪心了,我什么都不愿意放下,我什么都想要,不仅是这样的我想要,那些未知的、三千世界不同阎浮提的我,都想要。”
而唯一能让无数可能的阿丑都“得到”的,是无私的慈悲。
优昙沉默缓缓垂眸。
那双低眉垂落的眼眸,则缓慢地抬起。
优昙轻声,像是认了命,说:“阿丑,我只是观音菩萨的一缕元神转世。你我都是凡人,想要击败金翅大鹏,只有我恢复成元神……今后,你再见不到我了。”
阿丑只愣了一下,却没有和优昙一样伤感,她立刻喜笑颜开说:“老婆你怎不早说呢!我就知道,只有你不会被我吓得跑开!”
优昙顿时落下眼泪来,伤心道:“阿丑……可是我,我优昙,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就没有半点伤心吗?我很喜欢你,不是你喜欢我的那种喜欢……”
“可是。”阿丑的确不伤心,她抬手擦掉优昙的眼泪,说,“既然你是那一缕元神,你在这,那么你不是完整的他,他也不完整。我希望他——”又止声,她看着优昙的双眼,是在看优昙,也是在看菩萨。
她说:“我希望你能够完整,圆满。只有圆满的你,才会遇到每一个我。”
灵台犹如一滴甘露击打,分外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