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稽首了。”赤松子笑呵呵与菩萨见礼,又看向阿丑,“这位小友是?”
“阿弥陀佛。”观音掐诀回礼,道,“这是阿丑,路过此山误以为无主,才在此停留。”
“哦,是阿丑啊。”赤松子笑得更乐呵,地仙们生活在地上,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串门走访,讨论一些听闻趣事。
要说如今大家议论最多的趣事是什么,自然就是大西天的观音尊者为普度众生嫁给了一个丑姑娘。最开始这事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为了度人嘛,以美色、利益诱惑,行非常之事,都是能理解的。何况人生短暂,哪怕花几十年度人,在神仙们看来也没任何问题。
前提是,在凡人眼里的菩萨,也还是个凡人。
神仙显露真身时,就代表度化已经结束。此后,神仙继续去其他地方普度,凡人无论是继续生活还是轮回转世,都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了。
“我是阿丑,怎么了。”阿丑没有和赤松子见礼,因为他也没有给自己见礼。她往前一步,挡住柳叶舟里的果子,然后将柳叶舟收了起来。
“哦,呵呵呵没什么,来者是客,可以到我洞府坐坐。”赤松子笑着说。
“去的话,你会把洞府送给我吗。”阿丑直言。
“……”赤松子愣住,张了张嘴组织了下语言,说,“为何去洞府坐坐就要把洞府送给你?”
阿丑说:“你要我去洞府坐坐,是向我提要求。把洞府送给我,就是我答应要求的条件。”
“唉,哎哟,哈哈哈哈哈哈。”赤松子无奈大笑,摆摆手看向菩萨调侃说,“这可真是坐不下的大佛了,菩萨呀,你择夫婿的眼光真不错。”
“阿弥陀佛。”观音只诵佛号,对调侃并不做回应。
阿丑反驳说:“我可不是大佛!我也没有皈依佛门!”不过她也没有特别生气,因为赤松子还是夸了老婆和自己的嘛。
赤松子无奈,作揖说:“罢了罢了,我送客便是。”说时对阿丑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又看向观音,眼中不再是调侃,而是一种猜想和质疑。
佛门如此照拂一个凡人,还让观音尊者单独度化,去过灵山天庭还到地府修改了地律,难道是想借这凡人另辟蹊径传度佛法?
赤松子并未问出口,目送两人离开岘山。
汉王朝的建立,修为大者已经都隐约察觉到的传度的时机。虽曾有约定两家共同传度,由应劫者入世,可时间漫长总有变数,又听闻几位大菩萨到南瞻部洲来设下道场……谁还不是打着争抢的心思呢。
阿丑和老婆坐上青狮在空中查看各座山峰,不是有主了,就是不够灵,或者太小不够场面。阿丑也是这才知道,人间的地仙挺多的,只不过地仙们忙于修炼,极少入世。
菩萨陪着阿丑选山,忽有所感,是自己在西牛贺洲的信众遇到了些麻烦,正呼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相助。西牛贺洲遍地伽蓝神像,去那比回落伽山方便多了,可借神像显灵。
“信众感召,我将往西牛贺洲。”观音手已掐诀,将往伽蓝金身去。
“啊……”阿丑心中失落,但很快就点头认同。老婆正是因为不偏私,普度众生,所以才会到渔村度自己,才会让自己的生活得到改善,因此得到了如今的事物。她如果拉着老婆不让走,不是害了别人,是害了自己。
不过,阿丑还是有很大的私心的,说:“你快去,也快些回。可不许又扮作渔女招夫婿,你已经嫁给我了!”老婆可以是别人的菩萨,但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老婆!
“阿弥陀佛。”
“等下!”阿丑拉住菩萨,又说,“不知道你去西牛贺洲要多久,万一顺便又去灵山待一天,上次,上上次我们分别,你都没有好好告别呢。”
菩萨自然知道她所说的好好告别是什么意思,心道:神爱世人罢了。
菩萨俯首,在阿丑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这次的,还有上次和上上次的。”阿丑得寸进尺,心里美滋滋地,却见老婆没有要补上的意思,她又不高兴了,只好自己抬起手,将手掌往自己脸上绕一圈,心里想起了别的老婆。
——哎呀,下凡匆忙,和阿莲老婆道别的时候都忘记和他说这事了。
——哦对,还有杨戬老婆!都道别好几回了,唉我真偏心,下次一起补上吧!
“……”菩萨看着她往脸上贴一圈的手掌,垂眸拉起她另一只手,眼中是无奈与温柔,这是什么,是对她大智慧的赐福,大慈悲的奖励,又或者只是一个道别的仪式。
阿丑的手总是暖和温热的,能感受到热血供养身躯时的虔诚,充满了生命力。这样的手,适合捧起雨天被淋湿了羽毛的小鸟、适合接住跌落尘网的蜘蛛、适合捞起搁浅的鱼、适合扶正歪斜的树干……
但是,当慈悲的力量无法以肉眼所见时,阿丑或许会因为口腹之欲,用树干烤了鱼和小鸟。
菩萨紧抿的唇没有温度,那么对温热的手来说便是冰冷。
为何大慈大悲的菩萨却没有温度,因为大爱要分给苍生,每个人能到的就很少,少到似乎谁也没有获得,因此没有温度。
亲吻掌心,赐福于她慈悲的外显力量。
菩萨松开手,心里却不知为何要诵一声阿弥陀佛。
“桀桀桀——”阿丑高兴地笑起来,双手轻轻拍自己的脸说,“一只手绕圈好麻烦,两只手就好多啦!”她便当着菩萨的面,双手将自己脑袋拍打一圈。
她笑得眼睛弯弯,浑浊泛白的眼睛比寻常黑色的眼珠更像月亮。
阿丑向来贪心,并未满足,她刚才说了,要补上次和上上次的呢,这才补了一次!阿丑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琢磨着还有一次补在哪比较好呢,哎呀都行,反正自己可以补无数次。
“桀桀桀——那还有……哎呀!”阿丑生气地跺云,老婆已经往西牛贺洲的金身神像去了。
不过,青狮倒是还在。
青狮满脸不情愿,说:“菩萨让我当你脚力。”
“脚力是什么意思?”阿丑反问。
青狮更不高兴了,说:“你的柳叶舟飘得太慢,各山之间往来耗时间,我暂且当你坐骑。”
“桀桀桀——”阿丑又笑起来,问,“你打架厉害吗,要是很厉害的话,我就不一定需要去占无主的山了。”
“我只会赶路。”青狮自然不想帮阿丑打架,否认自己有打架的本领。
阿丑嫌弃道:“真没用,天马灵智不及你都还会一招后踢呢。”
“……”青狮伏在云上不说话,想起菩萨交代,要让阿丑觉得它比天马好用多了,于是不情不愿地说,“我会咬人,也会踢人,但那都不算本事,我是佛门狮,不爱打架。”
阿丑觉得也有道理,毕竟是老婆的坐骑,和老婆一样不爱打架也正常。
“桀桀桀——”阿丑趴到青狮身上,顺了顺青狮的毛,她不似菩萨那样端正侧坐,而是像骑马那样正坐,两腿往青狮肚子上一蹬,“驾!”
阿丑又找了很多的山,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只好放弃像岘山那样的矮山。
在天上飞了一阵,看到了一座高山,也是山清水秀颇有灵气。
很可惜,山神说此山有主了。
前面很多山如此,阿丑都不生气,只默默去寻下一座山。那些山神虽见她丑陋,心里或许也是当做了妖怪,但山神法力低微,不敢惹事,又见有凶狠的青狮在,面上也要称一句大仙。
这山神却很是嚣张,还说:“有眼无珠的妖怪,连华山都不认得竟问是否有主。”
华山?阿丑觉得有些耳熟,但不知道是从哪听到过。
她讨厌山神如此语气,说:“华山怎么了,灵山我都去过呢。”
山神哼哼冷笑,说:“这的山主是谁,你竟不知?”
“不知道,难道也是疙瘩头?”
山神说:“华山乃是西岳大帝所掌!而正在此修行的,乃是三圣母!其兄乃灌江口二郎真君!”一副你该怕了吧的表情。
“咦?是我老婆的妹妹?”阿丑惊喜道,“她在哪,你快带我去见见!”
“……你胡言乱语什么,谁是你老婆?三圣母怎么会是你……不对,二郎真君就更不可能了!”
阿丑拍了拍青狮,说:“你告诉他,是不是真的。”
狮子伏在地上,懒懒点头。
正争论不休,一道美丽身影缓缓落下,笑问:“山神,出什么事了?”说话间已经看到了骑着青狮的阿丑,也是不由一惊,端详之后才缓过神来。
那是菩萨的坐骑,想必不是妖怪。
阿丑已经扬起笑脸打招呼,说:“你是三圣母吗?我是你哥哥杨戬的老公!”
“……二哥的,老公?”三圣母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修行出了岔子,导致耳朵出现了问题,怎会听到如此奇怪的事情呢。
三圣母将阿丑迎到洞府坐下,随意问了问什么情况,阿丑概述道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圣母大笑起来,很快又收敛恢复到端庄华山神女的仪态,清了清嗓子说,“原来是这样,我说二十几年前他能想到来华山看望我,原来是他自己‘嫁’人了。”
阿丑也是听三圣母讲起,才知道杨戬为什么说回去一趟,结果耽搁了好久。
杨戬答应嫁给她后,说要回灌江口去交代事宜,其实还折了一趟华山,然后和妹妹吵了一架,留在华山冷战了很久。
起因是三圣母救了一只狼妖,那狼妖害过几个人,受三圣母感化愿意认真修行改过自新,希望将来能够弥补犯下的错。杨戬到华山来看望三圣母的那天,却看到狼妖捡起三圣母遗落的披帛闻嗅,俨然是亵渎之意。
杨戬肩负降妖除魔的职责,打斗时发现这狼妖吃过人,便直接将狼妖打死了。
三圣母心软,认为狼妖已改过自新,让他往后行善救人,远比打死他好。更不说一条披帛的小事,它一只狼妖,自然有嗅东西的习惯,为何要往坏了去想呢。
“你觉得呢?”讲完事情,三圣母问阿丑。
阿丑回答不上,三圣母说的有道理,杨戬老婆职责所在也有道理。
没有得到任何偏向的回答,三圣母又开始数落起杨戬,自己在华山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讨论修行的,就这样打死了,什么哥哥呀,一点也不顾着妹妹的想法。
至于山神,三圣母说山神的耳朵不好,和他说话没意思。
青狮说:“他耳朵好着呢,是你话太多了。”
数百年孤零零在这修行,见到了人当然有说不完的话。
“我话多吗?”三圣母问阿丑。
阿丑点点头,又看在是老婆妹妹的份上摇摇头,说:“不多,但是我还要去找其他无主的山。”
三圣母失落应下,说:“对了,你叫什么?我叫杨婵,或者你和二哥一样叫我三妹也行。”
阿丑应下,从来没有什么年龄辈分的约束,便说:“我叫阿丑。三妹,我要走了。”
杨婵不舍得能说话的人走,也不是会拉着人不让走的性子,她点头应下,只说:“下次和二哥一起来,我和他再各自说说狼妖的事,你仔细评理。”
阿丑点头,离开了华山。
青狮驮着阿丑又去了很多的山,始终找不到满意的。
她看向人间,看到有一座不算大的石山,好些人在那凿。
一人说:“这山才多大,当年愚公移山比这难多了,只要凿通了路,生活方便多了,我们未必能享到福,后人能呀。”
阿丑问青狮,愚公移山是什么。
青狮简单将愚公移山的故事道来。
阿丑听后大受启发,桀桀桀笑起来,说:“既然找不到一座合适的无人占的山!我自己堆一座!”
第60章 他该遇劫 你敢咒陛下?!
为了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山, 阿丑开始寻找合适的地面,完全的平原有些不知从哪入手,她绕了一圈,找到一块荒地丘土坡。
连绵的土坡已经自然形成了山脉走向, 只是比起所见过的山峰太低了, 估摸着也就只有两三个人的高度, 就连丘陵都称不上。地面光秃秃的, 别说是树了, 一片枯黄的杂草,没有半点生机。
阿丑选择这块荒地土坡不是此地为风水宝地, 而是看到连绵的土坡半环绕的平坦位置竟是一个村落, 只不过如今空无一人,只剩下些废弃的屋子。
“桀桀桀——这么多屋子都没人要,那我就捡走了。”阿丑骑着青狮从云端下来,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 就连青狮都捂着鼻子。
“这里闹瘟疫了。”青狮平静地说。
阿丑问什么是瘟疫?
青狮只简单回答说瘟疫是人死后的尸体如果不能及时处理掉, 加之诸多外界原因,就可能会形成一种可怕的病。与生病的人接触就也会患上瘟疫, 且无药可治, 整个村子可能就因此覆灭。
在听青狮回答的同时,阿丑的慧眼也看到村子的一些过往。
很久以前,土坡原本不是土坡,也长着茂密的树, 树上有甜美的果子,坡下的平原同样郁郁葱葱,是个无人居住的世外之地。
后来,一群人为避秦时的赋税徭役与暴政, 迁居于此。
村民们依靠种田和摘果子便能自给自足,这里的人口也就一年比一年多。
新房子需要砍树搭建,柴火也需要砍树。人变多了,吃的不够,需要更多农田,便砍掉林子作为耕地。平原上的林子被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砍矮坡上的,久而久之,土坡变得光秃秃。
树越来越少,下的雨就直接蓄到农田里,洪涝和干旱都变得越来越频繁。
即使没有战争、没有徭役,饥荒还是降临了。
村子里的人们不知道外面已经王朝更替,以为还是可怕的秦,宁可饿死在村里也没有出去寻找生路。
第一个人饿死后,因为大家都很饿没有多余的力气举办丧事,便草草裹了一张席子,被蛇虫鼠蚁啃食。过了两天,村民们实在熬不住了,便吃掉了死者,瘟疫由此传开。
“人贪心,就会如此。”青狮对此有同情但不多,说,“如果不是他们不知节制的砍树,岂会有洪旱的劫难。”
阿丑很生气地给了青狮邦邦两拳,说:“如果不砍树就没有柴,冬天先冷死了!他们会死在这,又不是被树砸死的,是因为觉得外面会死得更惨!哼,你还是我老婆的坐骑呢,怎么一点都不慈悲!”
青狮敢怒不敢言。
阿丑推开一扇扇虚掩的门,大多数都是空屋子了,只有少数几家屋子里还有尸体在,是慧眼所见的一些青壮年,依靠着吃同伴的尸体苟活,然后祈求神仙能来救苦救难,祈求干枯的庄稼能够复生。
神仙没有来,所以他们还是死了,尸体被老鼠啃得不成模样。
“吱吱——”饿急了的老鼠从尸体的衣服里钻出来,蹿向阿丑。
“挨!”阿丑惊呼一声,抬脚就将那老鼠踩住,顿时溅出血一滩,就这么被踩死了。
青狮从门外探进来脑袋,幽幽道:“阿丑,你杀生啦。”
“可是它想咬我,被它咬的人会得瘟疫,岂不就是要杀我?”阿丑挪开脚,又往外走,她将整个村子都看了一圈,决定就把山堆在这里边上,白得一个村子呢。要是哪天英娘吃了长生的仙丹来找自己,自己就把一整个村子送给她,肯定是比她在长安的小院子大好几倍呢。
至于这些尸体如何处置,阿丑已经有了主意。
她看向青狮,说:“我之前在雪山遇到了普贤菩萨,他说神兽食腐是超度,你帮忙把他们的尸体吃了吧。”否则还要挖坑埋葬,被其他动物咬了又要染病,总不能留在屋子里,那多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