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尾巴甩甩水,帮着龙女说:“那是因为南瞻部洲多杀多争!如果是灵山脚下的人,一定日子可快活了呢!”
青蛇还想反驳,看见了快速飘过来的柳叶舟,自言自语说:“是阿丑?”
龙女也睁开了眼睛,看到阿丑已经落地,急匆匆收了柳叶舟就往潮音洞跑去。
“菩萨往人间去普度众生了,这段时间都不在落伽山。”龙女好心提醒一句。
阿丑收了步子走过来,不知道人间多少年,龙女自然是没有什么变化,青蛇变大了许多,估摸着拉直了和自己一样高了。老鼠还是老鼠,只是尾巴没了,它说这是有尾巴的动物修炼第一课,要学会把尾巴藏起来,才好开始化形。
蜘蛛不知道去了哪,可能在林子里结网。
“我老婆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阿丑随意在莲池边上坐下问了一声,想起龙女爱干净,就把手往莲池里清洗。
锦鲤哼哼两声游过,小声嘀咕着:等着吧,没准十来年都不回来。
“邦邦——”熟悉的拳头砸下来,锦鲤又哭了。
龙女哭笑不得,摇头说:“不知,大士没说。”菩萨出门普度众生,有一半的时间龙女是随行的,一些考验较大较难,需要配合。但近些年菩萨都是单独行动,普度的方式也有所变更。
她听菩萨提起过,变得……或者说是回退了,变成很多年以前普度众生时,不设什么大考验,也没有什么绞尽脑汁才能想解决的难题,更不会有凡人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只需要对方心存善念,哪怕是被欺负时阻止一句、摔倒时搀扶一把、甚至仅仅是眼见苦楚时的恻隐之心,都算善念,因此就能得到赐福。
“你都不知道,那岂不是遥遥无期。”阿丑就琢磨着回天上去再待一天,然后去看看埋在岘山的种子如何了。
她正要走,又想:是我顾着玩忘记了时间,老婆肯定等了很久呢,好吧,那我也等他几天。
阿丑便去潮音洞等候,她随意趴在地上,念叨着:“地母地母,你在所有的人脚下,你快告诉我老婆,我在家里等他呢。”
微风穿过竹林,竹子摇晃,树叶梭梭,发出如同海浪般的声音。
很轻的,是赤足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阿丑扭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着这边走来,身边青狮伏地吐着舌头喘气。
“阿丑。”观音唤了一声,她与普贤对皈依的讨论,以及救那陌生女子之事也全然知晓。
众生平等……
当世界一年年往后走时,当时间足够长时,世界一定会出现一个划分的节点,当时之人并不知晓,唯有在百年、千年后,人们提起那个节点时会说:旧时,后来。
天地新灵的诞生,或许也意味着此前世界,为旧世界。她改地律,于是,有了旧法与新律。
那么佛法呢。
“老婆你回来了!”阿丑高兴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如既往地跑过去抱住自己的老婆,她还想说什么,却见今日的老婆竟格外认真地盯着自己。
观音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天地新灵能给世界带来如何的“新”。
没有人可以质疑佛法,就连佛祖也不例外,因为他们都沉在这样的法之中,只有新人,才能做到。
阿丑很高兴,老婆终于不是闪闪躲躲地看自己了,她说:“我去天上当弼马温,一不小心多待了几天,可不是故意骗你的,也不是记恨你当初回娘家一天结果是一年,就算是,那我们也扯平了。”
观音点点头说:“一天扯平十六天,阿弥陀佛。”
“我居然待了那么久吗?”
“……”老婆却不回答了。
日月轮转,星辰推移。
“十六天。”阿丑嘀咕着这个数字,说, “人间就是十六年……十六年, 都够再长大一个我了。”
当她回首那十六年, 是那么地漫长, 却又只是昨日的刹那。
阿丑牢牢抱着菩萨, 仰头对上那双慈悲温和的眼睛,问:“你等了我十六年吗?”才问完, 她又自己否认, 十六年那也太久了,何况老婆总是那么忙,忙着忙着可能就忘记。
菩萨垂眸,缓缓道:“没有等。”
“没有等?一天也没有等?”阿丑气得松开手, 叉腰说, “我还等过你半年呢!我那时候是不知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所以很失望。你知道时间不对, 我也只贪玩了十六天, 你不应该怪我。”
菩萨点头,说:“我没有怪你,也没有等你。只是在数,你到天上去几天才会想起这。”一缕元神伴在心中, 既然未分开,又说什么等不等。阿丑虽是个快十七的姑娘,心性纯粹混沌,和孙悟空、灵珠子一样, 都是向往自由和快乐的生灵。
他们玩在一起,不是孩童无忧无虑的快乐,是生灵本身的源力,他们哪怕再长一百岁、一千岁,都可能因为贪玩而忘记回来。
在这里的人,不必担忧她不会回来,不必疑惑为何还不回来,只需知道她高兴。
她肯定会回来,因此不必停滞下自己的事情去特意等候,也不必时刻牵挂影响到身边的人,菩萨还是菩萨,还在普度众生,只不过在她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早些回来。
阿丑自然听不出“没有等”的其他意思,心想自己后来也确实不等老婆,他不等自己就算扯平了。
一开始急匆匆回来,是怕老婆等自己等太久伤心,既然他说没有等,她心里就舒坦多了,便说另外一件事。
“桀桀桀——我占了一座山,我还在山上种了仙树!”阿丑高兴地向老婆陈述着自己的打算,“等树上结了果子,再把果子吃了,把果核种下去,又有更多的仙树,到时候,那座山也像花果山一样。”
阿丑又重新抱住老婆,美滋滋地说:“要是疙瘩头反对这门亲事到落伽山找麻烦,你就可以藏我的山里去。”
观音摇摇头,且不说佛祖对诸天菩萨罗汉们都十分敬重,观音更是重中之重,岂会找麻烦呢。倘若真有什么麻烦事到连菩萨都需要躲藏的地步,就一定是最不能藏的时候,要站出来。
“阿弥陀佛,阿丑,我即便不在落伽山,不在灵山,也该往人间去。”菩萨回答。
阿丑若有所思,老婆不想藏起来,那就说明老婆会和疙瘩头说清楚。
“桀桀桀——”阿丑高兴地笑起来,说,“那你要去我的山里看看吗,帮我把仙树种好。”
“去罢。”
菩萨坐上青狮,阿丑坐进柳叶舟。
青狮飞得极快,柳叶舟是飘的,根本追不上。
菩萨说:“狮儿,且慢些。”
青狮放缓了些速度,柳叶舟还是很遥远。
“狮儿,再慢些走。”
“……”青狮改为散步。
柳叶舟飘过来,阿丑怒视青狮:“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你认识我的山在哪吗?”
“是你飞得太慢。”青狮不敢反驳菩萨,只能反驳阿丑,“你的柳叶舟装了太多东西,那么沉,都是你的贪念,自然飞不快。”
柳叶舟里现在东西说多也不多,一个红葫芦、一些仙果,以及从老婆脖子里顺走的一串华宝项链。
听到青狮这么说,阿丑认真思考起来,是不是那串华宝太重了,是首饰也是法宝,没准和乾坤圈金箍棒那样重达几千几万斤呢。
阿丑看向老婆,发现他脖子里又有了新的华宝,五彩斑斓的宝石有溢彩流光,晃动时闪耀着璀璨刺目的火彩,像朝阳、像霞光、像一切美丽的颜色和光。
阿丑想更近些看,便抓着狮子尾巴从柳叶舟爬到菩萨的祥云上,然后收了柳叶舟,自顾自也坐到了青狮背上,趴在老婆的肩膀上仔细看那串华宝。
“真好看。”她凑近伸出手去碰这串华宝,温热的指腹碰到菩萨没有温度的胸膛。
“阿丑。”菩萨垂眸,说,“坐端正些,不要掉下去了。”
“哦。”阿丑惜命,因此重新坐好,她看着身边快速略过的云雾,心想青狮比柳叶舟快了好多呢。
如今自己在御马监当弼马温,既然是掌管御马监的头目之一,弼马温骑走一匹天马当坐骑应该没问题吧。阿丑记得天条,私自将天马占为己有是犯天条的大罪,可天马本来就是弼马温的,想必是不犯的。
“……”
阿丑理所当然地想着:等回了御马监,和阿猴阿莲说一声,我们每人一匹天马,今后去哪都跑得快。嗯,弼马温给自己老婆也牵一匹马,应该也可以。
“……”
察觉到老婆的视线,阿丑担心老婆掐指一算知道自己要送他一匹天马,那就没有惊喜了,连忙转移话题。
“老婆,这十六年你在做什么呢?”
天上十六天,人间十六年。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一如既往在人间普度众生,时而在西牛贺洲救助信众,时而到南瞻部洲入世,偶尔在伽蓝显灵告诫僧侣,偶尔扮作老妇站在百姓之中。
在更改了用背诵佛经度人的方式后,菩萨掉的眼泪更多了。饶是能滋润万物的甘霖,也淋不去人间千苦万难。
诸多事情,在回答时不过一句:“如寻常耳。”
阿丑连忙说:“怎么就四个字,十六年的时间肯定有很多事情!难道你又变成渔女思凡去了!”
“……”菩萨无奈,便随意挑了一些普度时遇到的人和事说。
正说到某次因知天命而往皇宫去救人时,狮子却停下了脚步,阿丑也往下看去,已经到岘山了。
故事也就先搁置着,阿丑立刻带着老婆去找自己栽仙树的地方。
菩萨从云端走下来,环顾一圈已然知晓,摇摇头问阿丑:“阿丑,你当真占了岘山?这里兴许是有主的。”
“当然,我问过山神,这山没有人占!”
然而话才说完,就看见林间穿行过一名老者,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些侍从保护。
那老人往高处去,在一块石头前拜下,说:“师父,我已经按照你所说的时间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话音落地,那块石头上出现了一个手持拂尘端坐的老道。
老道缓缓点头,笑着说:“没有什么吩咐,让你此时前来,只是因为你的时间到了,张良。”
“我的时间到了?我的时间到了……”被称作张良的人恍然大悟,又拜下说,“我当归去也。”
“不归去,与我往也。”老道拂尘一挥,原本已经苍老的张良又变成了年轻时的样子,隐世修行的朴素衣物也变成了广袖道袍,“张良已死,今后你便是凌虚真人。”
跟随在后面的侍从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纷纷跪拜高呼神仙。
目睹了这一切的阿丑很是疑惑,问:“这老道是什么人,他也是在度人吗。”
观音双手合十,与阿丑道来:“岘山,乃是赤松子道场,他是常住人间的地仙,乃前承炎黄后启尧舜的帝师。”这个资格放在天上太上老君、太乙天尊等中或许不够看,但在地仙之中已经是极高的了。
“什么!山神骗我!”阿丑气急败坏开始疯狂跺脚,想把山神跺出来问个明白。
山神从地里冒出来,特意保持了些距离,行礼说:“菩萨,大仙,有何吩咐?”
“你骗人!不是说这山没人占吗?”阿丑捋起袖子说。
山神说:“小神没骗人呀,赤松子乃是神仙,又不是人。”
菩萨拦住阿丑挥舞的拳头,说:“张良乃是汉之开国功勋,为何会来寻赤松子?”
山神作揖,认真回答说那张良功成身退,很早就拜了赤松子为师,在外隐居修行。近来张良的寿命将尽,赤松子便让张良回到人间去处理完未了的事,因此被一些侍卫盯上,本意也是保护他的。
菩萨微微垂眸,两家共同传度之事只有口头约定,神佛们单独的普度行径还是存在的,看样子赤松子就是在另辟蹊径。
菩萨上一次见赤松子,并没有很久远,也就只在一年前。
正是刚才想与阿丑说的,去皇宫救人一事。
去年皇宫之中出现了厉鬼,对皇太后吕雉纠缠。那厉鬼是数年前被吕雉所杀的宫妃,由于死得太惨,怨恨极深,竟从地府逃了出来,要向吕雉索命。
吕雉寿命未到,有此劫难,神佛自然不能纵容厉鬼所为,且如今天下系在她一身,若被厉鬼所杀,天下只会更乱,那时生灵涂炭又不知道是多少罪孽。
观音化作一位驱鬼的方士,来到宫中为惨死的宫妃超度,消去恶鬼业障,黑白无常出面,将把她送回幽冥再判。
事已完毕,空中却降下一位老道,感念宫妃惨死且报仇无望,便点化了宫妃亡魂,赐封为戚姑,掌厕事。
同样也是赤松子。
张良有开国之功,将来必被传颂,此人皈依道家,有利于将来传度道法。
戚夫人虽没有大功,却死得太惨,后世必然同情,赐神职受人供奉,同样有利于传度道法。
阿丑看了看赤松子,又看了看自己老婆,说:“老君之前给我丹药,要求我不能皈依佛门,佛门是不是也有如此的要求?”
没等老婆回答,阿丑就想明白了,说:“哦!你们在抢人!”
第59章 赐福于你 却不知为何要诵一声阿弥陀佛……
东胜神州, 道之祖庭。西牛贺洲,佛之根本。
北俱芦洲,蛮荒之地。南瞻部洲,多杀多争。
神佛来到这多杀多争之地, 争了起来。
阿丑却很是高兴, 原来老婆也会争抢嘛, 只不过和自己争的俗物不同。
桀桀桀——
她心里大笑, 几次想要开口又收住。是想问老婆, 要不要一起去抢了他们,你要抢人, 我要抢山, 多好呀!
观音知道她所想,不由轻叹一声。如今菩萨在南瞻部洲普度,已经不以背诵抄录经文为前提,也不讲信奉佛法的大道理, 只是见善而赏, 见恶而惩,正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人们只知道执行此事者名唤菩萨, 具体叫什么菩萨不知道, 是哪家的神仙也不知道,没有要求回报塑像金身,也没有要求常诵佛号,悄然显灵, 悄然离去。
倘若以为菩萨是天庭的仙人也罢,将来知晓是佛门弟子也罢,这都由人们自己来选,所行只为度众生耳。
菩萨看着阿丑, 听到她心中反复在犹豫抢还是不抢。
最终阿丑想:抢山抢人肯定要打架,老婆定是不愿意打架的,我又打不过。哼,这山也没有好到非它不可,不要了。
阿丑说:“这山里的动物树木肯定都和那老道熟悉,我占了山还麻烦呢,我要重新选一座更好的。”
她来到种下仙果的位置,将果核挖出来带走,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感觉自己白跑两趟,阿丑又不甘心,坐着柳叶舟在山林里兜了一圈,随意摘了几十个果子囤起来,这才觉得心情好些,不算白来。
她随便挑了个果子就咬,才下口,想起来老婆一直在边上看着自己呢。
“老婆,我摘了个果子给你尝尝。”阿丑将手里的果子在衣服上抹了抹,递给菩萨品尝,看似是一个小小地、尊敬地、供奉菩萨的善举。
心里却是想:老婆吃了果子可不能说我偷东西,他自己也吃了呢,如果指责我偷果子,那我们就是一起偷的。
“……”观音无奈笑了笑,她竟要拉菩萨当贼,岂有这般无赖。
菩萨接过果子,上面还有她刚下嘴的牙印。
“……”向来是信众们争抢神佛享用过的贡品,岂有自己先咬一口再给神佛品尝的道理。
菩萨手里拿着果子,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沉默着。
林间风吹动落叶,太阳光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跟随张良过来的侍卫渐渐离去,赤松子与张良说完也察觉到了这边的两位“来客”。
赤松子让张良先回石崖洞天去,自己过来接待宾客。
“菩萨——”赤松子远远就唤了一声,悠哉悠哉抱着拂尘走过来。
阿丑一把抢过老婆手里的果子放回柳叶舟里,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赤松子。
老婆可以被她骗成一起偷东西干坏事,但不能被别人误会成偷东西。那可是最慈悲的观音菩萨,她可听不得自己老婆被人议论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