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抬头瞪着天,说:“要什么神佛庇佑,庇佑什么了!魔王是佛祖的宿敌,嘴上说着割肉喂鹰、以身饲虎,怎么不能为了消灭魔王,自行涅槃!”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就响起阵阵雷声,轰隆隆如同威胁着她的口出狂言。
阿丑跑到山顶上,对着狼烟四起的大地喊到:“波旬!你快过来!我讨厌天上的神仙佛菩萨们,我也要当魔!”
杨戬大惊,连忙拽着阿丑说:“阿丑!无论如何不能向波旬妥协呀!你……只有你打败过波旬多次,如果连你也放弃了,南赡部洲就真的完了。”
“哼!”阿丑甩开杨戬,说,“二郎神,你真讨厌!因为打架输给了天庭,就不敢再和他们唱反调了,不敢直接救人了!我和你们一起在人间这几十年,太痛苦啦!我要过好日子!就像那些当皇帝的,世道再乱,他们还是吃香的喝辣的的!”
“你……你怎么了!阿丑,你被波旬蛊惑了吗?”
“如果我能被蛊惑,那就说明我本来就想要!”阿丑踹了杨戬小腿一下,再次呼唤波旬。
不多时,一阵黑风卷来,波旬格外得意地站在阴云上,看了看天冷笑说:“哦?丑东西要皈依我波旬了。”
波旬的视线缓缓移到沉默的观音身上,端详着观音此刻的表情,以此判断丑东西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观音丹唇微张,欲言又止,像是并不愿意相信阿丑会选择这条路。
波旬盯着观音,缓缓向阿丑伸出手,说:“我波旬很大方,既往不咎,丑东西,你本就是凡人眼里的妖怪,皈依了我,此后都不必蒙面示人,不必怕吓唬到人,就是要吓唬他们,甚至,还可以吃他们。”
就在阿丑的手也伸向波旬的时候,观音出声制止,说:“阿丑,你不能和波旬走。”
“哦?为什么呢?”波旬扯起恶劣的笑,故作为难道,“难道为了佛门的善,就要眼睁睁看着世间多一个苦难之人吗?丑东西能过上锦衣玉食自由自在的日子,菩萨会不高兴吗?”
观音上前一步,拉着阿丑没有松手,说:“波旬,人间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佛法无边,你长久不了。”
听到明明对此次浩劫无能为力的观音说到那可笑的佛法,波旬不由放肆笑起来,说:“佛法?我又去了雷音寺几趟,我问如来,为何闭眼不看人间,他说因为慈悲,哈哈哈哈哈,可笑!我又问,诸佛菩萨罗汉们都在雷音寺诵经超度,唯独观音留在南赡部洲,亲眼见无数惨剧而不作为,岂不是失了慈悲?”
波旬越说越起劲,又说:“我问如来,雷音寺众人,有几人相信观音是为众生而到人间,以前或许是,如今呢?他们竟说,你虔诚向佛并无私心,即便是多了个丑东西伴在身边,也不影响你的慈悲,哈哈哈哈,不影响吗?”
说着话锋一转,说:“他们那般虚伪,你又无能为力,不如,你也皈依我魔王波旬。待我掌管灵山后,你还是大西天最尊贵的菩萨,而且,我不会有那么多戒律清规,你想怎样,就怎样。”
观音低头许久,说:“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波旬,我助你赢下赌约,但作为条件,你不能再伤此间凡人。”
杨戬急了,菩萨怎么回事呀!
他放哮天犬冲向波旬,说:“波旬,你休要耍诈!”
波旬挥出一道黑风,将杨戬吹远。
波旬立刻应下,反正,这里的凡人本来就不是他杀的,是他下令,别人杀的。观音这条件,对他起不到任何约束的作用。
他眼里闪动着无比雀跃的神采,这么多年来统治灵山的梦,马上就要圆满了,之后再是天界,最终整个三界都是他的!
同时,波旬也保留着警惕,认为可能是观音的缓兵之计,也许灵山设下了埋伏。
呵呵呵,可惜,他波旬实力大增,根本不惧,对如来的宝座是势在必得。
波旬得意说:“请吧,不过尊者千万不要此时打诳语,否则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的人们会更加凄惨。”
“阿弥陀佛。”观音满脸慈悲怜悯。
一阵黑风卷起,波旬带着两人来到雷音寺。
此时大雄宝殿之上,阿难正与如来提议皈依之法的变动,应该允许所有人皈依,才能解更多的苦厄。
如来看向飘来灵山的阴云,点头说:“可。”
惯例才改,波旬却已经带着观音和阿丑来到诸僧面前。
波旬说:“如来,你输了,你佛门最德高望重的菩萨,都不够虔诚向佛呢,而且还犯了戒。”
金色大佛缓缓睁眼,看向观音问:“尊者,可有此事?”
观音点头称是。
两侧站立的诸位佛菩萨罗汉们也纷纷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观音。
金色大佛再次开口说:“请尊者以大局为重。”
波旬笑得格外得意,说:“既然观音亲口承认向佛之心已成私心,此赌是我赢了,如来,你我该换个位置了。”
殿内诸位不愿意承认此事,纷纷说:“定是你以凡人性命威胁大士,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岂能作数!你得拿出证据来!”
波旬皱眉,没有的东西怎么拿出证据。
然而,却见观音上前一步,说:“贫僧可以证明。”
“什么?”
“大士!”
阿丑也上前一步,说:“桀桀桀,我已经皈依波旬啦!我还是波旬的母亲呢!”
波旬更为得意,殿内诸僧怒视。
“阿丑皈依波旬,和大士有什么关系!大士只是为了度她,一时的凡俗关系罢了!”
观音走到阿丑面前,环顾诸天,下定了决心一般,当着所有人的面,俯首亲了阿丑的嘴唇。
“桀桀桀……老婆最喜欢我了,波旬是我们的孩子!”阿丑叉腰,搂过观音和波旬。
“哈哈哈哈,妙极了!”波旬大笑,欣赏众僧的表情。
大殿内所有佛门弟子的心都动摇了,或者说是他们本来就相信这样的事情,只是此时得到了验证。
“唉。”如来摇头,双手合十,说,“波旬赢下此局,我将往人间去,诸僧留下或重新修行,自择其路。如今人间浩劫,此去,是入地狱。”
殿内的诸佛和菩萨罗汉以及坐地听经的僧人们,纷纷做出自己的选择,一半主动入地狱,一半选择留在雷音寺,哪怕已知此地将成为波旬的地盘。
波旬如愿以偿地坐到了金色莲台上,视线扫过留下来的一些菩萨罗汉,暂时分不清他们是忍辱负重还是弃明投暗。
文殊普贤灵吉三位菩萨沉默不语,如来的大徒弟迦叶也没有同去,阿难也选择留下。
大殿上的观音双手合十笑了笑,几分苦涩。阿丑也笑了笑,几分忧愁。
“……你们笑什么。”波旬坐上这个位置后终于冷静下来,感觉到诸多不对劲,好像已经晚了。
波旬怒火中烧,决定多杀一些凡人解恨,然而他被囚困在这莲台上,坐镇灵山,竟无法以本相离开。
遥远的记忆涌入波旬脑海,那是他曾经和释迦摩尼的对话。
只不过,佛门众人忘记了,魔王也忘记了。
当魔王的信众穿上袈裟毁坏佛法时,真正的僧侣将脱下袈裟来到人间,人间处处有佛法,而庙宇将成为囚困波旬信徒的牢笼。
此时此刻,当魔王坐上佛祖的金色莲台,佛祖则隐入人间,重走修行之路,魔王将被困在莲台。
第181章 佛门佛寺 人虽分别,心是一起的
宽阔明亮的大雄宝殿内, 金色的莲台上端坐着一位魔王,赤红色的身躯如同被鲜血浸染,绿色的眼睛闪动着邪恶危险的光。
波旬尝试着凝聚力量离开, 却感觉到同时存在两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钳制。一股力量从莲台来, 将他拽住无法离开, 另一股力量则从上方往下将他按住, 就连起身都困难, 迫使他只能以一个禅定的姿态坐在莲台上。
当他赢下赌约统领佛界,他就必须承担下坐镇灵山的责任, 一道道微弱的金光自莲台来,萦绕周身, 这些是佛法,是被万千僧侣信众解读后的佛法, 困锁住莲台上的人,成为“佛祖”。
波旬看着站在殿内的两人, 阴幽的神色可怖无比,说:“好算计,观音, 你何止是打诳语, 你欺骗佛祖,欺骗诸僧, 你连自己都骗。”
此次打赌,如来输了, 将再次入世重修,而波旬占据灵山,如来的回归就遥遥无期不知年岁。
波旬也输了,即便是得到了统治灵山的权力, 却也被困在灵山,不能直接祸害人间。
赢了的是在局外的观音,虽背负了恶名,却向佛法证明了自己的虔诚,也救了南赡部洲的凡人们,将迫害他们的魔王隔绝。
选择留在灵山的诸佛菩萨罗汉们伫立两侧,仍旧仰望着这高高的金色莲台,低头轻诵佛号,以此表示自己虽留在灵山却不是屈服于波旬的力量,也不是效忠波旬,只是坚守佛门的净土。
大殿中间双手合十站立的观音仍旧是平静的模样,更让波旬光火。
可是,得到佛祖宝座,统治三界的赌约是他自己提出的,相当于他的执念使得他被困在灵山。
“阿弥陀佛。”观音并没对波旬的评价进行任何回应。
要如何才能算是对佛法的虔诚?这是一件没有标准的事。
观音为了能够让南赡部洲的人们从无尽的苦难里跳出来,不惜背负“佛门叛徒”的骂名,在雷音寺大雄宝殿之上,在如来和诸佛菩萨罗汉以及功德圆满的高僧面前,行如此惊天骇俗之举,主动亲吻一个凡人。
哪怕被波旬说成皈依魔王也不反驳,只为将波旬囚困莲台,让佛门弟子们面临不得不选择的局面。
不是因为不虔诚,是因为过于虔诚。
下等信仰者,为成全信仰牺牲他人。
中等信仰者,为印证信仰而成全他人牺牲自身。
上等信仰者,为阐释信仰而为他人牺牲信仰。
即使是在波旬憎恨厌恶的眼中,也仍旧闪过钦佩敬重的神色。
波旬环顾周身萦绕的金光,不由笑起来,说:“丑东西,观音,你们此举固然使我被困在莲台,可是……我也的确掌控了灵山,如来坐在莲台时,你们说佛法无边,我波旬坐在莲台,难道就是困兽吗?”
说话间,波旬身形变化,竟成了如来的模样。
“……你。”殿内有菩萨罗汉想要阻拦波旬的大不敬行为,魔王竟变作佛祖模样?!
波旬视线扫去,轻蔑笑着,一道法力打去,那位菩萨便被打落莲台,跌在地上。
波旬学着如来的样子端坐禅定,缓缓道:“我即如来,我允许天下僧人不守戒律清规,败坏佛法,我允许庙宇成为藏污纳垢之地,天下所有僧人不端不正之举,都得到允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传遍殿内,波旬又说:“我允许一切罪孽,宽恕所有破坏戒律清规者,是依从佛法,哈哈,对,这也是佛法。他们坏事做尽,仍旧会因为佛法得到宽恕……那时,人间信奉佛法者,能有几个善人。我的目的,终将达到。”
殿内一片沉默。
当“佛祖”带头败坏佛法,佛门又该何去何从?那些选择离开灵山入世的佛菩萨罗汉们,与真正佛祖的转世就能做出如何的对策?
燃烧的香烛飘起阵阵烟雾,如同迷茫的愁思萦绕在众人身旁,眼前所见也似被烟雾遮蔽些许,看不真切。
释迦摩尼的大弟子迦叶站在金色大佛的台阶边上,双手合十说:“真作假时,假不为真,我等只依从佛法行事。”
“是吗?”波旬变成的金佛缓缓抬手,指向迦叶说,“当年你拈花一笑接得释迦摩尼的衣钵传承,如今他往人间,我坐莲台为佛祖,是佛法之根本,你,该如何?”
迦叶沉默许久,俯首说:“我当侍奉佛祖。”
“哈哈哈哈。”波旬得意扫视众人,又问,“诸位留在雷音寺,是为何?”
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面对成为佛祖的波旬也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当诸佛菩萨罗汉们纷纷高呼灵山被波旬霸占,说出莲台上的是魔王时,佛法将彻底动摇。
他们知道是假,但必须说是真,必须服从“佛祖”。
众人低头,双手合十,说:“我等,是为侍奉佛祖,虔诚向佛。”
金光璀璨的大殿内,一声声相同的话响应,唯有波旬放肆大笑。过了一会儿,他收敛笑意,学着先佛那样放缓语调举止,点头说:“嗯。”
最终,波旬的视线落到站在中间的阿丑和观音身上。
波旬还是想要赢阿丑和观音,看着观音说:“大士,你将留在灵山,还是与你的丈夫私奔?”
观音双手合十,缓缓回答说:“波旬佛祖,贫僧祝你赢下如来,掌管灵山,按照约定,贫僧仍旧是大西天最器重的菩萨,自然是留在灵山,潜心向佛。”
“哼。”波旬冷笑,禅定时叠在一起的手却并不平静,两个拇指反复虚空缠绕,表露出他内心的思索,能将观音留在雷音寺当魔王的副手当然是极其痛快的,可观音目前所做一切,是为佛门和人间牺牲,并非真正的坏戒律。
所以波旬希望,观音能真的和阿丑私奔,脱离佛门,才是绝了如来回归的后路。
波旬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阿丑,她向来歪理诡辩多得很,这样安静令他多猜疑。
“丑东西……”波旬开口,想要阿丑兑现刚才对天喊着说要皈依魔王的话语,这样,观音留下的同时,还能继续蛊惑他们犯戒。
才开口,波旬又顾虑“对话”开启后将自己再次坑害,他猜测,丑东西会说当时说皈依魔王波旬而非佛祖波旬,如此辩下去,使他更加难以脱离莲台,又或者认定自己是魔王而失去了佛祖的身份。
波旬被阿丑打败太多次,已不敢轻易与她对话。
因此,只能说:“丑东西,你何去何从?把你老婆也带走吧。”
阿丑一直拉着观音的手,此时缓缓松开,说:“我该回去了。”这是阿丑和菩萨老婆已经商量好的事情。
菩萨成为佛门叛徒,帮助波旬赢下赌约成为灵山之主,使波旬被困莲台无法干预南赡部洲的人祸。之后会与选择留下的诸佛菩萨罗汉们,继续侍奉“佛祖”,维持灵山原本的面貌,坚定外界僧侣信众对圣地的尊敬与向往。
而阿丑,将独自回到南赡部洲去,回到那一片战乱不休的土地,只有人,才能改变人间事。
“老婆,我要走了,记得要经常想我。”阿丑仰头看着观音,很是认真地叮嘱。
“嗯。”观音已坦然面对,俯首想要行道别礼。
阿丑却抬手捂住了老婆,小声说:“这不是分别,我们只是在共同努力一件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的事情,期间无论我们相隔多远,其实,都还是在一块的。”
“嗯。”观音点头,淡淡笑着,站直身躯目送阿丑离开。
至于魔波旬……不,现在是波旬佛祖了。
佛祖阴沉着脸,看着阿丑一步步走出雷音寺的背影。如果说眼下大好局势还有可能逆转,唯一的隐患,就是这个丑东西了。
殿内金光萦绕,祥云飘浮,沉默的僧人们不断转动手中的佛珠祈祷着什么,一颗颗佛珠碰撞,一串串佛珠捻动的声响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阵细碎又节奏和谐的音律。
留下的诸佛菩萨罗汉们,视线也都盯着阿丑,在此刻将希望寄托于这个被他们视为佛门之敌的凡人,希望她留下。
视线又从阿丑移动到观音身上,观音摇头不语,希望阿丑离开。
阿丑一步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走下千阶高台,走过山径小道,经过一座座石像。
阿丑离开了灵山,金毛犼就在灵山脚下接应,带着阿丑回到了那片多杀多争之地。
在没有了波旬的干预后,苦难虽没有立刻就结束,但如果有心怀大志向的人出现且为之努力的时候,不会遭到波旬的杀害,无论如何有个盼头。
这期间,纷乱不断,各地的佛寺却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