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原本漂亮的姑娘,也正一点点恢复属于她自己的面貌。
“哗啦——”阿丑捂住陶罐口子晃了晃,里面的钱币摇晃和陶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路抱着罐子,说迟早还能将这罐子也装满。
与此同时,在河边等候着的杨戬和哮天犬,看着此地唯一的一座石桥消失不见,思量片刻后用法术搬来了石头和材料,自己造的桥虽需要时时修缮,总好过哪天说没就没了。
二郎神帮着当地人一起修桥,看见已经恢复了自己样貌的阿丑和变化了外形的观音往这边走来。
“那座桥是怎么回事?也是佛门的神兽变的?”二郎神想到了流沙河的第一座桥,就是观音座下的青狮所化。
阿丑将自己与阿难的事情道来,杨戬不由笑了几声,故意惊讶地说:“哦?阿难尊者好是痴情呀,依我看,连大士都不及他这心意呀。”
观音无奈,说:“二郎真君还是早些回天庭复命吧。”
“此事我自有分寸。”杨戬笑着说。
“二郎真君倘若在人间久留,就走不开了。”
杨戬一愣,连忙请教观音,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观音点头,说:“正是。”慈悲的眉眼间有着淡淡忧愁,看向阿丑。
阿丑目光坚定,还有几分倔强地噘着嘴,看出老婆有意让她避难,说:“我和天庭大西天反着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越大的事我越要去干预,我在人间生活,人间好,我才能好。”
第179章 魔王祸世 你们不能干预人间事,我却可……
晋朝从第二个继任的皇帝开始就有大不妙的症状, 竟似个痴憨之人,偏又算不得彻底的痴憨,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废立。
天子愚钝, 其他王侯便有争权之心, 幸好两位争权的王侯不成气候被矫诏所杀。
也因天子痴愚, 强势的皇后便揽权行事, 诛杀权臣专制天下, 也得数年朝野安静、海内晏然。其性情冷酷,荒淫纵情, 朝臣私下多有不满,道是牝鸡司晨, 众臣联合晋室赵王从中施计,让皇后诛杀太子, 自掘坟墓,而后赵王篡位。
可这赵王也无治国能力, 且道德低下,毫无建树,自然是人心不稳, 称帝没多久就又有三位宗亲王室起兵。其主心骨诛杀篡位者, 而后重新拥立痴愚的天子,自己则揽权荒淫, 如此一来,又给了其他藩王起义的理由。
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 司马家的宗亲藩王们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互相杀来杀去,内斗耗费无数兵力。
与此同时,因他们忙着内乱,各地管控无力, 曾经受到约束的外族们蠢蠢欲动,也都占据一方自立称帝。
又几年后,胡人的军队攻陷晋王朝的首都洛阳,天子被掳。
先朝的天子被当街刺死,苍天并未恼怒降罪。本朝的天子被外族掳走羞辱,苍天同样只是看着。
所谓天子,所谓天,竟是如此弱小,无能为力。
此时,在南赡部洲这片土地上,同时存在的国家有十六个之多,割据势力共二十四个。
天下大乱,浩劫如约降临。
人不是人,是随意宰杀的鸡犬羔羊,是焚做柴碳的人木,各势力军队频繁劫掠,百姓苦不堪言,遍地血流哀嚎。
人们求神拜佛,希望苍天垂怜救苦救难结束这炼狱般的日子,神佛不曾回应。
晋王朝的权贵们纷纷迁移,另谋据所,百姓们消息不灵通,大半的人来不及逃跑,落入敌人手中被折磨取乐。其手段之狠辣,心肠之歹毒,堪比恶鬼妖魔。
这些年里,阿丑和观音、杨戬一直都在人间生活,因神佛不能干预人间大事的规矩在,观音和杨戬都只能化身为凡人,不显露神迹,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碗草药汤、一碗稀粥水、三两句宽慰之语,几声无奈叹息,与一段超度的经文。
各方军队纷争相斗,站前筹备皆坚壁清野以免扰乱视线,诸多攻城器械与箭矢弓箭也需木料,一座座青葱山林被砍伐殆尽,一片片林地成为荒原。没有了树木的土壤,又变得极其容易干旱,久旱一旦遇到暴雨,又极易形成洪灾。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与神佛们不能干预人间大事相反的,是魔王的肆无忌惮。魔王不会遵守神佛的规矩,也不怕得到更多的憎恨,凡人们越痛苦,神佛们越不忍,魔王就越快乐。
几十年的战乱与异族之间的憎恨折磨,让魔王的力量快速恢复。波旬借着他挑选的美丽皮囊蛊惑人心,蛊惑人心,鼓动使用更残忍折磨人的手段,甚至,他蛊惑人们杀掉自己,剥下他的皮做成物件。
他用美丽的皮囊发出绝望的尖叫,勾起人心中最阴暗的杀戮与暴虐,有了第一件人皮物件,就一定会有第二件、第三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波旬放肆大笑着,多杀多争……好地方!好地方!
美貌成了威胁生命的特质,被俘虏、被侮辱、被剥下皮囊、被吞入腹中。
残暴的国王与大臣们分享着同类的肉,波旬大口吸取着萦绕在他们周围的贪婪、暴虐、绝望、死亡……
但是波旬并不满足于此,这样持续几十年的人间浩劫少之又少,他得好好把握机会。
无数的痛苦绝望与杀戮,让波旬重新修出自己的身躯,千变万化,肆意妄为。他循着执念,能轻易知晓观音和阿丑所在,故意排布兵力为难。
“呵呵,观自在,观世音,啧啧,你来人间救苦?”波旬扫了眼走在一起的三人,蒙面游侠阿丑、白衣青袈裟的僧人观音、道门游医杨戬。
波旬才开口嘲讽一句,看见阿丑的眼睛竟已经恢复成了一清一浊,他一把扯下阿丑的面巾,见她竟不是被他变化的美丽样貌,当即恨得咬牙。原以为几十年里,美丽的阿丑和观音在一起,能够慢慢侵蚀观音坚定的心,竟不知她早就恢复了!
挫败感让波旬更加憎恨,嗤笑一声重新看向观音说:“你以为来到人间救苦,错了,本来这座城的人不会遇难,但因为你走到这,我跟到这来,为了让你们痛苦,所以我下令围杀他们。佛门的菩萨,是因为你的到来,才害死了他们。”
观音抿唇,瞥见一群士兵涌入村中。
波旬没有用法术操控人们的想法,他只是在这些年里以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势力中,都得到了很大的权力,一声令下,如此而已。
阿丑上前一步,说:“呸!休想把你的坏事甩到我们头上!不是我们来了这,他们才会死,是因为你下了令要杀他们!”
士兵们在波旬的命令下,将蒙面游侠、白衣僧人和道门游医包围。
“是吗?”波旬指了指村中已经被控制住的无辜百姓们,说,“那就听听看,他们是恨我,还是恨你们。丑东西,我不跟你打赌……”
波旬看了看观音,来到杨戬面前,说:“二郎神,你敢赌吗?”
“哼。”杨戬没搭理,右手虚握着,随时准备祭出兵器,又考虑到这些士兵也都是凡人,完全经不起他的一下子,若是杀生为救生,能否算慈悲?
波旬将三人带到村口,知道观音和杨戬不怕任何为难,哪怕说千刀万剐换一条无辜陌生的性命,他们也是愿意的。人间化身只是一个躯壳,所有折磨痛苦不过刹那,伤不了他们的根本。
所以,波旬的目光落在阿丑身上,不仅仅因为她是凡人身躯,更因为多年的仇怨,今日终于能够狠狠报复!
波旬冷笑起来,看着无数哭泣的村民们说:“乡亲们,别害怕,我给你们一条生路,只要这个丑东西愿意把衣服脱光,你们盯着她看,就饶你们一命。”
他向来习惯以此羞辱人,尤其南赡部洲最大王朝的人们对他们的头发和身体格外看重,所以脱光衣服是极大的羞辱,甚至比死亡还要可怕。
村民们听后只有片刻为难,便纷纷磕头求阿丑答应。
“就这个条件?”阿丑难以置信,这也太简单了,波旬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弱。
她知道波旬作为魔王说的话必须落实,立刻双手扯住自己的衣襟往两边用力扯,速度之快,像是担心波旬反悔改条件。
“等下!”波旬惊呼一声,自己快步上前抓住阿丑奋力扯衣服的双手,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他忘记了,丑东西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羞耻!脱衣服对她而言,只是脱掉衣服。她穿衣服也不是因为遮羞,只是因为衣服保暖。
这个条件对别人来说或许是羞愤难当无法权衡甚至宁死的折辱,但对她来说,轻松简单得像呼吸一样。
他断不能如此轻易就被她赢了!!
阿丑怒视波旬,说:“你果然反悔!刚说出口的事,怎么能改!”她手上的力道还在往外扯。
波旬急了,看向观音说:“你不管管吗?你丈夫要在众人面前脱光!”
观音明白阿丑的想法,在阿丑眼里,身体只是纯粹的身体,所以当阿丑立刻应下脱衣服的时候,旁观者也是纯粹的“看到一具身躯”,而没有别的含义。
能够让波旬如此着急,正说明阿丑已经赢了大半。
观音所化的僧人双手合十,上前两步与波旬说:“波旬,你是神通广大的魔王,生杀只在你一念之间,而非胜负之余。”
“哼。”波旬冷笑,但也接受观音的建议,下令说,“是我心情好,今日不杀他们,你不必脱了。”
如此,饶过他们不是因为自己输了。
阿丑撇嘴说:“什么你心情好,你是向我投降了。”
“呵,我只是一时失察,忘记了你与寻常人的心思不同。”波旬不愿意认输,冷冷道,“他们活过今日,还有明日。此地的人活了,还有别的地方的人。你们行走各地,却不能同时在每一个地方,天下大乱,处处都如此,你们能救多少?”
说到这事,波旬终于找回些面子,说:“你们不能干预人间事,我却可以,我不以法力只以言语蛊惑,你们拿我也没办法。”
阿丑说:“你能干预,我也能。”说完自己也没多少底气,晋王朝的贵族们挨打后纷纷迁移,偏安一地,根本没有要反击的想法。而且,她也并不喜欢晋王朝的那些领头,纷乱的整个天下,她找不到一个想要帮助的势力。
波旬依旧冷笑:“虽说人力可为,长久终会有归一之时,哈哈,但有我波旬在,岂能有那时?多杀多争之地,妙哉,妙哉,我的欲界被毁,也该重新创造属于我的地界……此地,就很好。”
阿丑眉头紧皱,听波旬的意思是赖在这不走了,而且还打算让南赡部洲的人间永远这样下去。
菩萨的视线看向无辜百姓们,这样的人间,即使人们信奉佛法,相信行善换来世,但……
此浩劫之深远,非一世休止。
哪怕人们行善积德做尽好事,到了幽冥界不受任何惩罚,到了轮回隧道没有进饿鬼畜生道,进了最好的人间道,然而……人间还是炼狱。
劫数可以由人化解,可波旬参与其中杀害凡人。
想要化解劫难,就要消灭波旬。波旬无法被消灭,劫难无法化解。
“哈哈哈哈哈哈……”波旬大笑与阿丑说,“你们下一地往哪去,我们在那见,我研究了很多折磨凡人的酷刑呢。”
看着波旬得意离去的背影,阿丑不甘心地跺脚,全怪疙瘩头!
第180章 佛门叛徒 如来,你我该换个位置了。……
南赡部洲一片水生火热,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苦不堪言,长久处于绝望之中的人们有选择自尽的、也有选择杀死自己的亲人防止被敌军祸害的, 却少有人选择反抗。
阿丑和观音杨戬以游侠、僧人、游医的身份在南赡部洲行走, 行救死扶伤之事, 终究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想要改变人间的炼狱惨状, 需要有人能够站出来, 团结足够多的人心,结束乱世。
然而, 在历朝历代纷争之中夺取胜利果实的晋朝王室们却选择退避,偏安一隅, 换个地方称帝统治,先迁移过去的人们霸占土地与高位, 而后过去的人就只能成为低一等的平民,权贵之间团结而不顾百姓死活, 门阀世家联姻垄断。
为了改变乱世局面,杨戬提议,选择一个贤明仁德的普通百姓栽培, 从默默无闻开始, 因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便算不得干预人间大事。
然而, 辛辛苦苦栽培一人刚得到些许势力,有平乱之想, 波旬就会出现。
“呵呵呵,你们不能随意杀凡人,我能!”波旬放肆大笑,无需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一声令下就能将人围捕残忍杀害。
即便菩萨和二郎神可以使用法力单独救这一人,好不容易得来的队伍却也因此溃散。波旬说,以一人的命换一城的命,被选中栽培的仁德者,便会因为善念而选择牺牲自己。
哪怕明知道那一城的人,不过是多活一天。
凡人的善念成为魔王取乐的特质,佛门道门选择善良的人,他就让善良的人因为“行善”而走上死路。
如此往复,不得进展,南赡部洲依旧是一片火海炼狱。
而时间一年年过去,人间已经又三十三年过去。
某天,观音单独与阿丑说:“阿丑,我答应过你,任何事情都会与你商议。”
“嗯。”阿丑点头,当她看到观音在说完这句话后长久的沉默,就已隐约猜到一些。阿丑不确定,菩萨老婆是否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件事,她也有解法,但这个解法,不能由她开口,她也不愿。
可如果,菩萨老婆开口说,她则一定会答应。
观音看到阿丑向来坚定的双眼在听到这话后有少见的闪躲,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犹豫,便明白阿丑早就想到过这个解法。
“阿丑,一切会好的。”
“要等多久呢。”
观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俯首抱了抱阿丑。
当杨戬救治伤患回来的时候,感觉阿丑和菩萨之间莫名有一种沉重,杨戬心中担忧,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两人却都摇头,神情自然,真像是杨戬看错了。
南赡部洲此次祸事,原本或许会出现一个横扫六合的英豪俊杰,但只要有魔波旬在,那样的人,就永远活不到有作为的时候。
魔波旬不会让战乱休止,他会让厮杀与折磨长久的滋养自己,直到这里的人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期间,波旬多次出现挑衅,每一次看到他,都能直观感受到魔王的力量在变强。
战乱持续了多少年不停歇,人间的悲痛苦难就源源不断,波旬向各方势力的国王将领们传授无数折磨人的办法,人们畏惧,也达到了长治的目的,他们就更加相信波旬的话,变本加厉折磨俘虏和百姓。
脚下的土地,没有一处不曾被鲜血浸染。拂过脸庞的风,没有一缕不曾裹着燃烧血肉的烟。
阿丑看着一座座荒芜的山,拧眉说:“既然神佛不能管,人又不是波旬的对手,那么妖怪呢?”
观音和杨戬不解此意。
阿丑说:“为什么人间都这样了,疙瘩头没有想过将阿猴放出来,护送金蝉子可以将功折罪,为什么打波旬不能呢?天庭也没有想过去找阿莲,红莲业火那么厉害,满是业力的波旬一定惧怕。”
被天庭和大西天诋毁的猴妖和莲花妖,同样也不在他们的规则之内。
“阿弥陀佛。”观音沉沉叹息,雷音寺诸位提及南赡部洲便紧闭双眼,称是不忍看。
至于孙悟空……
让金蝉子转世西行顺便救他,是他有求于人,需报恩。将他放出来对付波旬,则是有求于他,此后亏欠他诸多。
雷音寺诸位,不愿意。
灵珠子当年红莲业火失控,天庭折损远比大西天更多,何况灵珠子连元始天尊都伤了,更不愿意赌他在百年后能够协助对付波旬,一旦红莲业火再次焚天,真是要将三界都拱手相让波旬了。
“因为不想将三界拱手相让,所以就坐视不管,反正波旬怎么闹,也只能占据人界,是吗?”阿丑心里越加讨厌神佛,她看着这几十年里唯一陪伴在人间一起的神和佛,如此对比,她心生怨恨。
一团怒火在她胸腔燃烧,阿丑咬牙切齿说:“皇帝高官们欺负普通人,就像神佛魔王欺负凡人,权贵占据的吃食衣物还能抢夺到手里,神佛魔王的长生和无边法力,人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想要成仙,就要皈依成为同伙,对曾经的同胞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