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阿丑看着波旬说,“如何?因此事推行了新的律法,虽没能改变自己的路,但改变了将来的路。”
波旬牙齿咬得咯咯响,恨自己一时大意,怎么就一步步认同了。
他回想前面的每一步,惊觉在吴忧成为丫鬟后,如果不苛待不侮辱霸占,只是寻常安排事情,不也只是寻常过三年,不会被反抗,也就不会导致任何大的改变。
是他的变本加厉,才增加了报复的可能。
“呵,是我输。”波旬立刻溜出瓶子,趁着观音还没反应过来,立刻蹦跶着鱼身跳入溪流之中,一路沿着溪流下山游到海里,寻找再起的机会。
阿丑和观音以及金毛犼也从瓶子里离开了,经过这么一折腾,金毛犼主动领罚,愿意变成差不多的年纪的女孩,漂泊三十年人间疾苦。
金毛犼吃人一事暂且告一段落,阿丑打算回人间去了,她觉得,一个小小的想法能改变的事情,好像挺大的,而且在推演过程中,没有人力以外的力量干预。
阿丑走到观音面前要与老婆道别,观音没有与从前一样行道别礼。
“我与你同去。”菩萨如是说。
第174章 皆有变化 度人未必需要法术
看着祥云从落伽山飞走, 海里的鱼波旬恨恨咬牙,痛定思痛,觉得还是去纠缠如来比较有经验, 只不过自己此时过于虚弱, 容易被如来随便用个法器就收服。
念及此, 波旬再次游向岸边, 多杀多争的南赡部洲会给他足够的仇恨和贪求。
汉王朝早已覆灭, 被禅让称正统者、刘氏另立称复汉者、称霸一方也为帝者,分裂形成的三股势力争斗不休, 到最后却花落别家。
晋王朝的建立让南赡部洲这片土地短暂地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观音自从跟随阿丑再次来到人间久居已经过去四十多年,共同见证了各方势力走向毁灭的无奈。
其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是扭转天命逼迫汉天子禅让的曹家,后来曹家的皇帝竟被权臣谋害, 惨死街头。之后继位的曹家小皇帝更是成为彻底的傀儡,最终司马家走上曹家老路, 逼迫天子禅让。
之前皇帝虽也有被暗杀毒杀或其他死法,断没有当街被自己的大臣所杀的道理,此举毁绝忠义, 百姓纷纷议论, 更惊叹天子竟能如此轻易被杀?!
当“天子”横死街头,如鸡犬牲畜毫无尊严, 苍天竟不曾发怒,天上的神佛们只是冷眼旁观。
原来所谓天命竟如此脆弱。
这四十年里, 阿丑和观音没有像之前一样选择在一个地方久居再更换,而是以游侠和游僧的身份各处走动,永远在路上,除非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事情需要很久能解决的才会久住。
菩萨之前化作农人和阿丑一起在村庄生活的时候, 只是在扮演着阿丑的老婆这个身份,因为不想偏私去干预阿丑周围的事情,所以更像是一尊留在家里的神像,与外界的往来是非常被动的。
如今以僧人的身份与一个游侠并肩而行,更像是以不同的方式去度人,这个方法行不通就换一个,为的是度人,不是为用到佛法传播佛法。
“老婆,我感觉你和以前不太一样。”阿丑高兴地走在前面,回头以倒着走的形式与老婆面对面说,光头僧人的形象让阿丑会想起优昙,不过优昙就是观音,观音就是优昙,不应该觉得和以前不同才是。
是优昙的形象,但不似优昙的热情主动,不会把什么心事都说出来,仍旧是内敛温和的,只有在商量事情的时候才会说很多话。
是观音的化身也没错,可不似菩萨身份的端持,不会避嫌躲开寺庙不敢被佛门的神像们看到,也不会待在居所打坐不出门,愿意一起行动。
“万事万物都在变化。”观音看着阿丑简单回答。
菩萨的心态的确变了,不是在得知阿丑可能会输掉赌约入轮回的时候,而是在更早之前,每天每月每年,悄无声息一点点地改变,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坠入深渊。
哪怕阿丑已经赢了波旬的辩论,金毛犼不会被控制着吞下阿丑让她转世忘记一切,可一旦想到这样的可能,就无法接受。
菩萨清晰地知道,如果哪一天因为什么原因要求将阿丑放下,自己是放不下的。
金毛犼做事不周全,有了被波旬蛊惑的先例在,便算不得能保全阿丑,万一天庭或者大西天的谁也利用神兽腹中的轮回道强行使阿丑轮回,自己根本来不及。
所以,只有自己在身边,才能保证……不,能保证护得周全吗?不能,根本不能。一个菩萨如何能是天庭和大西天的对手。
只能保证自己尽力而为,不会每当想起此事总有不及时的悔恨,悔恨会成为执念,所以菩萨不能悔恨。
四十年间,金蝉子第二次转世也往西去,同样是未皈依的普通人,揭不掉真言佛贴,在经过流沙河的时候踏上卷帘大将所化的桥梁,卷帘惊觉此人前世被自己吃掉过,当时修为大涨。
一时念起,趁着周围没人一个翻身桥梁偏倒,将此人扔进水中溺死,再次成为口中餐。
“阿弥陀佛。”在远处看着的观音很是失望,回头是岸,卷帘不愿回头便真为妖了。
每年中秋的时候,观音都会带着阿丑去见英娘团聚,英娘仍旧以修佛者自居但不认同自己是皈依佛门的,她的丈夫也在一起,但看上去状态并不好。自从汉天子禅让给曹家后,郑获就郁郁寡欢,他跟随刘邦开国,见证了王莽篡逆和刘秀复兴大汉,也见证了汉室衰微走向末路。
英娘说:“不必劝他,前后四百年,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理解丈夫的执念,她也是一路走来的,“我们都活了这么久了,放下只是时间的问题。”
“……”观音垂眸,明明不是同一件事,为何自己也会联想到放下阿丑呢。
阿丑见了英娘很高兴,粘着英娘叙旧,却见英娘总是偷笑,便问她笑什么。
英娘说:“阿丑,方才说话时,我见菩萨一直看着你。”
“嗯?那怎么了吗,多正常,我说话的时候也会到处看,有什么不同吗。”
“我想,菩萨应该是喜欢你的。”英娘小声说。
阿丑摇摇头,却不是反驳这句话,而是说:“当然喜欢我了!又不是今天才喜欢的。”
英娘无奈笑着,非要说个具体也无法说清,只是一种微妙的感觉。英娘对佛门完全不算虔诚,只是因曾在雷音寺皈依过几十年,对佛法有一部分的认同。菩萨会有偏私这件事,她也是不太能接受的,但如果是对阿丑偏私,她就觉得没问题,甚至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
在英娘的认知里,是先知道阿丑的老婆观自在,然后才知道那是观音菩萨。
当年无名山遇难,菩萨无能为力,之后更是不曾到无名山看过一眼。英娘那段时间恨过菩萨,说是度人救苦,哪有日子越来越苦的道理。
“阿丑,我希望你的心能小一点,不必去想什么每一个自己,只要今日高兴,如今的你高兴,就够了。”
“那可不行!”阿丑立刻反对,说,“那样不算长久,英娘,我也希望每一个我都能遇到你这样的好朋友,能遇到菩萨老婆太难,但是能遇到像你一样的人也足够了。”
英娘捂着嘴轻笑,说起自己近来的规划,想要在寺庙里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既然寺庙有有来自民间的供奉,就应该还报于民间苦难者。
这个想法是好,但因为多年战乱,她与丈夫的僧碟早就遗失,两个长头发的汉人自称僧侣,自然被所有寺庙拒绝,汉人禁止皈依的令一直都没有取消呢。尤其英娘,更是被每一座寺庙以“女子不允许皈依”反驳,说起净永大师,也无人知晓,一如丑娘娘。
英娘是在雷音寺剃度皈依的特例,这样的事情就算能拿出僧碟且实话实说,也是无人会信的。
“阿弥陀佛。”观音叹一声,主动道,“此事,就由贫僧去各寺庙游说吧。”
于是,除了每年中秋的团聚外,阿丑和观音在人间要忙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渐渐地,菩萨发现有所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阿丑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阿丑如果遇到豪族权贵欺负人,会选择深夜翻墙去吓唬人,威胁他们将东西拿出来不许欺负人。但现在,阿丑不去吓唬豪族权贵了,而是混在人群中间起哄挑唆。
有一回遇到事情,就是当地一位豪门公子带着打手闯入一户农民家中,周围村民不敢上前,问及原因可谓是无妄之灾。只因那豪族公子心情不好,在集市上被这家农户的菜泥弄脏了衣服,就跟踪报复,要将这家给拆了。
围观的人站了一圈,加起来有大几十个呢,前来拆家的打手和公子加起来也不到五人。
阿丑就故意半蹲在人群中间,起哄道:“这也太过分了,不过弄脏衣服就要人的命,还有天理王法吗?”
“谁在那放肆!”豪门公子怒视人群,人们面面相觑循声而去却没见到人。
过了一会儿阿丑又穿过人群到了另一个位置挑唆道:“我们这么多人,一哄而上把他们打一顿出口恶气,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心情不好就砸了你我的家。”
不同位置都传来不满的声音,好似很多人在议论,人们也逐渐胆大附和,纷纷指责那贵公子欺人太甚。见这些贫民竟敢出言不逊,贵公子怒视众人辱骂,还指着屋内砸得呯呯砰砰作响的阵势威胁众人:“谁再多说一句,休怪我不客气!”
“挨!”蒙面游侠阿丑绕到那贵公子身后一脚将人踢翻在地,捂住他双眼,招呼众人说,“要打他的快来,趁现在他看不见!”
此言一出,果真人们蜂拥而上,你一脚我一巴掌。
站在人群最后的观音本不想参与,想了想,略施障眼法落在屋子上,使得屋内的几名打手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直到众人作鸟兽散留那恶公子趴在地上哀嚎,菩萨才撤去了障眼法。
阿丑已得意洋洋拽着老婆就跑,没有跑太远。
待那公子前去报案,不多时就有官吏来村中拿人,因涉及人过多,就想着将那被砸之人作为主谋,然而众人维护,便将他们全部押去了官府。
蒙面游侠阿丑就又混在外面围观的人群里起哄,众人本就饱受豪族的欺压,哪有被欺负了反击是要判罪的道理,此时抗议声盖过了惊堂木。
天下初定,百姓们若在此时闹事,这官是难以长久的。迫于无奈,官府只好判决村民们今后不要再犯。
此事之初,观音还想问阿丑为何不去吓唬歹人了,此时明白了。
吓唬歹人只是一时之计,等她离开了,歹人还会作恶。即便这个歹人吓坏了,当真不再犯,也还会有其他歹人。但如果带着村民们教训过一顿歹人,有了这样的经验,此后受到欺负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菩萨淡淡笑了笑,度人未必需要法术。
第175章 已五百年 我和如来打了个赌,一个他输……
蒙面游侠和游僧一如既往地行走在南赡部洲各地, 每天风餐露宿也感觉很充实,各地百姓的日子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哪怕能在生命里少挨一顿打, 如何不算是变化。
晋朝建立后, 战事消停了不少, 在战争中废弃破坏的一些信宫寺庙也缓慢投入重建中。
新的皇帝对佛法似乎很感兴趣, 又碍于儒门观念规矩不可公然支持, 但诸多贵族私下都有供养的寺庙僧侣,抄写佛经练字也成了一种风尚。
当朝天子虽没有直接废除先朝禁止汉人皈依的条例, 但那毕竟是先朝的律法,如今是晋了。在重新颁布本朝律法的时候没有提及晋人不能皈依, 也可以理解为默许晋人可以出家。
民不举,官不究, 倘若真有人因皈依佛门而闹得家中不宁,父母哭诉, 官府还是会以禁令调和。
“其实,像英娘那样不皈依但信一部分佛法的样子就挺好的,既不耽误自己的生活被佛门规矩影响, 也能用自己理解的佛法行事。”
“嗯。”观音点头, 此事的确也有道理。但出家人、出家人,自然是要离家断绝亲缘的, 留在苦海红尘地,如何不被六亲七情所困扰?
出家信佛则为皈依弟子, 不出家信佛则为信众。
不出家的弟子……观音思索着这一种可能。在伽蓝寺庙里长大的僧人都未必虔诚,究竟该说不出家的僧人只会更不虔诚,还是有可能比出家的僧人更虔诚呢?
两人讨论着诸多,继续并肩往前, 有时候很长一段路遇不到落脚的村子,只能在荒废的信宫歇脚,更多时候没有歇脚的地方只能露天席地。
阿丑喜欢枕在老婆的腿上,看天上斗转星移,听老婆讲述那些星宿的传说故事。
下雨的时候,菩萨会用法术变化一座小屋躲雨,阿丑喜欢靠在老婆肩膀上听雨声。下雨天的时候在淋不到的雨的地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这天夜里在一个废弃的信宫歇脚,外面同样下着雨,雨声嘀嗒,竟觉得颇为悦耳。
阿丑问菩萨,为什么自从那天她和波旬打赌结束后,老婆就要跟着自己一起到人间生活呢,她自然是很高兴的,但也想弄明白其中原因。
阿丑认真且几分责怪地说:“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若是与我有关的事情一定会和我商量。”
观音沉默,不知这算不算打诳语。过了一会摇摇头,说此事和她无关。
“当真和我无关?你只是想到人间走动,恰好每天要去的地方都与我一样?”阿丑认真地问,她心中顾忌也很多,老婆每每与平常不一样都代表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当初骗她说想每天见到她,要求她到落伽山常住三十三年,后来知晓是老婆算到三十三年之内将有一场浩劫发生。
以及跟着黄巾军起义的时候,老婆突然将她藏起来不应答,也是因为提前知晓天庭认定她干预大事想要降罪。
“嗯,与你无关。”
想要保护一个人,想要见到一个人,本就与她无关,是自己的意愿,是不要求回报没有任何前提条件的事情。
“倘若与我无关,每年中秋为何都帮我去找英娘团聚呢?”
“因为你想见,所以帮你见。”菩萨回答。
“为什么我想见,所以帮我见?那,我现在想见阿莲,我已经两百多年唔……也可能快三百年没有见到他了。”
观音若有所思也点头应下,说:“灵珠子隐世已久,我有些踪迹,待找到时,若他愿意,我就带你去见他。”
阿丑高兴归高兴,心里对菩萨老婆体贴感到更疑惑,她讨厌这种被隐瞒着什么的感觉,就好像老婆又在独自规划承受什么罪责。
阿丑仰头盯着菩萨慈悲忧愁的双眼,认真地问:“优昙优昙你还在不在,你就是我的菩萨老婆,可为何你一回去就变得不爱说话了,你快快出来,告诉我此时在想什么?难道要我每天愁眉苦脸想这想那担忧操心,嘴上说是为我好,怎叫我如此烦恼呢?”
“……”菩萨一愣,张张嘴还是无法说出口,这岂是菩萨能说的话呢。
阿丑逐渐不耐烦,恼道:“说话不算话!答应了事事与我说,又办不到,你怎么也和那些光头一样了!你快把样貌变回去,再这样下去,连着优昙在我心里都要是坏光头了!我们成婚也有四百多年……唔,也可能是四百五十年多年,总之都那么多年了,你还有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
“……”观音不知如何接话,只叹息一声说,“是五百年了。”
“五百年了?”阿丑先是一愣,半个千年,从秦到汉,到魏晋。
随后她回过味来,盯着观音说:“老婆,你记得好清楚呀,既然都五百年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无论是你的慈悲心,还是你的私心,我都想知道,我也……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