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周围的树木因为方才杨戬劈山的巨大力量而摧折,也使得吹拂来此处的风减少了阻力更加肆无忌惮。
钱旺爬到山腰,就感觉风吹得身体摇晃,他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就看到远处的地面好一阵头晕眼花。他闭目缓解晕眩,再次往上爬去,终于重新来到了山顶。
与刚才一样,试着硬拽没有,念出上面的咒语也没用,看样子“虔诚向佛”的要求是必须要的。钱旺艰难爬上来,一无所成难免不甘心,他再次拽着被刨开的佛贴一角用力拽,只依靠两指捏住的力气依旧是纹丝不动,手也逐渐拽不住滑动。
“!”手在脱离佛贴的瞬间,巨大向后的力量使得钱旺翻倒在地,这里又有些许坡度,竟就这么一路滚向山崖边缘。
“当心!”杨戬惊呼一声,立刻飞身上前接住钱旺,惊得众人都是一身冷汗。
钱旺对自己没能帮到众人感到抱歉,同时也与阿丑告别,说:“此一路多谢你陪我去荆州见关将军,也多谢你帮忙一起为关将军塑像建祠,既然我已试过救不了你的猴子老婆,今日就在此分道扬镳吧。”
“不成,我答应了跟你一起往西去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救阿猴老婆是一件事,往西天去找疙瘩头道歉也是一件事,我就要带着他的徒弟一起踏进雷音寺,佛门外的我,佛门里的金蝉子,都说他错。”
“……”钱旺一愣,想了想没有拒绝阿丑同行。
三人一狗站在猴子面前道别,猴子说:“赶紧走吧走吧,快些走,等下回再见到的时候,可得救我出来呀。”
猴子泪眼汪汪,人一生长则百年,他少说又要等几十年,观音菩萨告诉了他离开五行山的希望,他就要接受一次次失望的磋磨。
背影远去,阿丑和钱旺带着黄狗继续往西去,那边有一条流沙河。
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璀璨,杨戬转身驾云飞向天空。
天兵天将看到杨戬前来,一个个如临大敌不知所措,仔细观察杨戬,见他并未祭出兵器这才稍微舒了口气,但也没人敢上前问询,只派遣人往瑶池去通报。
此时的玉帝王母并未在凌霄宝殿,自从诸多仙人陨落后,天庭秩序也略作变更,空缺各位的事情要分摊给其他仙人管理,过于忙碌又安排了休息的时刻。
瑶池帘门外,卷帘大将守卫在旁。
尽管他在两百年前的浩劫大战之中全心全意为天庭着想,勉勉强强也算是对敌有功,还出主意给无名山的人下绝后雨,按理说,该得到赏识才是,不知为何,玉帝王母始终都没有对他提过封赏,仍旧是这卷帘大将的职务。
看到端着仙果琉璃盏的仙娥过来,他主动接过琉璃盏,借此机会走进瑶台想去问问玉帝王母,自己可否有升官的机会?
卷帘大将琢磨着用词来到玉帝王母身边,还没开口,就听到天兵前来禀报。
“报——启禀玉帝王母,杨戬来天庭了!”
二者皆是一惊,怎料两百年这么快就过去,那玉鼎真人怎也不多约束杨戬百年,这才刚结束思过竟就上天来?如今天庭能找出几个对付杨戬的?
玉帝王母看向近在咫尺的卷帘大将。
“啊?!”卷帘惊得手里琉璃盏都没有拿稳,落在地上,霎时崩裂成无数碎片。
而见此一幕的玉帝王母却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眼中竟闪过一丝精光。
随后,玉帝怒而拍桌道:“大胆卷帘!竟打碎如此宝物,你位列仙班却不珍惜,便削去三花,罚你下界为妖!”
“陛下,陛下!我为天庭出谋划策,何故因这点小事罚我?我……”话音未落,一道金光打在卷帘大将头上,便觉得灵台寒彻,方寸大乱,千年修行毁于一旦,自此失了仙籍。
几名力士围来,立刻将卷帘大将抬着扔到人间去,任他如何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卷帘直直坠入人间,落入一条汹涌无比的河流之中,他下意识往上游,河流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得他往下坠。
“咳咳咳——”卷帘被河水呛到,河水中有着大量的泥沙,他连忙掐着避水诀,逐渐沉入河底,河底是厚厚一层泥沙。
卷帘躺在水底,视线无法穿越深深的河水望到河面以上的世界,何况是更高的天空。
“为何罚我?不过是个琉璃盏啊!”卷帘痛苦地搅弄河水,水流带动河底的泥沙更快速地流动,泥沙卷起散去,露出河底无数动物和人的骸骨,是一年年经过此地试图渡河之人的骨头。
从骨头被河水腐蚀的程度来看,都像是两三百年前的人了,偶尔才能翻到一两块较新的骨头。
卷帘怨恨地不断用力游到水面,他必须时刻消耗法力才能维持不坠入河中,他开始感到饥饿,开始捕猎吃河水中的鱼虾,他胃口实在是大,鱼虾也管不了多久的饱。
不远处有一座桥,卷帘在桥下暗中观察了几日,桥上是南赡部洲和西牛贺洲往来通商的人们,听他们所说大概知晓了这桥的来历。
——原先流沙河上是没有桥的,后来一个南赡部洲的修行者与佛祖请求,认为两洲之间不应该有此天堑,通商往来才能更好发展,佛祖称善,便允许搭建桥梁,就让观音菩萨为此地造桥,以凸显佛法的慈悲。
——观音菩萨就将坐骑青狮化作桥梁,后来青狮叛出佛门与一个妖孽共在人间作乱,此地又没有了桥。观音菩萨认为是自己管教不严,才导致青狮叛逃,于是再次来到流沙河,用变化出了如今的桥。
卷帘不由嗤笑,阿丑当年和如来辩论桥的事情天庭也都知晓,曾经人人供奉的丑娘娘,如今竟成了“南赡部洲的修行者”,桥的由来也变成了佛祖的一时慈悲。
想到观音,想到阿丑,就想到两百年前的事情,若不是她和那只猴子、那朵莲花蛊惑了二郎神一起反上天,他也不必为了玉帝王母出歹毒的主意,惹了厌恶被找理由贬下凡来。
卷帘怀恨在心,刮起一股巨浪撞翻了桥梁,将落入水中的人吃掉。他自知是没有回归天位的可能,既然当了妖怪,就以妖怪的方式修行。
过了几天,河岸边来了两个人,一个蓬头遮脸桀桀桀地笑着,一个面容颇为清俊拧眉看着滚滚河流。
卷帘恶狠狠瞪着那个蓬头的丑姑娘,咬牙切齿发出咯咯的磨牙声。
他瞧准时机,奋力跃出水面,向着阿丑就袭去。此时,一条黄狗突然蹿到前面大吼一声,竟令他身形摇晃差点坠下去,不难猜测那黄狗的厉害,卷帘便转向那个陌生男子,见黄狗没有要救的意思不由窃喜。
哼,吃不了她,吃了她的朋友也一样!
随着一朵巨大水花的溅起,钱旺被卷帘拽入水中,鲜红的血顿时从水浪中心漾开,又被不断翻涌的河水搅浑变淡。
事情就发生在眨眼之间,阿丑没想到这条走过很多次的河里竟有了个吃人的妖怪。
阿丑还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下去救人,就看见金蝉子的魂已经站到岸边,感慨道:“看样子贫僧这一世,迷茫了些。”
才感慨完,黑白无常也来拘魂,不过二者对金蝉子很是客气,没说押他下去,而是说接他往下一个轮回。
“阿丑,多谢此行相伴了。”金蝉子道谢后便要走,阿丑伸手将黑白无常拦住。
黑白无常吓了一跳,已经琢磨好了直接跑路,反正阿丑是没办法追去幽冥界的。
“等下,我上次问你们的事情,你们弄清楚了吗?”阿丑并不是阻止金蝉子转世,而是之前新认识的女孩吴忧,还没有得到幽冥界的答复。
黑白无常舒了口气,连忙说:“此事我们查过了,你要找的那个吴忧已经死了,不过很奇怪,并未走幽冥界的轮回道。”说完,就带着金蝉子遁入地下。
留阿丑和黄狗在流沙河边面面相觑。
阿丑疑惑问黄狗:“犼子,难道除了轮回道还有其他转世的方法吗?”
黄狗心虚移开视线,说:“应该是有的,不过我也不清楚。”
“唔。”阿丑仔细想着,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视了。
第169章 流沙河妖 怎么好像又罚下来一个?……
阿丑站在河边, 琢磨着黑白无常的意思,是否是指吴忧死后鬼魂还在飘荡?不对不对,若如此就是他们失职, 岂会如此淡定, 便说明吴忧的确是正常投胎去了。
阿丑看向黄狗, 总觉得答案就快到嘴边, 偏偏有个关键忘记了。
“哎呀。”黄狗连忙打断阿丑的思绪, 说,“这河里不知是怎样的妖怪, 我刚看他架势汹汹,若非我保护你, 被拽下去吃掉的就是你了。”一边说着踱步故作随意,摇摇头说, “此妖法力高强,金蝉子今后的路恐怕都不好走呀。”
“好吧, 这次确实是你救了我。”阿丑点点头认下,被转移话题后也认真思考起来流沙河的事情,桥被妖怪弄塌了, 若是不把妖怪除了, 就算再变化一座桥过来也还是危险。
早知道让杨戬晚点走了,这一时半会去哪找个降妖除魔的人。
阿丑到附近的村子询问了知晓, 自从前几天有一道光落入河中,桥就塌了。
“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光?”阿丑眉头紧拧, 她只知道神仙们自行陨落入世为人时会变成星火坠落,河里的东西法力高强显然是妖,神仙怎么会变成妖怪呢。
黄狗倒是不觉得奇怪,说:“犯了大错呗。”
阿丑听后更是拧眉, 不断摇头,费解道:“犯了错怎么来当妖怪,吃人不是更错上加错吗?难道把神仙变成妖怪的时候,没想过妖怪会吃人吗?还是他们天上根本不在意被吃的人,只觉得把神仙变成妖怪这一件事就足够折磨了?”
说完,阿丑自己摇头说:“哼,他们自然是不在意的,我早就知道了!”
阿丑去田地里挖了些泥,努力捏了个有些人形的小小泥菩萨,说:“老婆老婆我的观自在老婆,你快过来,我有事情要找你。”
这里已经是两洲交界,离汉已经很远,但附近能见到的人里,不乏汉人样貌者,皆是因连年战争伤病不断,不得不背井离乡求活路。
远在南海落伽山的观音已经听到了阿丑的呼唤,盘起的膝从莲台放下,走两步正要腾云去,又顿足。
身上一袭洁白无瑕的纱衣,朴素得没有任何点缀,手中一个插着柳枝的净瓶。
观音看向茂密的紫竹林,摘下一片竹叶。
手劲松开,竹叶落地,觉得略有不妥。曾经以竹叶化舟送给阿丑,柳叶舟又被如来打落,难免想到当初。何况自己这赠予之举,并无任何理由,岂不是表露私心?
观音低头,朴素的纱衣纤尘不染,胸前已经许久没有佩戴光彩夺目的华宝,因此显得空荡荡。耳朵上、手腕脚腕上,也都空荡荡。
阿丑是最喜欢金灿灿的东西的,还从菩萨这顺走了几件宝贝呢,只不过如今都没有了。
观音抬手一挥,脖颈上悬挂一条五彩斑斓金光熠熠的项链,耳朵上也点缀垂着光华夺目宝石的金环,手腕脚踝玉镯银钏。待阿丑见了,多的是理由顺走,也就算不得是主动赠予。
念及此,观音淡淡笑了笑,耳中仿佛都已经能听到她诸多理由,然后理直气壮地摘下珍宝归她所有。
收拾好了仪表,观音踏上祥云往着唤声之地去,一路飞去没多久就看到了那一条横断两洲的流沙河。此河两岸应该有一座桥才是,却只能看见残留的一小段,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了。
观音才刚落地,祥云未散,就看到阿丑高兴地跑过来,菩萨掐诀抬起手缓缓斜下,似留出一个位置给她。
阿丑笑着跑过来,却在跟前生生止步,心中疑惑:奇怪,老婆已经很多年不戴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了,只有波旬变化时才招摇得很。
菩萨面上淡淡的笑意逐渐变为疑惑,敞在那的一只手逐渐又收拢回来。
“老婆,你怎又开始戴这些华宝首饰了。”阿丑确定眼前的不是波旬变化,就是她唤来的菩萨老婆,这才放心地挤开那又抬起来的掐诀的手,抱着许久没有见到的菩萨。
观音并未回答,阿丑竟没有直勾勾盯着这一串华美的璀璨夺目的项链找理由摘走。菩萨不愿开口说这个话题,只问:“此地的桥断了?”
阿丑松开手比划着说:“对,河里有个妖怪,附近人都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应该挺有本事的,犼子都没吓退它呢,它还把钱旺给吃了!就是金蝉子的转世。”
“嗯。”观音点头,抬手弹指将一道金光打入河流,不多时就见河面卷起漩涡,水流裹着一道身影跳到岸上。
卷帘先是惊呼一声离开了河流,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观音菩萨,以及边上的阿丑。
卷帘心中记恨,若不是这个丑妖怪多惹事,怎会有后来的事情!观音菩萨还偏袒她!可自己落难至此,若不低头哪有解脱的时候,菩萨慈悲为怀,没有立刻动手除妖想必会可怜自己。
“菩萨!”卷帘立刻拜在地上,求助道,“菩萨慈悲,请帮我求求情吧!我是瑶池的卷帘大将呀!不过是因失手打碎琉璃盏,就被打落人间为妖!”
观音无奈叹了一声说:“卷帘,倘若只是琉璃盏这样的小事,贫僧可以往天庭一趟,如此重罚,当真只因琉璃盏吗?何况你下界不久,已犯杀孽,岂能轻易饶过?”
“菩萨明鉴,我向来忠心耿耿,不曾做过什么越界的事情。”至于后面杀生的罪过,卷帘倒是没有赖账,又说,“我愿意偿还罪孽,求菩萨开恩。”
此时,阿丑也觉得这人有些熟悉,隐约记得当年打架的时候见过,如今褪去了天将的铠甲,便没有了半点神威,无端看着莫名感到好一阵的反感。
面对阿丑投来的审视目光,卷帘低头躲开视线。当年蟠桃会筹备出差错,是他提议将蟠桃不足的消息压下,用凡间的桃子代替蟠桃,使得宴会上被孙悟空揭穿为花果山的桃子后玉帝王母面子难堪。
在无名山那些凡人起早贪黑凿山想要子子孙孙无穷匮救阿丑出山的时候,也是他出主意,让天庭给山里的人们下了一场绝后的雨,以为能让他们一世而亡。
桩桩件件他心里清楚,尤其是那场雨,如此歹毒的主意是定不能让菩萨知晓的。
卷帘不断磕头哀求,半字不提过往。
观音叹息一声,说:“卷帘,你被罚到此河中落难为妖,想要离开水狱唯有断了前尘身份,倘若你一心向善遁入佛门,修得圆满时方可抵消此罪过。”
“求菩萨指点!”
“短短几日,你已经吞下多人,你先将罪孽还清,再论其他。”话音落地,观音手中柳枝对着卷帘一挥。
卷帘有所感悟,无奈应下,见他弓着身子逐渐变大,化作一顶横跨两岸的桥梁,受往来者的践踏。
“嘿嘿。”黄狗偷笑,可算是有人也和自己一样受这践踏之苦了。
观音站在岸边,对卷帘化成的桥说下批语:“倘若有一天,金蝉子的转世之人踏上你的背,你便可恢复人形,那时你护送他一程往雷音寺去,途中艰险不可撤退,到达之时,圆满之时。”
桥无声,菩萨点点头。
处理好了卷帘和流沙河桥梁的事情后,观音并未立刻离开,仍旧静静站在岸边。
汹涌的水浪冲击石头时溅起细细的水雾,如同朦胧的烟,太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在菩萨身边形成一道淡淡飞虹。脖颈里的华宝项链更迸发出夺目光彩,本身的大光相照在垂宝石的金耳环上,耳环都有一种蒸腾光气的感觉。
宝相庄严,流光溢彩,美丽非凡。
阿丑的视线终于再次直勾勾盯在观音的华宝项链上,她走到近处,抬起手轻轻触碰这美丽的项链。观音微微低头,方便她摘下,这串华宝与先前被她顺走的差不多,都是防护的法宝。
阿丑手上停顿了一下,看着观音说:“还是你留着好,到了我手里,又要成为疙瘩头找我麻烦的累赘。”
观音垂眸,微微摇头说:“只要真经能够传入人间,那时人人可以解读佛法,众生之想浮于经书,佛祖会明白曾经的谬误。”